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倪建国今天待在茶园, 便把她们一块儿叫了过去。
眼下已是深秋,山里气温低两度, 路上已经没法开窗。
【倪夏】:怎么办,中悦一点反应都没有。
【倪夏】:他们不可能被律师函吓到吧?
【倪夏】:他们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游决或许在忙工作,一直没回消息。
冯天慧透过车窗的倒影看见倪夏一直在看手机,便问道:“忙什么呢?”
“跟朋友闲聊。”
倪夏收起手机, 岔开话题, “下个月爸爸过生日, 还是咱们过去吧?”
利润薄、资金紧, 技术掉队,巨头挤压市场……
这些年中小车企正处于增产不增利的困境,为了寻求突破, 东驰与某个新兴新能源品牌达成了合作,试图深耕新能源商务车领域。
倪夏的爸爸倪峰这两年一直在北港忙这一块, 回江城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下周就先过去了。”
冯天慧说,“你爸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我不去看着,他连饭都不好好吃。”
听妈妈的意思, 这一走估计又是几个月。
倪夏闷闷地没再接话,心想你们最好是夫妻恩爱而不是为了躲我。
倪建国在饭桌上听说这事儿,也表示赞同。
“他一把年纪还是容易急躁,有你看着,我也放心。”
倪建国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的。
在倪夏还小的时候,她爸爸倪峰也曾雄心勃勃要自立门户,开疆拓土。
结果一顿操作直接把家里搞得元气大伤,靠着老爹缓过来后,就老老实实守着家业不再硬揽瓷器活。
听着爷爷数落爸爸,倪夏偷偷想,也就是爸爸当年没成功,不然爷爷嘴里的“莽撞”就变成了“果决”,“眼高手低”就是“有野心”。
倪峰被念叨,倪夏这个做女儿的也逃不掉。
没多久就轮到她被数落,说她好的不学学坏的,放着家里这么好的条件不利用,非要去搞什么电影,到时候大把钱花出去了连一声响都听不见。
游走在崩溃边缘好几天的倪夏根本听不得这些,饭也吃不下去了,脑袋瓜子嗡嗡的,好想逃。
偏偏冯天慧也坐在一旁不出声,眼下能救倪夏的只有——
【倪夏】:在吗?救救我,要死了。
对面依然没动静。
就在倪夏准备再发两条消息时,冯天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爷爷在跟你说话呢,别玩手机。”
“……”
放下手机,倪夏垂下脑袋,就当自己是关汉卿笔下的一颗铜豌豆。
铜豌豆又没有耳朵,铜豌豆哪里听得懂人话,铜豌豆只会——
就在倪夏给自己洗脑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目光一闪,随后就当着倪建国的面,夹着嗓子接起了电话。
“喂~”
“下午在忙。”
电话那头,游决的声音偏低,“中悦汇投不回消息是正常的,你不用着急。”
“新洲湖啊?我知道了。”
游决明显顿了下,试图理解倪夏在说什么。
片刻后,他懒得理解,继续说:“他们也需要反应时间,你安心等着就行。”
“现在吗?”
倪夏羞答答地说,“那好吧。”
游决:“……挂了。”
忙音响起后,倪夏眼巴巴地看向倪建国。
“爷爷,游律师说今晚新洲湖有灯光秀,约我一起去看。”
怕爷爷不信,倪夏还把停留在通话记录的手机屏幕朝着他。
冯天慧闻言扭头看过来,正想问倪夏什么时候认识游律师的,就听倪建国说:“去吧。”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天暗了,叫司机送你。”
-
此时的游决并不知道他要和倪夏约会,正在距离新洲湖十几公里外的居民小区看望奶奶。
底楼带院子的户型采光不好,隐私性也不强,但胜在老人喜欢。
满院子的花花草草都是游决奶奶赖秀媛一个人打理的,茂密旺盛犹如花墙一般的三角梅更是成了小区一景,许多邻居经过这里都会驻足欣赏。
但自从去年中风之后,赖秀媛的身体一落千丈,连室内行走都需要拐杖,这些花草便渐渐凋零了。
精神更是每况愈下,大白天也昏昏欲睡,没精打采。
如果今天不是方嘉林来看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电视声中睡过去了。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可乐鸡翅。”
赖秀媛说话像咀嚼干软的饼干,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力,“怎么刚刚也没见你吃几个?”
方嘉林愣了一下,没想到奶奶还记得他的口味。
他是喜欢吃可乐鸡翅,但奶奶的保姆兼护工做得太甜,他勉强吃了两个就没再夹过。
“我又蛀牙了,医生让我少吃甜食。”
“怎么这么大了还蛀牙……”
在方嘉林眼里,赖秀媛和自己亲奶奶没什么区别。
小时候他和游决住门对门,邻居们都说这两个小孩又幸福又可怜的。
作为双医生的孩子,游决自小家境优渥,但爸妈一个心内科一个麻醉科,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也不怎么能碰面。
但他好歹还有一个奶奶可以照顾他衣食起居。
方嘉林就不一样了,爸妈白手起家做生意,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要去进货,只能给孩子放点饭钱在床头。
几岁的小男孩又不懂什么叫营养,拿着钱只会去吃路边摊的垃圾食品,长身体的时候却瘦得像猴。
赖秀媛看不下去了,心想多一双筷子的事,又住门对门,就大包大揽地承担了照顾方嘉林的责任。
好在方嘉林乖巧懂事,和游决关系又好,赖秀媛完全不觉得累,每天都乐在其中。
游决在院子里打完电话回来时,就看见方嘉林吃着奶奶给的桃酥,极有耐心地听着她慢吞吞地说话。
“在美国这几年,有没有谈外国女朋友?”
“没有。”
方嘉林笑着说,“人家不喜欢我们黄皮肤的。”
“你哪里黄了,打小就白。”
赖秀媛又道,“那你在美国也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吗?”
方嘉林垂下眼睛摇摇头。
“每次问你都说没有。”
自从两个孩子上了大学,赖秀媛不再关心他们的学业,每回见面就是好奇这个,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她眯着浑浊的眼睛,努力回想往事,“高中的时候倒有一个……你们后来没有在一块吗?”
在一旁回复工作消息的游决抬了抬头。
小老太太记性还挺奇怪,记不得遥控器放在哪里,这些陈年旧事倒是清清楚楚。
“没有。”
方嘉林黯然地笑了笑,“没那个缘分。”
“追姑娘可不能只讲缘分,也要靠你自己努力啊。”
方嘉林讪讪地扶额,没好意思看奶奶,“努力过的。”
游决又侧头看了方嘉林一眼。
努力在?
“那就是不够努力。”
奶奶刚想说以后要是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要更努力,就听方嘉林扑哧一笑。
上大学之前,奶奶对早恋这种事情是严防死守的,没想到现在敦促起他追女孩了。
他笑着说:“那要不我再狠狠努力一把?”
不仅游决,连奶奶都愣了一下:“你说高中那个女孩吗?”
方嘉林刻意逗奶奶说话,笑着点点头:“对啊,奶奶你说我要不要继续追她?”
奶奶当真了,认真地说:“人家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没结婚,单身。”
“你怎么知道?”
这话不是奶奶问的,是游决问的。
“就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