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不仅吃,而且还吃得挺满意的。她就说嘛,西瓜这种水果,单吃就行,不需要加蜂蜜也不需要加酸奶,改变它的本味。
资本家第一时间做了切割,完全没有站出来保下倒霉的研究员的意思。
可怜的马尔可夫已经从沙发上瘫了下来,几乎是跪在地板上,双手往上举:“先生,求您……”
不知道他口中的先生,究竟是伊万诺夫还是普诺宁。
后者冷酷地移开了皮鞋,阻止了研究员的手碰到自己,冷漠地宣布了他的罪行:“你泄露了密级标识的存在,足够你在科雷马河挖十年煤。”
不知道究竟是挖煤还是十年的字眼,亦或者是二者结合在一起刺激到了马尔可夫,他被税警拖着拽起来往门外去的时候,突然间拼命地挣扎:“不是,它们不是机密资料!它们都是过时的,早就被淘汰的资料!”
一直神情复杂注视这一切的尤拉,猛然站起身,大踏步走到他面前:“你说什么?”
政府高官的威严让税警微微松了手,马尔可夫在强烈的求生欲下,拼命地挣扎开了。
他扑向自己带来的文件,死命地翻,迫不及待地强调:“旧的,都是被淘汰的旧技术。坦克履带的涂层配方,是20年前。空间站的,没有具体数据,标准只有适量!”
“什么?”尤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冲过去仔细地查看,然后双眼喷火地瞪着研究员,“你们居然拿该丢在垃圾堆里的东西骗钱?”
马尔可夫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癫狂表情,他声嘶力竭地呐喊:“那又怎样?反正华夏人不懂,他们根本做不出来!”
“喀嚓”一声响,雪白的闪电照亮了他的脸,癫狂傲慢又掩盖不了痛苦的脸。
轰隆隆的雷声接二连三地炸起,仿佛是哪个大妖在渡天劫。
王潇笑了,慢悠悠道:“这种情况用华夏话来说,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尤拉气急败坏,挥拳砸向马尔可夫,暴雨都无法浇灭他的怒火:“你们不该卖,但更不应该骗人!俄罗斯,伟大的俄罗斯,不该特产是小偷和骗子!”
马尔可夫成了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濒临死亡的鱼。
王潇收回了放在他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普诺宁,似笑非笑:“少将先生,恭喜你,又找到了一位同盟。我真诚地期待你们,可以找到你们理想中的买家,争取把苏联的尸体卖个好价钱。”
她露出了好奇的神色,“那么,少将先生,请问您到现在,找到了多少合适的买家?”
雨水哗啦啦而下,先前的阳光有多灿烂,现在的雨水就有多猛烈。光和雨的交织,成就了油画般的莫斯科的夏天。
普诺宁面无表情:“女士,这与你无关。”
王潇却没有因为他冷冰冰的拒绝而停止了这个话题,反而专门摸老虎的屁股。
她捧起了玻璃碗,像一位真正的吃瓜群众一样,一边吃一边八卦:“让我猜一猜,我猜,理想的买家很难找。”
她的舌头感受着西瓜的甘甜和清爽,煞有介事地分析着,“因为你不是卖国贼,你不会出卖军事技术。可惜——”
她摇着头,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剩下的其他技术,你们眼中的理想买家,却不感兴趣。”
她用银叉子叉起一片西瓜,却没有吃,只转来转去,“韩国的三星在俄罗斯和乌克兰招了那么多科学家,却没有要一位工程师,因为他们需要的,只有苏联的基础研究,而不是生产技术。”
她嘴角往上翘,是一个笑模样,“当然,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否定苏联的技术。直到今时今日,我依然坚信,苏联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巨大辉煌。那么,你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购买你们的技术吗?”
普诺宁绷紧下巴,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座雕像,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窗户关着,屋子里的空气转来转去,找不到出路,沉闷不堪。
尤拉没有他的定性,迫不及待地追问:“为什么?”
