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糖 第9章

如果她没忘记带拼音本回家,就不用再经历一次写名字的酷刑。

新本子的姓名处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木木木木木

子 疋 疋

李楚楚瘪嘴吸鼻子,控诉道:“为什么我的名字有那么多‘木’字?”

李知昱扫了她一眼,说:“因为你是木头妹妹。”

李楚楚:“你是石头哥哥。”

李知昱:“我以前的名字还有三个‘石’字,我都没哭。”

“你才三个!”李楚楚用手指逐个点她的“木”字,“一、二、三、四、五,我有五个!我有五个‘木’字!”

李知昱顿了顿,想了一遍她的名字,耸耸肩道:“好吧,你比我多,你赢了。”

李楚楚仰头枕着椅背,呜地嚎了一声,哭皱了脸。

“名字难写!作业也难写!”

李知昱没辙,又找张小芹,“妈!”

张小芹一直憋着笑,嘴巴抿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她说:“妹妹,写作业那么累,要不明天不去学校了吧?”

李楚楚眼泪汪汪,叫道:“去!我要去学校,但是我不要写作业。”

张小芹只上了两年小学,也就李知昱现在的水平。她试图跟李楚楚讲道理:“不写作业就学不会知识,没有知识以后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没有饭吃啊。”

她本想拿自己举例子,没有文凭只能做体力活,可一想到就心酸,说不出口。

李知昱冷不丁接茬:“没有饭吃就去捡垃圾。”

李楚楚自有一套逻辑,说:“才不去捡‘乐色’,我让我爸爸买云吞。”

张小芹无奈一笑,说:“买云吞也要钱啊。以后你长大了,你爸爸老了退休了,没有工作,养不了你啊。”

李楚楚噘着嘴,泪花跟想法一样打转,用稚嫩的思维消化残酷的现实规则。

她默了默,瞥了眼李知昱,说:“哥哥学习好,不用捡‘乐色’,哥哥长大了养我。”

前两句逻辑没错,后一句是李知昱没想象过的未来和责任,他一下子听懵了。

张小芹说:“哥哥以后要结婚,养他的老婆和小孩,就像你爸爸养我们三个一样啊。”

李楚楚:“那以后我跟哥哥结婚。”

李知昱一时涨红了脸。

他不了解结婚的真实含义,但知道比所有关系都亲密,不是小孩子间应有的关系。班上麦伟豪那群男生就爱起哄哪个男生跟哪个女生结婚,他因为同桌是女生,已经被起哄过了。要不是看李楚楚是他的妹妹,还跟麦伟豪打过架,他们估计也起哄。

李知昱此刻的无措跟之前经历过的都不一样,紧张之上多了一层害羞。

张小芹笑出声,说:“哥哥跟妹妹不可以结婚。”

李楚楚瞪圆了双眼,不敢相信未来银票要飞了。

她问:“为什么?”

张小芹:“没有为什么,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李知昱终于憋出一句话:“我才不要跟她结婚。”

李楚楚台词被抢,轻蔑地哼了一声,大声说:“我也才不要跟你结婚。”

“结婚”终究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模糊的词眼,说起来跟一起玩耍一样,不和谁结婚,也朦朦胧胧等于“我以后才不跟你玩”。

张小芹一天的劳累都让两个小孩冲散了。她轻轻靠着蚊帐木杆,由衷笑道:“结婚的事长大后再说,先好好写作业,写完就可以下楼玩了。”

李楚楚抹一把眼泪,皱着眉头,气鼓鼓地开始抄拼音,嘴里还在叽叽咕咕:“我以后要挣多多的钱,做成一张大被子,晚上盖着睡觉。”

李知昱:“我要做成床垫。”

李楚楚寸步不让:“我要叠成床。”

李知昱:“我要堆成房子。”

李楚楚破涕为笑,忘了前头的计较,“你会邀请我去你家玩吗?”

李知昱:“你写完作业我才给你进。”

“嗤。”李楚楚话讲了一堆,拼音只写了一个字母。

张小芹起身打断他们,“好了好了,写作业吧。——石头,你写完就安静看书,别逗妹妹讲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挨哥哥骂比挨爸爸骂严重

作业并不会因为小学生的磨蹭而减少,李楚楚也不会中止开工前的屙屎仪式。

李知昱直接摊牌:“你在厕所蹲多久,我就看多久的电视。你出来我才关。”

李楚楚立刻扬起下巴,“不行!”

