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物 第13章

作者:江河晚照 标签: 天作之合 近水楼台 虐恋情深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白歌动作局促的快速站起身,崭新的衣料被摩挲得簌簌作响。

  她一边低着头掩饰自己僵硬的神情,一边连连摆着手道:“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想往外走,只是刚刚跨出门槛,便又想起了一件事,便只能硬着头皮退了两步回来。

  白歌顶着一张火烧火燎的脸,从袖袋里掏出戚白玉给的那张名帖清单,放到了离谢尘位置很远的一张小几上。

  “嗯,这是老夫人寿宴的宾客名单,姐姐让我送过来的,还请姐夫仔细核对一下。”

  她声音又急又低,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停留,匆匆走出了莫妄斋。

  谢尘依旧坐在那里,只是看着小姑娘仿佛后面着了火仓皇而逃般离去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来。

  “还真是个孩子。”

  他摇头低笑着叹了一句。

  李滨捧着火折子,将靠窗边的最后一盏烛灯点亮,才跟着笑道:“这位七姑娘的面皮倒是挺薄的,瞧着还真不像是戚国公府养出来的姑娘。”

  谢尘起身来到书桌前,将白歌留下那张名单先随意的扫到一旁,从一摞邸报奏折的底下抽出一封信疏。

  他翻看着信疏上关于白歌生平的详细记载,嗤笑道:“本也不是戚国公府养出来的。”

  李滨这才想起来,昨日早上三爷派人去查这位七姑娘的生平,今日午间这信疏便已出现在三爷案头上了。

  谢尘将那信疏扔到他怀里,李滨打开看了一遍。

  “原来是在江南长大的,怪不得口音也有些怪呢,软声软气的,这戚家三爷也是够倒霉的,本来是回京述职,却不想嫡母过世成了奔丧了,还得卸任丁忧三年。”

  李滨一边看一边摇头啧啧的叹了两声。

  “看他这些年在淮安也没扑腾出什么水花来,像这般不受重视,三年后还能不能起复都难说了。”

  谢尘坐到书桌前,看起另一封奏疏。

  他目光在里面的两行字上划过,接着停顿一瞬,眸色渐冷,随即动作飞快的抽出信纸写下一长串文字,塞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递了出去。

  “立刻送到司礼监,你亲自去,务必赶在宵禁前送到掌印张公公手里。”

  李滨见他神色严肃,连忙不敢再多言打趣,接过信封便出了门,一路小跑着去备马送信去了。

  谢尘缓缓拨弄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眯眼看着闪烁不定的烛火。

  他将这几日江西发生的事情在心中又理了一遍,越发明了此事的关节不在别处,而是在宫中,在陈泓身后的那位太后娘娘身上。

  这位太后娘娘并非是今上元康帝的生母,而是先皇靖安帝的元后,已故的成元太子的生母。

  只是成元太子在靖安三十二年染了时疫病逝,其后二皇子和五皇子争夺太子之位引起党争一个被幽禁,一个自尽,反而是之前并不出众的四皇子最终得了皇位。

  元康帝生母早逝,登基后便尊嫡母为圣母皇太后。

  只是到底不是亲母子,太后的亲生儿子成元太子又死得着实有几分蹊跷,这与元康帝的母子情分便更是禁不起细思了。

  戚家原本仗着是未来皇帝的舅家,风光无限,戚国公府权势极盛,可太子过世,元康帝登基,虽然太后还在,可毕竟不是皇帝生母,再加年纪大了,一旦太后薨逝,戚家衰落便在转瞬间。

  如今太后虽年事已高,却在宫中,朝中的动作不断,说起来,也还是为了戚家。

  戚家,呵。

  谢尘在心中冷笑一声,这事儿最终的落点竟然在这儿。

  还真是瞌睡就来送枕头,昨晚那几个蠢货竟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想通此中关节,他心中略微一松,正准备唤人摆饭,脚边“哗啦”轻响,一低头便见那张被白歌留下的清单不知何时竟被扫落在地。