虽然在这方面,他并不是普诺宁的同盟,但他确实好奇,为什么?他认为苏联培养的工程师并不比科学家差啊。
王潇看在伊万诺夫的份上,给了尤拉面子:“因为你们一开始跟西方走的就不是同一条技术路线。”
怕他听不明白,她还举了个例子,“华夏的台湾有家企业叫台积电,是做代工芯片的,给英特尔等国际大厂做代工,发展得非常快。”
“但是做代工这个概念呢,在台湾,并不是台积电最先想起来的,是联华电子的当家人。他为什么没先做呢?因为联华电子已经是IDM模式了。它要一下改成专门做晶圆的代加工,就会损害原有格局的人的利益。”(注①)
她把话题拉了回头,“苏联的科技也是一样的。虽然大家基于的是相同的科学基础理论,但大家走的不是同样的技术道路,所以成熟的苏联工艺技术,对基于西方技术路线的国家来讲,没有多少意义。”
她再次强调,“因为用它们的话,就意味着要把原先的基础推翻重来。谁又愿意这么做呢?”
不会有人去干这种蠢事的。
哪怕尤拉学渣的程度不逊色于伊万诺夫,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刨除所有的基础问题不说,最基本的一点是,美国还在,美国的研究还没中断,传承自美国的技术,就意味着它还能源源不断得到来自于美国方面的技术更新。
苏联呢?苏联都已经不存在了,继承它遗产的所有独联体国家,尤其是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没有能力去更新发展它的技术。
那么还想传承苏联技术的人,就意味着他(她)走的是一条断头路,再也不会得到任何更新的技术。
六月的风雨又猛又急,黑云压城城欲摧。
尤拉怔怔地看着窗外,想起了他在报纸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这片土地上的死亡,是一点一点,无声的,全面的,彻头彻尾的死亡。
而暴风雨过后,孕育的本该是希望啊。
王潇吃完了最后一块西瓜,放下了玻璃碗。
对,外面的风雨再大,也阻碍不了她吃瓜。
她用湿巾慢慢地擦嘴,慢条斯理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奇怪,你们的态度。”
她丢掉了湿巾纸,“我离开了化学研究所,丢掉了铁饭碗。我这人心眼不大,如果我混得不好的话,那我巴不得老东家破产呢。这样的话,那些当初没有和我做出同样选择的人,只会混得比我更惨呢。”
她露出笑容来,看了看窗外渐渐变小的雨,摆出了优雅的姿态,“幸亏,我混得还不错。所以,我真诚地祝福我工作过的化工研究所越来越好。它越好,越能我拥有一条灿烂的来时路。”
尤拉不知道别人听了这话是什么感受——普诺宁依然面无表情,那个骗子研究员还瘫在地上,魂都不在身上的模样。
只有尤拉自己,压抑不住脸上像是被打了一巴掌的火辣辣,他清清嗓子,试图翻过这一页:“好了,这只是误会而已。诸位,这只是个误会。”
伊万诺夫突然间笑了。
整场房间里的对峙,他始终充当背景板的角色,一句话都没说。
似乎他的存在意义,就是一个吃瓜的NPC。
现在,他也擦着嘴巴,露出了冷笑:“真有意思,莫斯科,整个俄罗斯可真有意思。你们——”
他伸手指着普诺宁等人的方向,“一方面指望商人组织生产,提供工作岗位给工人,和足够的物资来供应市场。另一方面——”
他的冷笑加深了,“你们又认定了讹诈、欺骗商人,是你们天然拥有的权利。谁也不必为此付出代价,谁也不用拥有心理负担。”
尤拉的脸简直要着火了,他试图缓和气氛:“不,我亲爱的朋友,这只是一点误会,误会……”
伊万诺夫直接无视了他,目光直直地看向普诺宁:“那么,先生,您想干什么呢?您是盯上了我的人,想让上帝的羔羊迷途知返?还是——盯上了我的钱?”
他笑了,笑容甜蜜,桃花眼弯弯,天然带着多情,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需要钱,我知道的。实现任何政治理想,都需要大笔的钱。从十月革命到现在,都是如此。但是——”
他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对你的政治理想毫无兴趣,无论你恐吓还是讹诈,我都不会当你的钱袋子,为你自以为是的理想买单!”
