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西洲那头静了静,而后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很单纯善良的人。我只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被隐瞒,被欺骗。你有权利知道所有真相。”
听见这个理由,温意浓眉心微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没一会儿,电话挂断。
苏菲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补妆,开始和男友煲起电话粥。一对小情侣用法语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热情又腻歪。
温意浓听着好友时不时发出的笑声,看着好友眉眼间洋溢的幸福,弯了弯唇。
继而将视线转向车窗外。
玻璃外面,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玻璃幕墙交相辉映,街道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偶尔能看见骑着自行车的人悠闲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面包。远处的咖啡馆门口,三两顾客坐在露天座位上,手里端着咖啡,谈笑风生。
圣塞尔南大教堂的钟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
温意浓望着这一切,整个人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虚幻感。
两天之前,她还在中国京海。
还是莫氏庄园的一名私人康复师。
还在那个男人怀里,和他肌肤相亲,亲密缠绵,承受他疾风骤雨般的需索。
仅仅只过了三十个小时,她就已经踏上了这片欧洲西部的土地。
没记错的话,莫少商说他要在东京待半个月。
而今天,距离他去东京正好半月整。
他应该已经回国了。
回到了京海,看到了她的信,发现了她不辞而别……
他会怎么做?
那样一个善于伪装,城府深沉的人,那样一个外表矜贵绅士,内心病态极端的人,在发现她逃之夭夭后,会做出什么行为?
温意浓心里一沉,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嗓音。
是苏菲。好友不知何时已经挂断电话,半开玩笑似的道:“抱歉温,我男朋友比较黏人,让你笑话了。”
温意浓神思回笼,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自然的浅笑:“黏人才好呢,说明他喜欢你,在乎你呀。”
苏菲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们交往多久了?”温意浓又问。
“快半年了。”苏菲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神秘几分,举起手机翻相册,递到她眼前,“喏,就他。这就是我男朋友。”
温意浓看向手机屏幕。
照片里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大男孩,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怀里抱着橄榄球,浅褐色瞳仁,金棕色短发,笑容爽朗,整个人灿烂的宛如南法的阳光。
背景是一片绿茵场,远处依稀还能看见坐满观众的看台。
“哇,很帅啊!”温意浓发自内心地夸赞,“笑起来阳光开朗,脾气很好的样子。你眼光真不错。”
闻言,苏菲捂着嘴哈哈笑了几声,随后便将手机熄屏,收回包里。
忽地,法国姑娘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温意浓,随口道:“那你男朋友呢?你要在图卢兹待这么久,你男朋友舍得呀?”
话音落地,温意浓眼底的光瞬间一黯。
但也只是刹那,她脸上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笑笑:“我没有男朋友。”
“啊?”苏菲惊得目瞪口呆,“我的天,像你这种胸大腰细的大美人,居然还是单身?我简直不敢相信!”
一种莫名的心虚感袭上心头。
温意浓干咳两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借以掩饰自己的不安。沉默不语。
“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不喜欢你们中国男人。没关系。”苏菲没注意到温意浓的异样,手臂一勾,大剌剌环住她的肩,“这段时间,多跟我们法国男人接触,说不定就有看得上的呢?我回头就给你介绍几个橄榄球队的运动衣。保证又高又帅,床上功夫也厉害!”
温意浓被呛到了。
听见“床上功夫”四个字,一些旖旎热辣的画面便争先恐后涌入她脑海。
男人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窝,薄唇在她颈侧流连,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燃着火,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几乎能重新感受到那种灭顶的颤栗和欢愉。
她一阵咳嗽,呛得脸微红,摆摆手:“不用不用。”
苏菲看着好友脸红的样子,被逗笑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在温意浓软滑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感叹道:“温,你真可爱。”
像这样集妩媚温婉和纯欲妖娆于一身的东方美人,是真正的尤物。任何男人只要尝过她的味道,就再也不可能忘掉了吧。
苏菲由衷地想。
汽车继续前行,驶入图卢兹温柔的夜色
*
与此同时,中国京海。
莫氏庄园。
这座沉默而广阔的庄园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彻底笼罩,山雨欲来。
三楼卧室内,灯暗着,窗外透入的光线格外微弱,勾勒出一道冷硬而孤绝的剪影。
莫少商立在窗前,远眺窗外沉沉的夜色,薄唇紧抿,面无表情。
蓝黑色的眼眸平静而空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之源的荒原。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衡叔走进来,停在门边,头微微垂低。
“先生。”他恭敬地唤道。
莫少商头也不回,淡淡地问:“艾瑞对新老师适应吗。”
闻声,衡叔头垂得更低,道:“温老师离开前……已经做了妥善安排。蒋蓉老师耐心,尽责,十分专业,现阶段暂时顶替温老师的职务,问题应该不大。”
说到这里,衡叔稍顿一秒,又试探地问:“不过,您在数日前,就秘密找好了备选康复师。是继续任用蒋老师,还是?”
“她推荐的人,不会差。先这样吧。”
“是。”
片刻,莫少商眼帘微合,摆了下手。
衡叔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紧,房间里只剩下莫少商一人。
他在窗边静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视过整个房间。
他看见卧室正中的床,想起他的女孩曾经躺在上面,泪水涟涟地蜷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
又看见床上的枕头,想起她的脑袋曾在无数个夜晚枕在上面,长发散落,呼吸绵长。
地板上还有她留下的拖鞋,纯棉质地,小巧柔软,上面还印着清新的碎花图案。衣柜里还有几件她没带走的衣物,浅色的,像洁净的云和雪。
莫少商走到书桌前,修长指尖轻抚过桌面。
这里是温意浓备课的地方。
莫少商微合眸,想象出温意浓在这里认真工作的样子:首先,她一定是将教案资料和笔记本整齐地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笔,翻开记录册,写写画画,一缕发丝垂落在那片粉软的颊边,随着她书写的动作轻微摇晃……
须臾,莫少商又站起身,走向衣帽间。
推开门。
女孩的衣物大部分已经带走,只剩下两三件柔软的针织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布料,幻想是在抚摸她光裸细腻的皮肤。
最后,他走回床边,坐下。
手掌按在床铺上,轻抚过那些褶皱。
这里是她睡觉的地方。
就在数日之前,他还在这里与她厮磨缠绵,亲密得合而为一。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是一种类似夏季果实的香气,清淡微甜。
下一秒,莫少商猛地睁开眼。
对面是女孩梳妆台的镜子。
不偏不倚,照出坐在床沿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色平静,蓝黑色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裂,一点一滴,支离破碎。
愤怒,哀伤,还是不甘?
似乎都不是。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危险的,几乎要能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的东西。
为什么?
一切分明都在他的预想内,事态轨迹完全按照他的既定计划一步步发展。
察觉到绝对的,未知的,完全不可控的危险时,任何生物的本能都是逃命。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真正怀疑他,恐惧他,逃离他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如此疼痛,像被人生生撕裂开?
黑暗中,莫少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骨收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她就这样走了。
没有告别的话语,只留下一封信,和一个见鬼的理由,寥寥数语,冰冷至极,甚至不如对待一个陌生人。
不敢质问,不敢对峙。
逃命般撇下一切,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