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我尽量哭得小小声 第185章

  他脸色淡漠而阴沉,头顶暧昧的灯光,嘈杂的音乐,衣着暴露的男女,从他眼前经过,像一阵风吹过空无一物的旷野,不掀起丝毫波澜。

  “过了洛坤陀,先拜四面佛。”颂猜的嗓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温小姐,你们的义教团队想在金班平安顺利地推进工作,跟四面佛打个招呼,百利而无一害。”

  温意浓听得有些发怵。她不知道洛坤陀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四面佛是什么人物,不知道颂猜口中“百利而无一害”的另一面是什么。

  她只知道,颂猜说这些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丝毫夸大其词亦或耸人听闻的成分。

  说话间,唐装男将几人带进了一扇门。

  与外面的群魔乱舞、气氛糜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这里面,竟是一间佛堂。

  空气骤然变了。

  那些嘈杂的音乐被隔绝在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而空远的寂静。

  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不浓不烈,墙壁是深色的木质,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盏长明灯,橘黄色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佛堂正中央,供奉着一组佛像。

  佛祖宝相庄严,眉眼低垂,目光穿过缥缈空寂的烟雾,落向每一个虔诚信徒。

  透过一扇木质屏风,能看见一个男人。

  他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西服,剪裁极好,肩线服帖。他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深棕色的,一颗一颗从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滚过,慢条斯理,像水从指缝间穿流。

  长明灯映照下,那张侧颜轮廓分明,眉眼生得极好,骨相清绝,鼻梁高挺,眉骨锋利,整副五官浓墨重彩,是一种极为硬朗的俊美。

  即使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凌厉的压迫感也渗透进周围的每寸空气。

  这时,唐装中年人绕过屏风,弓着身恭恭敬敬地走近,倾身附耳,在男人耳畔说了些什么。

  流转的佛珠蓦然顿住了。

  修长指骨扣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珠子,停顿约半秒。

  然后,男人将佛珠收进掌心,缓缓掀开了眼帘。

  他站起身,绕过屏风,迈开长腿,闲庭信步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直到这时,温意浓才惊觉这人的身量竟高得惊人,站起来时整个人像一柄被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沉默,冷漠,而又危险至极。

  男人看了眼莫少商,又视线微转,瞥了眼被他护在怀里的纤细姑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

  “莫家的太子爷。”他挑眉,低沉磁性的嗓音极缓慢,耐人寻味,“稀客啊。”

第91章

  男人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视线在莫少商身上游移打量,上下审度了一番,眼神绝谈不上友善。

  片刻。他收回视线,转身坐回佛堂外侧的金丝楠木沙发上。

  沙发是独板的,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扶手在灯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他往沙发里一靠,两条大长腿自然交叠,松弛自若。

  “坐。”他漫不经心地说。

  莫少商和温意浓在男人对面落座,颂猜则坐到了更远一些的单人沙发上。

  三人刚一坐定,底下人便无声无息鱼贯而入,恭敬地奉上茶果点心。

  茶是普洱,年份不低,汤色红浓透亮。点心是金班本地的,用芭蕉叶包着的糯米糍粑,切成小块,码在青瓷碟子里。

  四面佛,也就是陈问周。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而便眼也不抬地道:“说吧,莫先生。什么风把您吹到金班来了?”

  莫少商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脊背贴着沙发,姿态自若。他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对面那位让整个金三角都忌惮三分的人物,语气淡得毫无起伏。

  “这次来,是想让你给我家浓浓行个方便。”

  陈问周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

  我家浓浓……他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兴味。不语。

  这时,莫少商轻轻拍了下温意浓的手背,力道轻而柔,仿佛安抚一个即将被推上舞台的小朋友般。薄唇贴近她耳畔,柔声低语,吐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告诉他,你们此行的目的。”他稍停了一瞬,“如果实在紧张,也可以推给我,我来替你说。”

  温意浓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身为一个特殊教育工作者,温意浓的指甲一直修剪得整齐、光整,从不做美甲,从不涂甲油,每个指甲都泛着自然的粉色。

  这是她身为特教老师的素养之一。只是之一。

  须臾,温意浓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抬起头,对上不远处那双漆黑如夜,此刻正懒洋洋观察着她的眼睛。

  “是这样的,佛爷。”她开口,声音听上去四平八稳,没有丝毫怯场,“我是星桥儿童康复中心特教老师,也是星桥·艾瑞德慈善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这次到金班,是要实行为期两周的山区义教,给无法进入学校的特殊儿童提供上门康复指导。我们现在手头有四个孩子,分别住在勐龙镇、勐罕镇和……”

  温意浓详尽讲述着。

  “情况大概就是如此。”

