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静悄悄的,云静悄悄的,人是流动的,风景是常在的。
直到池樾接到一通相对严肃的电话,比起他平日里的吊儿郎当,那会儿的他看着很不痛快,电话没说几声挂断,黎雾坐在他对面,看他脸色紧绷,便主动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池樾像是不想让她担心,主动交待:“我爸打来的。”
池知岘无非是看他翅膀硬了,到现在都不知服软,所以来威逼利诱他服软,想用一张纸来折断他的翅膀,提醒他回去还债。
池樾这段时间心情正好着呢,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人影响到自己的好心情,他抽了张纸巾,擦拭桌面上掉的面包碎屑,具体的事情不想说,他糊弄着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池樾的电话没有外放,但通过空气里微弱的电话漏音中,黎雾能猜到他们谈话里的不痛快。她想到之前池樾和桑嘉佑提及的那份承托书,于是主动询问:“之前听你和桑嘉佑说的,毕业后要回家签署什么文件,你父亲是找你说这个事吗?”
不远处电视里播着脱口秀节目,紧密的话题,没几秒就是一个反转,引得人哄堂大笑。但在电视机外,黎雾和池樾的注意力散开,没人看进去节目,也没人的视线在窗外的风景上。
池樾享受着黎雾难得的关心,不再隐瞒,“是这个事。”
黎雾拿着贝果,紧捏着两片面包胚,顺带着捏紧里面那片牛肉,她咬了一小口,面包被顶到腮边反复咀嚼,她看了眼池樾,视线又挪开,她不经意地开口询问:“这个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池知岘刚接受池家产业的时候,因为年轻气盛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决定,上位者的判断力失误导致公司股价下跌,项目亏损,所以聪敏地选择手握雄厚资金的Freya结婚生子。
Freya在商业领域上有自己的见解,杀伐果断,很快为池家拨回板正,她眼光独到,拉长线让池家最早投入现在的AI算力、智能医疗、低空经济和银发经济,再有其它行业的拓展,这些机会给池家这些年留足喘息壮大的时间。
池知岘享受着Freya带来的资源和红利,却背地里背叛家庭,他安然地享受着妻子带来的成就,安然享受合作方的追捧,背地里自尊心作祟,又忍不住嫉妒Freya,诋毁Freya,似乎那些诋毁人的垃圾话说得多了,他的能力就会比别人高一筹。
池樾只觉得可笑。
但这些原本就属于池樾的东西,他肯定是要拿回来。
池樾伸手捞过多冰的美式猛喝了口,冰凉感入喉,整个身体的燥热都得到抚平,冰块和玻璃杯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地弹着,他抬眼,那双浅棕的眼底里倒映出黎雾的脸,像是思考了会儿,点点头。
“重要。”
如果不是选择走上艺术这条路,Freya留给他的东西该生效了。
他知道自己当初该走哪条路,这些年在池知岘面前谨小慎微,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因为他的话放弃过音乐,可是私心趋势,他想让自己和平常人一样,自私地活一回。
于是又一次抵抗,他放任自己再有四年喘息时间。
池樾话说完,看见那块被黎雾咬了一口的贝果被放下,餐盘被她推远了点,她像失去胃口,偏头看向窗外的风景。池樾愣了会儿,问她:“不好吃?”
黎雾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转过头,下意识想道歉,想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他,哪怕他还要怪她,她也认了。
可就在黎雾想要坦白的那一刻,她忽然收到了季风的电话,手机震动声将两人对话场面变成僵局,池樾抬了抬眉骨,示意黎雾接电话,他起身去前台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吃的。
算算时间,季风这个点应该在国外接受手术治疗,是有好消息了么?
黎雾舒了口气吐出,接通他的电话,电话刚被接通,那端季风愤怒的、尖锐的声音近乎穿破听筒,“我刚听我妈说,你和池樾在一起谈恋爱了?”
这和他前段时间的说话态度大相庭径,这股压迫性的、质问的语气,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黎雾原本蓄起的关心的话像被一盆冷水浇透,电话里是久久的沉默,黎雾反问他,“你打电话来只是问这个吗?”
