如果是哥哥,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没什么奇怪……
但李楚楚还是像目睹了千古奇观,一瞬间忘记难过,满眼趣味。她抓着伸缩门的两根杆子,脑袋浮在缝隙间,像“在押人员”一样。
她幽幽道:“哥,你小时候说过不吃我的口水啊。”
李知昱撇开头呛咳两声,激红了耳根。等一口气顺过来,他回头板起脸,“叉烧是精华,再浪费下次不给你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我们现在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一个暗潮涌动的家庭成长, 练就了避难的直觉。李知昱提醒她在校把作业写完,不要带回家做,万一大人吵架, 他们马上跑了也不影响功课。
李楚楚没有李知昱的神力,如果真要带上作业跑路,就提前返校。
学校只是一个定时开放的庇护所,寒假关门,他们总要另觅去处。
他们不再是当年需要卖号才能挤出路费的初中生,平常从生活费里抠一点到备用小金库,以备不时之需。有时去麦当劳, 买一杯新地或者一份薯条霸座,但是太吵;有时去图书馆,但一来远, 二来还不能讲话。
2012年, 传说中的末日来临之年, 他们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反而成了一种罕见的幸运。
李楚楚在缝纫台翻看一本服装制版的书,李知昱在旁写卷子。她的房门冲着主卧门, 又不允许两人同屋时关闭,原本算不上一个安全屋, 但只有这边摆了两张桌子, 适合他们各做各事。
卷子写完,李知昱搁下笔,伸一个懒腰,甩甩脖子。
李楚楚抚摸着挺括干净的书页,跟她的课本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她趁机问:“哥,你想要什么18岁生日礼物?”
李知昱:“我才过了17岁, 都没到新年。”
李楚楚:“哎呀,未雨绸缪,给我一点时间存钱。”
李知昱笑道:“哪次花完不是找我要?”
李楚楚:“所以更要提前准备。18岁呢,成人礼,最特别的生日。”
18岁充满吸引力,他们尚未经济独立,但在精神上可以挥舞成熟的旗帜,面对任何数落他们幼稚的言论,都可以挺直脊背驳嘴:“我已经成年了!”
李知昱:“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只要是你送的就很好。”
李楚楚:“我们班同学有师兄在一中上过学,说你们上高三的时候,成人礼是不是要穿白衬衫、打领带拍照?”
李知昱:“好像是。”
李楚楚:“我给你做一件白衬衫,要吗?”
李知昱讶然,“你已经会做人穿的衣服了?”
他只见过李楚楚做小衣服,芭比娃娃的关节不能自由活动,每次穿衣都需要卸下四肢和脑袋。她提过有BJD,全身关节都可以活动的娃娃,但太贵,只能想想。
李楚楚双手撑着太阳穴,靠在缝纫台上,“还不会啊,所以要提前学。”
李知昱:“不要影响学习就行。”
李楚楚:“不影响……”
反正中考已经验证了她的学习能力,再努力都只能考那点分。
李知昱:“还要另外买布料吧?”
李楚楚转过头,唇角微扬,双眼放亮地盯着他,“哥,你不愧是一中生,聪明。”
“要去喊我。”
“嗯。”
李楚楚心满意足地回到制版书上,怎么看都比课本有趣。
李知昱摸过手机看新闻。
这似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寒假上午,直到张小芹匆匆扎进主卧,关门声比以往都要响亮。
李楚楚和李知昱吓一跳,面面相觑,同时看向紧闭的主卧门。
“哥……”
李知昱起身,也去关上他们的房间门,但关不上外面的争吵。
李楚楚原本撑着太阳穴的双手,撑到了耳朵上,仍挡不住噪音。
这次比以往都要激烈。
李知昱塞上耳机,调高音量,屏蔽了杂音,屏蔽不了心乱。读书时逢题必解的痛快没了,每一次逃避,他都觉得窝囊。
有人拉了拉他的臂弯,他茫然回首,李楚楚双眼黯淡,这副眼神令他更为挫败,不是他造成的,却是他无力改变的。
李知昱摘掉耳机,外面恰好传来李书良的暴吼——
“过得去就过,过不去离婚!”
那是他们第一次清晰地听到大人提这个字眼。简单的两个字,却足以穿透两层门,直击他们的耳膜,令他们眩晕。
他们偏偏不知道原因,让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放弃最后一点体面,在小孩面前大吼大叫。
张小芹的回答像余震,继续动摇这个家的根基。
她讲:“你以为我不想?等小孩考完高考我们就去办手续!”
李楚楚噌地起身,没等李知昱反应过来,打开房门,也迎来更具冲击性的争吵。
李书良:“等什么等,你那么想离,现在就去!”
张小芹:“等不及把人带上门了是吧!”