  他视线在那清单上停留了一会儿,脑中忽然闪现出一双清澈干净的桃花眸,以及那一对儿有点让人想戳一下的梨涡。

  嘴角不经意间微微勾起,他俯身将那张清单拾起,墨香尚存的纸笺被翻开,映入眼帘的字迹遒媚秀逸,笔法圆熟,是难得的漂亮,却让谢尘微微一愣。

  这样的字迹便是在会试的考卷上都能评得一句上佳,他几乎是一眼便认定这字迹自己定然是见过的。

  十七岁便能摘得探花,谢尘自是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双眸微阖间,一张信笺浮便已现在眼前。

  一样漂亮的字迹,只是却仿佛带着千丝万缕的情思缠绕其中。

  【唯愿君心似我心】

  咚——

  胸腔中仿佛有一声空洞的响声,似一块落石砸在平静的湖面。

第十四章

  眸中映着纸笺上工整漂亮的小楷,谢尘难得带着点温润笑意的幽邃眉眼顷刻间凉了下来。

  浓黑沉暗的眸子中仿佛寒冰乍迸,片片碎开落在眼底。

  他纤薄的唇角勾着,线条利落的下颌却微微绷紧。

  呵,好一个,惟愿君心似我心。

  倒是他犯了愚,小瞧了戚家的家风,这般被送来的诱饵,这么明摆着的一桩交易,自己究竟在妄想些什么?

  掌中的纸笺随着手掌合起缓缓紧握成拳,发出细碎轻薄的响声。

  接着那难得一见的漂亮字迹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团,被扔进了桌下竹编的字纸篓。

  谢尘盯着纸篓里的一团纸,拿纸团棱角分明中带着弧度,乍看好似一张裂开嘴,在无声的嘲笑着什么。

  他抿着唇角,从袖中抽出素白软缎帕子,仔细的一根根擦了手指,接着提声唤人进来,漠然吩咐道:“摆饭吧。”

  顿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茶几上的那一盅已经冰凉的鸽子汤,他眼神阴翳:“把那盅汤也端上来。”

  李滨一路快马,气喘吁吁的赶回来时,谢尘还尚未用完饭。

  他正端着那碗凉透的鸽子汤,慢慢品着。

  见李滨进来,他眉眼未抬的道:“见到张泉了?”

  李斌并未察觉谢尘情绪的一样,点点头,有些犹豫的皱眉:“见到了,只是——。”

  谢尘接着他的话道:“只是张泉说,这事儿他管不了,就将你搪塞回来了,是不是。”

  李滨愣了一下,忙夸赞道:“三爷果然料事如神,张公公就是这么说的。”

  “呵。”谢尘发出了一声不含温度的轻笑,抿了一口羹匙里的汤水,冰凉油腻的感觉顺着唇舌划了下去。

  “三爷,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送信过去?”李滨脸色难看,“您不是早与张泉在江西之事达成一致了,怎么他如今竟然是这般态度?”

  谢尘用汤匙敲了敲碗里的鸽子腿,轻嘲道:“官无恒友,祸存斯须,势之所然,我也不过是试探他一二罢了。”

  转着手里的汤匙,他语气逐渐淡了下来:“陈泓是司礼监禀笔,虽然这些年一直被张泉压着,可到底是司礼监的人,如今又傍上了太后,张泉已是耳顺之年了,还能再蹦跶几年?自然也是要给自己想一条退路的,他如今呀,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罢了。”

  李滨一听便有些急了:“那可怎么办,前几日便已经有大量弹劾越大人的奏章送到内阁了,只是都被压下留中不发,再这样下去,怕是越大人要不妙啊。”

  谢尘没说话,只是将碗里又冷又油的鸽子汤喝了个见底。

  ·

  翌日,乾清宫东暖阁。

  元康帝将手中的奏折翻了翻,看着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状似恭敬的谢尘,无奈摇摇头。

  “妄之,你知道内阁这两日收到了多少封弹劾越敬泽的奏疏么?”