李知昱:“你在厕所里,管不了我。”

李楚楚:“我看不到,你也不能偷偷看!”

历朝向来存在世子之争,普通家庭里也存在资源争夺。李知昱打响战斗的第一枪,李楚楚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李知昱按开电视机,李楚楚下手关掉。

再开,再关。

再开,再关。

李知昱残留客居心理,对这个家里没贴有自己名字的东西抱着敬畏心,像对待教室里的公共财物一样,不敢多手搞坏了。

他先住手。

李知昱说:“你上厕所和写作业快点,我就不看电视,等你一起下楼。”

李楚楚小手掌鼓成一个三角包,盖住电视机开关,不让他按。

“你真的等我?”

李知昱:“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知昱受张小芹提醒,每天最后一节课前去隔壁教室找李楚楚,敦促她利用自习课的时间写作业,晚上可以早点一起下去玩。

李楚楚有时能完成一半,有时起码起了个头,有进步就可喜可贺。

李书良晚上经常不在家,不知道在忙什么。张小芹起码六点半之后才能回来。小小的家里经常只有李楚楚和李知昱。

有一个晚上,李楚楚还在作业收尾阶段,李知昱看起从学校图书室借回来的书。

窗外忽然传来哭嚎和打骂的声响,撕碎小家的宁静,那么近,那么熟悉。

两个小孩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又出现当初听张小芹和李书良争执时的面面相觑。

李楚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说:“好像是杨冰家。”

李知昱靠近阳台,跑上去看了一眼,回来带上阳台门。

仅剩的哭声模糊了许多。

李知昱轻声催促:“还剩多少?”

李楚楚握紧铅笔低头,说快了。

这一晚李楚楚的效率奇高,张小芹才推开门,他们刚好拉开门要下楼。

李楚楚和李知昱谁也没跟大人提杨冰家的动静,好像害怕大人顺势警告:不听话的话,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打骂小孩并不罕见,他们在村里生活过,见过不少野孩子,闹腾时还被家长脱了裤子打屁股。

张小芹只在看到阳台门紧闭,纳闷了一句,这两个小孩竟然不开门通风。

杨冰也像不曾经历风波,次日照常跟对门邻居两个小孩一起上下学,没跟外人提起被打一事。

李楚楚和李知昱也没问。

人人习以为常。

张小芹已经固定周六加班,有时连周日也没空,除非周三重点班放月假,或者应对其突击检查。其他煮饭婆都是“皇亲国戚”,不愿意挣三瓜两枣的加班费,只有她和另一个工友搭伙挣窝囊费。

李书良因此跟她吵了几回,说好不容易休息,家里还没人做饭。

张小芹也有自己的打算,教工寒暑假还能继续领工资,她们煮饭婆没有,想着多挣一点是一点,再说也不耽误她抽空回家做饭。

李书良又说不指望她能养家,两个小孩在家没人管。

张小芹摆出事实,说哥哥很听话,能带着妹妹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让他彻底没话讲。

李知昱的脑袋里像植入一套自动避障系统,每次他们的争吵刚起头,他就在小黑板上留言,拉着李楚楚出门玩。

有时李楚楚不愿意放下她那箱娃娃玩具,李知昱就抱了纸箱,带她到芒果树下的石桌。她缝她的碎布头,他拆他的玩具车,兄妹俩凑成一个杂货工坊。

老瘦见到他们,总要说:“哎哟,哥哥妹妹又来这里摆摊了。”

芒果树叶深绿茂密,进入无花无果的老熟期,不再像暑假的雨后,会突然砸一两个下来。

张小芹的国庆依旧加班,正巧碰上李书良值班,家里又只剩下两个小孩。

每到长假,供电所的小孩总会少一些,跟着父母寻亲访友。李知昱喊了双胞胎来所里玩,老肥值班,没有东问西问卡人。

玩到一半,李楚楚凑到李知昱身边,又报告屎尿屁,声音比在家时低:“哥哥,我要屙屎。”

李知昱:“去吧。”

李楚楚:“我要锁匙。”

李知昱:“办公楼有厕所。”

李楚楚:“那里没有纸。”

李知昱玩在兴头上,不想陪她回去当厕所护卫。他解下挂脖的锁匙,套上她的脑袋,说:“记得带上来,一会要回家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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