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又青垂着眼,没有说话。
靳宗旻低下头看她:“你给我个机会,我们再试试,嗯?”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徐又青没有躲开,却还是冷冷地抬起头:“我暂时还不想想这些。”
靳宗旻没有逼她,放下了手:“你想慢慢来,就慢慢来。”
起码她句句有回应了,总比之前推开他要好。只要她不推开他,爱不爱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靳宗旻想让徐又青在宾馆再休息一天,但她坚持要回考古队。
徐又青听到消息,说孟凡舟也会来这个项目。她还是放不下父母的事,虽然小姨不想她再掺和,但她必须知道真相。她不甘心始作俑者什么事也没有,不甘心父母的事就这样被翻过去。
可到了下午,又听说孟凡舟被紧急调去了榆城,说是那边的工地出了点状况,需要他临时顶上。徐又青找到顾云驰,开门见山:“顾老师,你有孟老师的联系方式吗?”
顾云驰正在整理坑底的测绘数据。他放下笔,“你还是想查你父母的事。”
徐又青点头。顾云驰说:“可能跟宗旻父亲手下的人有关。但这事递不到靳伯父耳朵里,他们家应该是不知情。再具体的,我也还没查到。”
徐又青听完,没有太多惊讶。顾云驰的说法和靳宗旻的说法一样,都觉得这件事,靳宗旻父亲那边是不知道的。
“靳宗旻知道你在查这件事吗?” 顾云驰问。
“我的事,他没必要知道。” 徐又青说。
顾云驰顿了顿,又说:“宗旻在离考古队很近的一家村民那里租了房子,打算长住的意思。” 他看着她,“你们要复合了?”
徐又青愣了一下。她以为靳宗旻送完她就回京了。她说:“没有。”
“宗旻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顾云驰说,“似乎在迁就你。”
他顿了顿,“从小到大,我们这群朋友里,宗旻都是做决定,拿主意的那个人。他不需要迁就任何人,大家也确实服他。”
“顾老师,你别再说他了。我不想再因为其他事分心了。”
顾云驰抬眼,“你不想我提他?”
徐又青点了点头。
“好,” 顾云驰说,“那我以后不提他了。”
“顾老师,我其实也想像你这样,能够深耕在文物的研究里。” 徐又青说,“我不想被别的事分心。”
她最近注意力明显不集中,总会走神。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这样。
顾云驰忽然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被别的事分心?”
徐又青愣了一下:“那让你分心的是什么?”
顾云驰看着她,忽然问:“徐又青,你喜欢宗旻吗?”
那道目光隔着镜片,温柔而克制。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明明刚才还在说顾云驰的事,怎么话锋一转,问到自己身上了。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幸好万磊这时候大嗓门地喊了一声“吃饭了”,从板房那头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招手。
大家正围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吃饭,菜是当地雇的阿姨做的,味道一般,但管饱。
正吃着,靳宗旻忽然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每人手里提着一个像保温箱一样的银色箱子。
邹教授起身打招呼,靳宗旻说他跟着在桐树湾那边的小学做捐赠,听说考古队在这边,条件简陋,带了些鸡汤来给大家加餐。
靳宗旻被安排坐在了邹教授旁边,正对着徐又青和顾云驰那一侧。
他坐下来的时候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徐又青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接过邹教授递来的碗,礼貌而疏离地跟几位老师聊了起来。
徐又青全程关注在碗里的饭菜上,只当没看见他。
吃完晚饭,大家各自起身回去休息。徐又青正往临时住处那边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山谷夜里风大。”靳宗旻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生病刚好,就别在这里凑活了。去老张家住,离你们驻地也近。”
“不用了。”
正好顾云驰从旁边经过。徐又青几步赶上去,站到顾云驰身侧,“顾老师,我跟你一起回去。”
靳宗旻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我也在老张家住着。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
徐又青没有回应,只是抽出手,走了。
靳宗旻耐着性子,跟在两人后面。走了没几步,他接到了高秘书的电话,说了几句便挂了。他看着徐又青回了宿舍,转身去敲了顾云驰的门。
顾云驰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靳宗旻说:“我有事得回京一趟。帮忙照看着点她。”
说完,他匆匆走了。
靳宗旻处理完事情,正准备回桐树湾时,高秘书突然在车上接到一个电话。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捂着话筒转头对靳宗旻说:“是徐小姐的小姨打来的。说她弟弟心脏病犯了,有点严重,平城那边的医院可能不太行。”
靳宗旻没有一秒犹豫:“联系曾主任。”
高秘书点头:“明白,我现在就申请医疗救援直升机转运。”
靳宗旻看向司机,“直接去惠安医院。”
徐又青接到家里的消息时,正在考古队。顾云驰开车送她回京西。路上,她的脸色很不好,小姨他们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顾云驰安慰她:“一定会没事的。”
徐又青的声音有些发抖:“小姨说在抢救。如果是普通情况,他们不会叫我赶过去。电话也一直打不通……”
顾云驰其实心里也没底,只能说:“可能这会儿在忙,顾不上接电话。”
三个小时后,徐又青赶到医院。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靳宗旻。
她顾不上惊讶,上前问他:“我弟弟怎么样了?”