雨已经小了,轻飘飘的,似有若无。
助理开了窗户,好让老板们透透气。
莫斯科的雨后,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冷冽的清新,仿佛薄荷叶被雨水浸泡成了薄荷水。
伊万诺夫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了,所有迫不及待,恨不得苏联扬灰挫骨的前苏联官员们,事实上正是苏联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看看,他们一脉相承的愚蠢。
当年苏联最被人诟病的一点,就是把本该是自己最亲密的盟友,硬生生地全都逼成了敌人。
现在的普诺宁,不正是如此吗?他们本来还可以假装体面的,维持天下太平的老朋友姿态。
被雨浸泡过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尤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抬起了两条胳膊,试图让他的朋友重新聚集在一起:“嘿!你们不要上头,说一些气话。冷静!”
他突然间又改了主意,开始推着普诺宁往外走,“冷静,我的朋友,请你冷静,现在不要说任何话。”
普诺宁又重新戴回了他的手套,深深地看了一眼伊万诺夫:“你做了些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你知道的,钛合金。”
伊万诺夫举起了双手,半点儿都没被吓到,姿态冷淡:“请便,少将先生。”
尤拉不得不抱住普诺宁的胳膊,央求道:“上帝啊!请住嘴吧!我们是朋友,不是仇敌!”
上帝啊,他们的对手现在还不够多吗?混乱的莫斯科,乱七八糟的俄罗斯,他们必须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才有可能走到最后。
税警们茫然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马尔可夫,不得不硬着头皮,询问长官的意思:“那么他呢,先生?我们要不要带他一块走?”
尤拉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趁机在伊万诺夫面前表态,他绝对不认可商人可以被随便欺骗。
“带走!谁知道他卖给了他理想中的买家什么东西。”
马尔可夫拼命地挣扎,但这回税警的手再也不会放松,他怎么也挣扎不开。
普诺宁再一次深深地看向了伊万诺夫,后者却调过了头,不再理会他,只自顾自地打电话。
尤拉无奈,只能拖着普诺宁往外走:“好了好了,今天大家都累了,伊万诺夫需要休息。你知道的,他的机舱条件可不怎么样。”
他口中应该休息的人却不打算休息。
挂了电话,他扭过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王潇:“嘿!王,有一家工厂,做的就是防静电手套。他们正打算转手工厂。”
王潇抬起头,看向窗外,嘿!还真雨后复斜阳,一道彩虹挂在红场上啊。
作者有话说:
早啊!注①里,联华电子没有在台积电之前就做晶圆代工,另一种说法是它在积蓄力量,做好准备再动手。但是王潇作为商人,谈判的时候肯定会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说法。
第306章 江湖遍地是骗子:捷足先登
资本家为了钱,是可以放弃休息的。
傍晚时分,人们都急着从工作单位往家赶的时候,王潇和伊万诺夫却坐上了开往郊外的汽车。
暴雨并没有洗刷干净这座森林城市的尘埃,相反的,年久失修的道路坑洼不平,到处都是积水。
伊万诺夫抱怨了一句:“有钱修教堂,还不如修路,上帝无所不在,并不只待在教堂里。”
他说的是基督救世主大教堂,1812年准备修,1839年开工,修了44年才修好,成了莫斯科的地标。
然后1931年,思·大林下令炸了大教堂。苏联后期,信众们把它作为反抗苏·共的一种方式,想要重修教堂,并且开始民间募资。
莫斯科的市长卢日科夫接受了这个想法,将它列入了莫斯科的建筑计划。
据说,这个重建计划的预算是1.5亿到3亿美金。
上帝啊,莫斯科糟糕的公共道路显然更需要这笔钱。
保镖笑着跟老板开玩笑:“只有上帝知道,计划是不是计划。”
既往的莫斯科以及苏联的其他城市,有无数层出不穷的建筑计划,甚至开工了,建到一半,领导改主意或者领导换人了,建筑丢下不管都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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