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宴会厅的另一角。
乔明依端着香槟杯,和岳嘉伟并肩站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金色的亮片礼服,妆容精致,红唇妖娆,明艳而又动人。岳嘉伟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边掸烟灰,边吞云吐雾。
“也不知道莫少商现在在做什么。”乔明依抿了一口香槟,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听说他的庄园被封了,所有资产都被冻结。啧啧,以前多风光啊,现在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岳嘉伟嗤笑一声:“听说裴西洲邀请了他。我倒是很好奇,他今晚会不会来?堂堂莫家话事人,一朝从天堂跌到地狱,也真令人唏嘘。”
乔明依冷笑:“就算来了又怎样?他能翻出什么浪?莫氏已经完了,他莫少商也完了。现在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
两人说话的当口,喧闹的宴会厅静了下去。
被什么东西给猛然切断了般,所有的笑声交谈声,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乔明依皱了皱眉,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宴会厅的入口处,两道身影款款而至。
男人身量极高,肩宽腰窄,西服笔挺,面容冷峻而深邃,五官轮廓分明,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金丝眼睛后是一双蓝黑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却沉得让人不敢逼视。
他身旁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烟粉色的丝质长裙,裙摆如流水般垂落,长发绾起一个蓬松的髻,没有过度的装扮,只略施淡妆便已足够秾艳妩媚,漂亮得不可方物。
姑娘挽着男人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
在场的人神色怪异,纷纷打量新入会场的一对男女。
“这是谁?”有人压低声,询问身旁。
有人认出来:“这、这是莫少商?!”
“嘘,这么明目张胆喊他名字,你活得不耐烦啦?”
“怕什么?你还以为他是莫氏话事人?现在莫家马上就要易主了,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莫少商?他和小三的丑闻都在网上炸开锅了,这女的该不会就是三姐吧?”
“啧啧啧,放着乔大小姐那样的未婚妻不要,出轨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的狐狸精,这也太蠢了。”
“谁说不是呢。如果他没得罪乔小姐,说不定乔家还会帮他一把。只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落魄凤凰不如鸡咯。”
那些窃窃私语犹如尖刺,狠狠扎进温意浓的耳朵。她下意识收拢十指。
心里的情绪格外复杂,愤怒,委屈,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对身边这个男人的心疼。
那么骄傲高不可攀的一个人,如今却置身于此,被这些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议论,被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这是何等的羞辱?
有胆大的媒体举起摄像机,按下快门,飞快闪了几张照片。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的媒体从业者反应过来,不愿错过这一惊天猛料,也开始飞快地拍照。
莫氏旧主现身收购会庆功宴现场。
这个新闻一发出去,绝对是财经版最劲爆的头条。
这时,温意浓已经有点受不住了。
她不愿莫少商继续留在这里受辱,于是用力捏了捏男人与她交扣的手,沉声说:“这场宴会真没什么意思。我们走吧。”
然而,出乎温意浓意料。
在听完她的话后,莫少商竟低头贴近她耳朵,柔声说:“再等等,宝贝。好戏还没开场。”
温意浓糊涂了,一脸的莫名:“什么好戏?”
他直勾勾看着她,不语。
对上男人深邃冷静的眸,温意浓更加疑惑,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少商手掌轻抚了下她的后背,作为安抚,随后便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整个衣香鬓影的宴会厅,笔直落向尽头处,被无数名流簇拥着的正中心。
巧的是,恩佐·罗斯柴尔德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把无形的剑,无声对峙。
莫少商的目光平静,淡漠,而又冷戾入骨。
恩佐抽了口雪茄,微眯眼,神色间全是凉凉的讽刺。
端详莫少商半晌后,他又慢悠悠地吐出一圈烟雾,继而视线微转,看向身旁的裴西洲,递去一记眼色。
裴西洲会意,眼底闪过一抹阴鸷之色,朝恩佐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向宴会厅中央的高台,站定,而后面对着在场所有宾客、媒体,调试话筒,缓缓吐出两个字:“各位。”
这道嗓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在今晚的庆祝正式开始前,我想请各位看一样东西。”
说完,裴西洲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举在手中。
众人纷纷举目望去。
只见灯光下,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红色印章和一个编号。看起来是某种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这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裴西洲的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关于二十余年前,我父母的那场车祸。”
宴会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声。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裴西洲为何要在这样的场合提起这件事。
“在座位的各位可能都以为,当年我父母的车祸是一场意外。我也曾经这么觉得。”裴西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直到数年前,我拿到了这份事故调查书。”
说着,裴西洲稍停一瞬,将文件翻开。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我父母的车,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而指使这件事的人,是莫存勋。”
莫存勋?