  谢尘垂首不语,只待元康帝把话说下去、

  “三十七封,整整三十七封弹劾奏疏,朕继位以来头一次收到对以为官员这么多的弹劾,这就是你特意选出来整饬江西官场的人才?”

  元康帝的话听字面意思很是不客气,可语气却轻松的很,似乎还带着两分打趣。

  谢尘自是能听出来元康帝话里的意味,他开口直指问题核心:“皇上,江西既有豪绅盘踞,又有宗室封地,向来势力构成复杂,绝非铁板一块。”

  说到这,他顿了顿,瞧见元康帝正眯着眼一本本翻看弹劾奏疏的署名,接着道:“如今却官宦士绅结成一体,想要整垮新上任的江西总督,自然是有人在背后串联,只要找出这串联之处,对症下药便是。”

  元康帝轻笑一声,用手中奏疏指了指他:“妄之,朕与你相识有十几年了,还在这儿与朕卖关子?”

  谢尘也微微翘起唇角,语气轻松:“皇上与臣相识十年有余,当然知道臣想说什么。”

  元康帝旋即起身走到谢尘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你啊,和当年一样,还是这副傲气劲儿,半点儿没收敛,明年入了阁可得学着老成持重些了。”

  谢尘却只是笑了笑,道:“若不是有皇上信重,臣怎么十余年不变?”

  元康帝听完顿时朗声一笑道:“这么说还要怪到朕的头上,都是朕纵容的了?”

  他一边拍着谢尘的肩膀,一边将那封内阁最新呈上的弹劾奏疏塞了过去,语气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妄之,你既清楚这其中串联之处,便要尽快想办法解开,你年纪太轻,若想入阁必要服众,有些事朕做的多了,与你并非好事,你明白么?”

  谢尘神色一正,躬身应道:“皇上放心,臣明白。”

  从冬暖阁出来,谢尘便瞧见门口正一个明艳非凡的宫装丽人等在那,正是如今三皇子的生母,最受元康帝宠爱的沈贵妃。

  两人此时碰个照面,沈贵妃很是客气的开口问候。

  “谢大人。”

  谢尘拱手作揖,“贵妃娘娘安好。”

  沈贵妃艳丽的眉眼打量着谢尘,轻笑着道:“谢大人贵人事忙,本宫原来还求皇上让谢大人帮三皇子开蒙,没想被皇上教训了一顿呢。”

  谢尘沉声回道:“多谢娘娘抬爱,只是臣年轻才疏,翰林院中大儒众多,当是更适合教导三皇子。”

  沈贵妃神情不变,正待继续说什么,就见冬暖阁中有内监出来传唤她进去,她也只能轻轻颔首,转身进了冬暖阁,

  谢尘望着她的背影,眉眼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东临阁。

  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客人多为京中的达官贵人,抑或文人雅客。

  二楼临窗雅座,谢尘举起酒杯冲着对面人虚碰了一下,接着将杯中酒饮尽。

  坐在他对面的,瞧着约莫而立之年,容貌并无特别,只是头发束得极为板正,就连衣领都透出一股子端正劲儿,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不妥,正是谢尘的为数不多的知交,大理寺少卿袁缜。

  袁缜抽出条干净的棉帕,在杯口处细细擦了擦,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接着他皱着眉开口道:“我今早刚得的信儿,江西那边局势越演越烈,眼下内阁那边看你面子,弹劾的折子还都留中不发,江西下辖十三府,竟然半数粮仓是空的,朝廷的赈灾粮不翼而飞,这可不是靠拖就能解决的小事。”

  “嗯。”谢尘神色淡漠的应了一声,晃着手中的酒杯,似是神思不属。

  “那你今日去面圣时,皇上怎么说?”袁缜接着问。

  “皇上的意思是,我即将入阁,本就年轻不易服众,这事他不好强压,很容易留人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