“放心,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徐又青紧绷了一路的弦断了。从桐树湾到京西的路上,她一直绷着,不敢哭,不敢想,不敢做任何假设。
现在终于松下来,腿顿时发软,靳宗旻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情绪也有点绷不住了,把所有憋了一路的恐惧和压力全部化成眼泪和哭声一股脑倒了出来,“小姨他们电话一直打不通……只说让我赶紧回来……”
“我以为……我以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哑又碎。
靳宗旻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顾云驰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没有再往里走。他顿了一下,转身出去。
徐又青去到病房时,小泽已经醒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小姨坐在床边,眼圈还是红的。徐又青这才知道,小泽跟侯宇博出去玩,在球场边看他们打球,被另外几个男孩激了几句“你不行”“你就是个书呆子”“有本事你上来啊”,他头脑一热,真上场跑了几圈。
加上那天下午气温高,太阳毒,没想到就诱发了心脏问题,把全家人都吓掉了半条命。
苏明霞说,当时平城医院没办法,她急得六神无主,想起当初高秘书联系他们时留过一个号码,就试着打了过去。
苏明霞说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感激,说联系上高先生之后转院和专家的事都准备好了。
姨夫余仕强在旁边插了一句:“跟高先生一起来的那位是谁,看高先生对他很尊敬的样子。”
徐又青顿了一下,只说:“是高先生的老板。”
姨夫感叹:“高先生那么厉害的人,居然还有比他还厉害的老板。这老板心肠也是好,全程陪着我们。我看这医院的医生,倒像是看那位的面子。”
小姨也说:“是啊,回头得好好感谢高先生和他那个老板。人家那么忙,在这待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又念叨着要送礼,又说不知道该送什么,说一看那老板就不是缺东西的人。
徐又青没有说话。
她看着弟弟病床边放着的鲜花和果篮,看着床头柜上那一排昂贵的进口药,还有病房窗明几净的环境和护士轻手轻脚的照顾。
她知道,没有他,他们住不上这种条件的医院和病房。
徐又青在医院陪了一天。小姨催她回去,别耽误了考古队那边的事。
第二天一早,徐又青收拾了东西准备回考古队,在大门口碰到了靳宗旻。他说他正好也要去桐树湾,顺路送她。
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不管不顾地在他怀里哭了一场,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看起来很贵的衬衫上。
徐又青现在看到他,有点尴尬。
靳宗旻倒是没事人一样,“反正我们也是要去桐树湾那边,去看看陈雨蓉的资助款到账情况,顺路。”
高秘书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帮腔:“确实,我们要过去做个回访。”
徐又青看着靳宗旻:“你怎么会资助陈雨蓉?”
靳宗旻很直白:“你不是一直想帮她?还被人家舅舅赶出来。”
徐又青没说话了,陈雨蓉能继续上学了,她替她感到开心。
车还没出京西市,雨就越下越大了。徐又青一直看着车窗外,靳宗旻余光在看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靳宗旻偏过头:“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可她刚闭上眼没一会儿,车身猛地一震。
司机小李猛打了一把方向。靳宗旻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侧身伸手把徐又青拉进怀里,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车窗上。
接着就是猛烈的撞击声,车头撞上了什么东西,金属和护栏刮擦的声音又尖又长,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中往一侧甩过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
车里安静了。只有雨水砸在碎裂的挡风玻璃上淅淅沥沥的声音。
所幸,人没事。司机小李为了躲避一只突然从路边冲出来的狗,差点和对向的车迎面相撞,猛打了方向盘。
大雨路面湿滑,轮胎失去了抓地力,车子失控冲到了一边的护栏上,差一点就翻进了路边的深沟。
靳宗旻和司机小李都受了点皮外伤,徐又青被靳宗旻及时护住,一点事也没有。
在医院检查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后,靳宗旻带着徐又青回了福绥胡同。
她很久没来过了。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她去了客卧,靳宗旻也没拦着。
睡前,她拿着棉签和药水,准备再给靳宗旻擦一遍药。
徐又青站在敞开的门口,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