  “原来是过来义教的工作组。”陈问周语气懒漫,答话的同时随手将杯子搁回茶几上,瓷器碰触木质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的。”温意浓说,“我们希望能顺利完成这次义教任务,也希望能跟当地建立长期的帮扶机制。如果佛爷能行个方便,我们不胜感激。”

  陈问周嘴角极淡地勾起一道弧。

  “你们来造福金班,我们自然十二分欢迎。”他无意识地盘弄起手里的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他的指间滑过去。而后,他稍顿,视线微转,落向一旁的颂猜,神色凉下几分,“不过,有人上个月在曼谷和我的人起了争执,动了手见了血,还差点砸我一个场子……”

  佛堂里的空气忽然低了几度。

  颂猜微微眯了一下眼,眸中迸射出一丝冷光。

  上个月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曼谷,唐人街,一家地下赌场。

  事情的起因是莫家需要收回一笔拖欠三个月的账。对方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派去的人被挡在门口,颂猜只能亲自前往。

  那边的一把手不在,看场子的是个缅籍华人,姓林,外号“阿鬼”,也是四面佛手下负责曼谷事务的得力干将。

  颂猜说明来意后,阿鬼竟装疯卖傻,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还否认跟京海有过生意往来。

  颂猜只能把手机拿出来,调出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原以为铁证如山,对方就能乖乖就范,谁知阿鬼看了一眼后,竟直接撂下一句“这些不能证明什么,这种图你想要,我可以马上给你P个八百份”。

  颂猜见对方油盐不进,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在那间地下赌场里,颂猜以一敌七,丝毫未落下风。

  打斗的过程中,他们打碎了一面墙上的佛像。

  佛龛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阿鬼的脸色也在刹那间惨白如纸,后来颂猜才知道,那尊佛像是阿鬼从金班带去的,是四面佛亲自请得道高僧开的光……

  四面佛。

  在整个金三角,这三个字的分量不言而喻。

  从缅北的佤邦到老挝的金三角特区,从泰北的清莱到柬埔寨的波贝,这个名字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在这片没有律法只有规矩的土地上。

  圈子里人尽皆知,佛爷不混黑、不涉毒,不搞任何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但这些干净的生意底下,铺着一张让整个东南亚的地下世界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底牌。

  收一次账,得罪了四面佛,这不是笔划算买卖。

  不过此事之后,有人充当和事佬,他和阿鬼也算握手言和。

  颂猜一直以为事情已经翻篇。

  四面佛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拎出来,究竟是何用意?

  颂猜脸色极沉,有些想不明白。他看了一眼莫少商。

  他家老板神色淡漠,眉眼如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见状,颂猜收回目光,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色与平静。

  陈问周好整以暇地瞧了会儿颂猜,又将目光从颂猜脸上移开,侧目落在莫少商脸上,审视而又玩儿味。

  “这件事,莫先生怎么看?”

  莫少商瞥了颂猜一眼。

  “年轻人,难免气盛。”他缓声续道,“一场误会而已。”

  陈问周看着他。他没有接话,手指还在盘那串佛珠,珠子从拇指滑到食指,从食指滑到中指,慢悠悠的。

  “我如果不认这套说辞呢?”他的语气淡淡的,无波无澜。

  佛堂里的温度骤然跌至冰点。

  陈问周看着莫少商,神色冷沉。他眼底最后那点伪装的柔光已经彻底灭了,露出底下那片冰冷而残酷的底色,俨然两把被无数场血雨腥风淬炼过的冷刀。

  莫少商也直视着陈问周,面无表情。

  佛堂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温意浓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的手在暗处摸到手机,攥得死紧,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发白。

  随时准备拨出紧急报警电话。

  然而,就在数秒后,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问周嗤地笑出一声,随后身体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道:“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紧张。”

  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懈。她合了合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将手机塞回口袋里,指尖隐隐发颤。

  少倾,陈问周的目光越过温意浓,落在她身后那尊佛像上。

  “义教的事,我会跟下面的人交代。”他盘弄着佛珠,没什么表情地说,“没有人会为难你们。”

  *

  从地下酒吧出来,外面下起小雨。

  夜风微凉,细雨如丝。

  颂猜已经把车开到了巷口。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面,雨刷没有开,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温意浓站在酒吧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若有所思。

  上了车,颂猜发动引擎。

  就在这时,她余光扫过车窗之外,忽然注意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一个穿长裙的年轻女孩站在车旁,没有打伞,细雨落在她的脸上,发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踮着脚尖,探着头,往巷子深处张望,似在等待着什么。

  她的五官秾艳而不张扬,眉眼温婉而恬静,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没有涂口红,睫毛很长,雨珠挂在睫毛尖端上,盈盈欲坠,楚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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