莫家已故的老爷子?!
宴会厅里的众人一片哗然。
“莫存勋,为了吞并我父母的公司,为了夺取裴家的产业,不惜杀人灭口。”裴西洲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得彻骨,“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今天我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揭开这个伪善家族的面具,让大家看一看,莫氏究竟有多虚伪,多恶毒!”
话音落地,会场内彻底炸开锅。
所有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料震住,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媒体的闪光灯也闪个不停,对准了裴西洲,也对准了人群中的莫少商。
“天哪,莫家居然做过这种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温意浓听着那些议论,浑身发冷。
是莫少商的爷爷害死了裴西洲的父母,所以他才对莫氏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可能吗?
在莫少商口中,莫存勋老爷子一身傲骨,清正不阿,一直在凭一己之力对抗圣徒组织,至死也没有妥协。这样一个人,会因一己私利谋害人命?
不,绝不可能。
而且,裴家二老出事的时候,裴西洲分明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无端端的,他怎么会怀疑收养自己、养育自己的莫家,又哪来的渠道和资源去调查当年的事?
理清所有思绪后,温意浓的内心愈发坚定。
她正色开口,嗓音掷地有声,直接打断了高台上的男人:“裴西洲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汇集到莫少商身旁的年轻姑娘身上。
裴西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说:“什么。”
温意浓:“我想请问,这份事故调查报告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裴西洲静默半秒,嘴角挑起个讥讽的弧,冷嗤:”我是怎么拿到这份调查报告的,貌似与温小姐无关。”
“你自己都说了,你父母去世的时候你还非常年幼。按照正常的逻辑,一个小朋友被父母的故交收养,都会心存感激,怎么会莫名其妙怀疑这家收养自己的人?”温意浓说,“如果我猜的没错,是有人引导你。”
裴西洲眸光更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边是无条件养育你的莫家,一边是给一个小孩子种下仇恨种子的人,明显居心叵测。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选择相信后者吧?”
温意浓的嗓音平缓,神色沉静,以最质朴通俗的语言提出质疑,却令裴西洲神色微变。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他转头看了眼恩佐。
恩佐·罗斯柴尔德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优雅如中世纪的贵族绅士。但捏住雪茄的手指却猝然收紧,骨节泛白,眼底寒光毕现。
很快,裴西洲的目光又收回来,再次看向温意浓。
“就算是有意引导,那也只是不忍心看我认贼作父,所以才告诉我事实的真相。”
“那你又怎么确定,你现在认定的就一定是真相?”温意浓音量更高,“万一你被利用了呢?”
这话像是触到了裴西洲的逆鳞。他的情绪瞬间有些失控,沉声道:“你知道什么?你真以为莫家对我好?温意浓,我早就说过,你太容易被表象蒙蔽。不管是莫存勋还是莫靳谦,他们最爱的永远只有他们的亲骨肉,只有莫少商!我?我只不过是他们顺手从路边捡回的一条野狗。”
温意浓看着裴西洲,一瞬之间,竟觉得他可悲、可恨又可怜。
“我明白了。”她淡淡地说,“其实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根本就不关心。让我从心理学的角度给你分析——因为莫少商拥有你渴望的一切,健全的家庭,父母长辈的疼爱,因此你直接将对家庭残缺的憎恶,投射到了他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淡,却也更加刺耳:“所谓的仇恨和报复,只是一个理由。因为你需要一个让自己顺理成章恩将仇报的理由,让你的良心稍微过得去。”
“你闭嘴!”裴西洲眼底迸射出暴烈的怒意,“我父母就是被莫家害死的,铁证如山!”
就在这时,一声极低的轻笑忽然响起。
温意浓眸光微动,侧目,看向身旁。
是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莫少商。
此刻,这个男人嘴角微勾,眼神玩味,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物般,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分明极很轻,夜风吹过湖面般,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却刺耳异常。
裴西洲恶狠狠地瞪着,莫少商,十指收握成拳,眼中恨意入骨:“你笑什么?”
好一阵,莫少商才终于笑够。他面上笑意敛尽,看向裴西洲的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说:“有时我真是由衷好奇,裴西洲,人怎么能蠢成你这样?”
“你!”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行正装笔挺的青年精英信步而入。
林恪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份深蓝色封面的文件。不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