黎雾不否认的态度,就像一场默认。
季风不敢相信这个回应,他死死抓着手机,“黎雾你怎么能和池樾在一起呢?”
“你知不知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他是池樾啊!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池樾是个人渣吗?”
“他还是我最讨厌的人……”
“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你和他在一起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季风一句一句近乎奔溃的质问,像泥石流一样冲散黎雾的心软,她深呼吸,在心底建筑起一道坚硬的堡垒,她抽出本属于自己的感性和共情,语气淡漠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和池樾在一起?”
“黎雾你可是黎雾,你不是应该选我吗?你怎么能选池樾?”季风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像沙子一样悄悄流逝,他慌乱、生气、怒不可言道:“还是你觉得他身体健康,觉得他可以得到池家,你见钱眼开选择他。”
“黎雾你是这辈子没见过钱吗?”
“季风。”黎雾打断他的话,过往做的那些事情让她心底萌生一股无力和委屈,她眼底有些酸酸的,她闭眼,将那些难听刺耳的话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你现在应该在手术中吧,你意识不清楚我不想跟你说话,你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黎雾察觉到池樾在前台买完单,他闲闲散散地靠在柜台那边,不知道和店老板谈及什么东西,就这么态度良好地和人聊起来,旁边有只毛发混乱的狗,池樾看它在自己身边闻闻嗅嗅,他蹲下身子,一边摸狗一边和狗的主人聊天。
可在黎雾看过去的时候,池樾的视线也会冲她这里看过来,就像在时不时观察她的状态似的,完完全全地把她放在心上。
黎雾说不清楚她选择池樾的理由,为了钱吗?她并不缺这些,父母给她留了巨款,她自己也会接外勤获取劳务报酬,她的每一笔账都花得安详、踏实。
唯有和池樾在一起的时候不踏实。
可尽管不踏实,她也愿意和池樾待在一起。
黎雾背过身子,完全背坐在池樾的视线死角位置上,她深呼吸平复心情,对着电话那头的季风说:“但我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季风像想到了什么,讥讽地笑着:“你是怕池樾知道你我关系,所以现在迫不及待地和我撇清关系?”
“随你怎么想吧。”黎雾不知道怎么的,感觉眼前雾蒙蒙的,她摸了摸脸,手上碰到一些潮湿,她慌忙地抽了张纸巾,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电话那端的季风在破口大骂,黎雾静静听着,在他沉默的空隙里客观地评价道:“或许我们从开始认识就是错的。”
“黎雾!!!”
季风发泄完,情绪冷静了一些,他意识到手中的沙飞速流逝,他隐隐之间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即将失去,他深吸了口气,不可置信地问:“你是真的要跟我撇清关系?”
黎雾说了声嗯,她说:“我从来不欠你什么,我也不想再跟你有联系,请你自重。”
“你为了池樾,非要跟我闹到这种地步?”
季风是个很执拗的人,他似乎听不懂黎雾想表达的话,就反复扯着自己在意的几个点提及,明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诋毁黎雾,却把他们结局破裂的原因推给池樾。
黎雾不想再和他有过多的交流,因为这些交流里不会有什么好的话,因为季风骨子里就觉得他的不幸是别人造成的,他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欠他,但黎雾觉得她在电话挂断之前,需要把一些话说清楚:“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选择池樾,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我喜欢池樾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不关他的身体是否健康,更因为他有教养,懂礼貌,知道怎么尊重人。”
“比起你,他更知道怎么尊重我。”
“池樾池樾池樾,你就这么爱池樾?”
季风的关注点依旧在池樾身上。
“我事先申明一下,我们关系的决裂和别人无关,你不用把问题甩在别人身上,也不用在之后联系我。”
黎雾闭了闭眼,像是失望至极,她知道再和季风讨论也讨论不出来什么东西,来到这座有山有水有草原的城市,池樾带着她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她就着这种露天的野生环境里睡了一觉,觉得无比轻松,也觉得惬意。
她看着这里的山羊和骏马,无忧无虑地奔跑在草原上的那一刻才明白,人生只需要呼吸。
所以在这一刻,黎雾语气决绝道:“这通电话挂断,我会把你拉黑。”
“黎雾你不要后悔!”