李知昱莫名浑身一震,心底裂开一道创口,那些成熟而可怕的聊天文字,脓液一样再度溢出来。
飞信已经渐渐退出潮流,这个软件却会因为李书良,永远留驻在他的脑海里。
李楚楚就算不知吵架的前情,也听出不对劲。她心头突突的,好像参与到了这场咆哮里。
她扶着门缝,回头看李知昱。
李知昱第一反应还是回避,躲避流火。他过去要拉她回来。
对门卧室门突然拉开了。
夺门而出的张小芹撞见他们,猛然停步,眼角有看得见的泪痕,也有容易被忽略的愤懑。
李楚楚怯怯地问:“妈,你们又怎么了?”
本以为张小芹会像以前一样,强忍情绪,轻柔地告诉他们,没事。许是儿女大了,也能成为她的一部分情绪依靠,她烦躁地说:“问你们老子。”
李书良在房间里,叉腰踱步,语气只有更差,“问我做什么?你们阿妈吃饱没事干,天天找茬!”
张小芹站定门口,扭头往里骂:“我没事找事?谁先找事的!谁先在外面找事?!”
李书良冷笑,“我找事?我能找什么事?我天天在外面,还不是为了你们三个!没有我,你们能住得起这房子?!”
李书良句句反问,没一句正面回答,非要逼张小芹在小孩面前讲出难听的话,也正好拿捏住她不敢乱说话。父亲形象一旦坍塌,他恼羞成怒撂挑子,真有可能不再养两个小孩——一个亲生的可惜是女儿,一个二婚的拖油瓶却是儿子。
张小芹忍不住了,也到了忍耐的边缘。
“你们别吵了!”
出声的是这个家里最沉默听话的李知昱,他的肩膀微微颤栗,初中时考试做不出卷子的恐惧感又紧紧攫住他。
李楚楚回头看向他,很少见他生气,撞上他发火,竟比李书良暴躁还要令人害怕。同样是怒火,撞上爸爸的,她想逃离,却想缓解哥哥的愤怒。他是她离家出走的伙伴,不能生气,应该是一个冷静的依靠。
“哥……”她轻轻拉他的臂弯。
李知昱已经来到情绪的临界点,不吐不快:“你们这样真的是为了我们吗?我们一周才回家一天,你们都要吵架,吵得我们都不敢回家了。”
李楚楚心底的压抑随着他找到出口,一涌而出,难过逆流进来,先淹没了她自己。
她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
李知昱:“过不下去就别过吧,你们痛苦,我们也跟着痛苦。”
李楚楚怔怔地看着他,一直以来的计划只有逃离家庭,没有加速瓦解家庭。
张小芹怔忪片刻,这一句隐隐和李书良的话相通,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似乎胳膊肘往外拐,偏向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后爸。
张小芹仿佛遭遇二次背叛,气白了脸,问:“你要跟我,还是跟你爸?”
小时候,把问题挡回去的是李楚楚,现在,轮到李知昱选择兄妹俩的命运。
到底只是十七岁的少年,他的眼角不知不觉红了,愣是没哭出来。
“妈,”他带着颤音喊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你要是能一个人养得了我,就不会千里迢迢来乌山了。我能吃苦,但我不想你为了我吃苦。”
李知昱看似没选择,却早已表明立场。张小芹一下发软,扶着门框喘气,知道是失望,却不知道是对儿子还是对无能的自己。
李书良看了他一眼,暗自欣慰当初没看走眼,脑子果然比他妈聪明。
李知昱接着说:“这不是跟谁的问题,无论我们跟谁,你们都是生我们、养我们的父母,我们以后工作有能力了不会不管你们,你们先让我们安安稳稳读完高中行吗?”
李楚楚隐隐明白过来哥哥的意思,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但跟准哥哥没错,从小到大都是。
家中一时鸦雀无声,矛盾似乎暂时被压下去了,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家是一个复杂的地方,有着吵不完的架,没养大的娃,离不掉的婚,每一秒钟它看起来都摇摇欲坠。可真正要拆散这个家时,像有一道隐形的网,将它栓得稳稳当当,是理不清的账本,难以切割的习惯,还是尚为质子的儿女?
临近午饭时间,厨房冷锅冷灶。四人腹中空空,还烧着火气。此时的氛围,三岁孩童都忍受不了。
李知昱折返回书桌,揣上手机,低头往外走,路过李楚楚时,带了一下她的臂弯。
李楚楚醒过神,抹一把眼角,背上小背包,跟着他去换鞋。
李书良目睹过类似的画面,终于忍不住出声,“又去哪里?”
李知昱闷声说:“上街走走。”
李楚楚跟着出门,拉李知昱的臂弯,却给他轻轻抽开。他的手揽着她的肩膀,她像嵌入他的怀里。躯体触碰带来实打实的安全感,她像漂浮半空多时,终于稳稳落地。
“哥……”
李知昱揽着她走下楼梯,低声说:“别怕。”
李楚楚嘴角耷拉,刚刚忍住的泪意,又要撬开眼角。
“我们、真的不要阿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