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得到准确的答案。
格里芬庞大的身躯立刻的调转了个方向, 簇拥着领航鲸向着来时的方位。
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们往回走。”
啊?
“可是……”
林听云还想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
格里芬不容置疑地摆了摆尾鳍,同时发出一道短促的呼唤:“贝查、加西亚、弗格斯,别看了。水温太低,我们该走了。”
加西亚意犹未尽地回过头, 嘴里还在嘟囔:“老大,我们才刚……啊!”
话都没说完,就被弗格斯一尾巴堵在嘴里。
贝查尔游过来, 简短的解释了两句:“看来是南极温度太低, 领航鲸不能长时间停留。”
……
还未深入南极内部, 就遭遇了最大的难题。
林听云有些不好意思的甩了甩尾巴,朝着族群众鲸道歉:“抱歉呀大家,没想到我这么不耐冻。”
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才从那么远的海域赶过来。
没想到却止步于此,总觉得很遗憾。
“没事呀妹妹!反正我们也看到企鹅了!”
加西亚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来南极不就是为了看它们!”
“我们可以在外围停留一段时间。”
贝查尔给出了解决方案:“林听云进不去, 但是我们可以把其他种类的企鹅都带过来。”
“我赞同。”
弗格斯吐了泡泡:“反正南极也没多少猎物。”
这话倒是真的。
南极的生态环境很差, 能生长在这里的动植物本就稀少, 就算不深入, 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那就这么定了。”
格里芬一锤定音。
他垂眸看向林听云, 灰黑色的眼眸里映着一缕细碎的柔光, 嘴角带着她熟悉又懒散的笑意:“南极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又荒又冷。林林想看企鹅,我们就把企鹅带过来。”
他顿了顿,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等看腻了, 我们就出发回北极!又可以玩儿上一路了!多有意思。”
林听云愣住了。
而后,她‘噗嗤’一声笑了。
“你说得对。”
是她多虑了。
旅行的意义,从来都不是非要到达某个地方。
而是一路上的风景,和一起旅行的同伴。
只要它们像现在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走下去,一直都在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意义。
……
……
*
时光像暖流一样的悠长而平静。
正如林听云所期盼的那样,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从未停下游弋的步伐。
从南极回到北极,再从北极重新出发。
他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探索,也有大把大把的精力前往海域里的每一个地方。
海岸附近的珊瑚丛,温带丰富的海藻,热带众多的海鸟。
它们甚至一次又一次的来到南极,只为远远地看上几眼企鹅。
加西亚依旧咋咋呼呼,弗格斯依旧沉默寡言,贝查尔也依旧沉稳可靠。
他们五只鲸鱼一起互相照顾,共同守护着这支小小的队伍。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鲁伯特那边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他在三十岁那年,忽然解散了自己的二十多只鲸群,将自己变成了一头‘赫赫有名’的流浪鲸。
他的行踪开始不定。
会时不时的冒出来对格里芬进行不限于‘挑衅’、‘下战书’,‘争夺’的举动。
也会远远地跟在后面,假装路过或者阴阳怪气的骂上几句。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挑衅和争夺就都变成了一种沉默又别扭的打量。
再后来,那些打量又变成某种不言不语的“招呼”。
鲁伯特开始偶尔上前随着鲸群并肩同行,也开始在所有鲸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消失。
他没有加入他们,也不会加入。
他似乎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又似乎坚持着想要超越格里芬的道路。
从未成功,却也并未改变。
时光的洗礼和沉淀,让鲁伯特看着格里芬的眼神渐渐地不再有当年的不甘和愤恨。
他开始变得平和,也变得坦然。
即便从未亲口承认过什么……但那些偶尔的‘路过’,也早就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算不上朋友,也不再是敌人。
就像是两条有过碰撞的洋流,最终朝着各自的方向流淌。
岁月就这样被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林听云忽然发现,格里芬背鳍上的旧伤,已经多到让她数不清了。
就连她的同伴们,也都变得浑身狼狈。
他们回到了北极。
回到了承载着他们无数记忆的地方。
这里的海水依旧平稳,这里的冰层依旧冰凉,只是他们都老了。
格里芬的尾鳍不再迅猛有力,虽然依旧沉稳的游弋在她的身侧,但也已经有了明显的疲态。
林听云的皮肤失去了光泽,每次浮上水面都会多停留一会儿。
加西亚和弗格斯也不再年轻,褪去了曾经的毛躁和活泼,变得稳重又可靠。
而贝查尔。
他是他们鲸群中最年长的,如今已经很少快速游动,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悬浮,像一块儿等待融化的浮冰。
那一天。
极光如约而至。
碧绿和紫红色的光带一如既往的流淌在天际,倒映在下方平静的海面,将整片海域都笼罩上一层梦幻的色泽。
五只虎鲸静静地悬浮在海里,齐齐仰头望着天际。
这样的漂亮的色泽,无论看上多少次,都会永远为之震撼。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一道低沉悠长的叫声缓缓响起。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这是他们听了近乎一辈子的声音,是他们最为信赖也最为了解的声波。
是属于同伴,属于族群的特殊声波……
漫长而又短暂的几十年光影从这一刻扑面而来,一起穿过的风暴,一起追逐的鱼群,一起闹腾过的海浪,和一起依偎着的温暖。
他们追逐过海流,追逐过彼此的尾巴,追逐过极光流淌而过的光晕……
太多太多的一起,共同勾勒出的回忆,是属于他们特有的情谊,也是……一场无比盛大又隆重的道别。
当最后一道声波消散在海水的冲刷里,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
最为年长的贝查尔,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同伴,最终落在格里芬的身上。
“首领。”
这可能是贝查尔这辈子为数不多会认真称格里芬为首领的时候,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要走了。”
加西亚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弗格斯低下了头。
林听云的眼眶也瞬间发酸。
格里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贝查尔,仿佛要将同伴的身影牢牢地刻在脑子里。
很久之后,他游弋到了贝查尔的身边,用额头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这是虎鲸之间无声的告别,比任何的语言都要来得沉重。
贝查尔轻轻地笑了,用同样的方式回蹭了他的首领。
“谢谢你,格里芬。”
他说:“谢谢你当年来到那片海湾,带走了我。让我拥有了这样精彩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