做出这种重大决定以后,黎雾胸口的巨石被挪开,就连呼吸都变得轻松舒畅,她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sorry来迟了,这章有点难写,我推翻了剧情重新写了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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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池樾在前台点了份鳕鱼薯条和炸鸡的拼盘, 还点了份奶油蘑菇意面。
主厨在后面正忙着做餐,池樾就在前面和小狗玩了会儿,周围游客进店, 看着他身上还没换下来的藏式服装,或许是觉得他穿着好看, 被他种草到,抱着心痒的态度询问他这是在哪里做的。
池樾他们本就是就近拍摄, 那两个自媒体博主线下现买的衣服和首饰, 是人家花钱送给他们的。
衣服店就在这一片,距离不远,池樾回他们:“就前面那条古街上卖衣服的一家店,具体叫什么名儿我给忘了, 店挺大的, 边上是家奶茶店, 要不你们自己过去找找看吧。”
“行吧, 谢谢了, 我们等会儿自己过去找找。”
偌大的咖啡馆空旷,田园风格的装修, 有着天然的氧气感, 池樾跟旁边的客人随便聊了几句, 注意力时不时放在不远处他们那个餐桌上, 黎雾背对着他坐着, 看着单薄瘦弱的身影,她的肩膀似乎……轻轻颤了下。
池樾心底莫名有些慌张,他在吧台上抽了张酒精湿巾擦手,冲着店里的工作人员指了下黎雾的方向:“等会儿吃的做好了你直接送到那桌吧。”
池樾原本是想给黎雾留点私人空间处理电话,现在看她放下手机, 想着她应该是处理完事情了,于是回到位置上,他靠近,看见黎雾眼圈红红的,脸上粉底斑驳缺失一块,很像哭过。
他刚一靠近,黎雾就仰着脸看着他说:“贝果上好像沾了点辣椒,我不小心咬到了,好辣啊池樾。”
她拿起桌上的冰咖,吞咽幅度很大地喝下去一大口,像在冲刷着她所说的辛辣感。
池樾定神看着她的动作,视线撇在餐桌那块被她咬过的贝果上。
咖啡店大多熟食,烤面包的香味和咖啡豆的味道弥漫着,其余一些轻食的酱料会很考究,黎雾这份口味清淡,不含辣椒酱,店内没有生食,和生食搭配的芥末酱也不可能存在,所以是蜂蜜芥末酱太辣吗?
池樾看她那杯冰咖上爬满的小水珠,抽出纸巾递给她,垂下视线,试探地问:“上面沾辣椒?我找老板算账去。”
黎雾猛地灌下去两口冰咖,没来急的咽下去,只好鼓着腮分小口继续咽下去,她放下杯子接过池樾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水杯上掉下来的,带着冷意的水渍。
她听见池樾的话,摇头,她把那点液体快速吞咽下去,立刻出声反驳他:“别!”
似乎察觉到自己情绪上的激动,她和池樾对视一秒后垂下眼皮,更像是躲闪一样,低头找自己的问题,“不用找老板,是我没什么胃口。”
“这家店味道还不错,是我不想吃东西。”
“我不饿。”
“可能也是我吃不习惯贝果里的酱。”
“……”
“……”
人只有在想要掩盖真相的时候才会欲盖弥彰,用话补话,企图将真相和秘密隐藏,疯狂找理由让别人相信。
黎雾哭过了。
池樾在这一刻确定。
他们之间的那条小河再一次出现了,像冰咖玻璃杯底下那一摊,带着凉意的潮湿水渍,冷冰冰的,没什么用处的,多余的水。
黎雾不想告诉他原因,所以才会扯出这么牵强的理由来掩饰红掉的眼眶。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隐藏的事情。
黎雾不愿意说,那池樾就如她所愿,当作被她骗过去,当作什么不知道。
6月21日,两人回到京市。
池樾担心黎雾的状态,想着暑期时间还有很久,于是建议她搬过来和他一起住。
黎雾听完“啊”了一声,反用问题婉拒:“我们不是住得很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