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物 第3章

作者:江河晚照 标签: 天作之合 近水楼台 虐恋情深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不一会儿,席间就热络起来,众人推杯换盏,交流着朝中政事的看法,气氛热闹的不像是来参加丧礼,倒似友人聚会般和谐。

  谢尘把玩着手中酒盏,他手指修长白净,捏住酒盏的白瓷细颈时,有一种冰玉相交的美感。

  “谢大人最近辛苦了吧,刚被皇上点做了今科会试的主考官,又摊上这雪灾,我听说吏部连轴转了好几日了,这年过的难啊。”

  开口的是礼部尚书钱忠,语气恭维中暗含试探。

  “还过什么年啊,江西这事儿指不定要闹成什么局面呢,还是谢大人圣眷最隆,不仅上奏越大人总督江西,这几日也总被皇上召见,可有什么风声?”

  既然有人在谢尘这开了口子,就有人跟着打蛇随棍上,这次开口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赵巍。

  谢尘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在今上龙潜之时便已常在身侧。

  自今上登基后,更是极为重用他,接连提拔,短短几年便一路从翰林侍读升至正三品的吏部左侍郎。

  且满朝皆知,他现在虽然还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但他上面那位吏部尚书年迈体衰,已经几次上疏乞骸骨告老还乡,谢尘早已是吏部实际的掌权人,皇上不过是碍于他的年纪还想再为他压一压罢了,毕竟出任吏部尚书也就意味着入阁了。

  可这位吏部的实权人物,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的谢大人,如今还未至而立之年,实在是太过年轻了。

  这位谢侍郎平日里为人淡漠,不是那种爱交际的人,众人好不容易有机会在私下场合与他接触,当然想多套套口风。

  谢尘将盏中一点残酒饮进,然后长指一翻,白瓷酒盏倒扣在桌上。

  他眸色锋锐寒凉,环视席间众人。

  “诸位,这不是乾清宫西暖阁,此乃丧宴,不当妄议朝事。”

  他此言一出,席上立时一静,气氛有些僵住。

  戚国公见状忙打圆场道:“今日是我亡母丧宴,不谈朝事,不谈朝事。”

  只可惜,谢尘对这位岳丈大人也没什么客气的意思。

  他站起身整了整暗花云缎衣袖上的褶皱,冲众人随意一揖。

  淡淡道:“酒意上头,便不与诸位闲叙了,失陪。”

  众人面面相觑,但谢尘如今权势极盛,席间众人也多少知晓他的性子,一时间谁也不敢出言再挽留任由他离席而去。

  只有身为谢尘岳父的戚国公,此时面色黑如锅底,还得强装不在意。

  谢尘从摆宴席的中厅里出来,看了看天色,想到还要再呆上至少半个时辰,便有些不耐的皱起眉。

  今日国公府办丧礼宴,宾客众多,各处都闹哄哄的,他便随意挑了条僻静些的小路走。

  穿过垂花门,过了游廊,便是国公府的后园子,如今人都去了前院,这里倒是安静些。

  谢尘正准备寻一处清净地儿,便被一个急匆匆赶路的小丫鬟迎面撞了一下。

  “哎呦,谁呀——”

  那小丫鬟捂着额头,刚想埋怨两句,可抬头见了眼前人便顿时闭了嘴。

  便是瞧这人的穿着打扮,也知道自己定是冲撞了今日来府上吊唁的贵人。

  她连忙蹲身赔礼,谢尘自然也不会和一个小丫鬟计较,摆摆手就让她离去了。

  只是待那丫鬟慌忙走的影都不见,谢尘才瞧见地上落了一个信封。

  他俯身拾起,却不想那信封也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笺随着敞开的信封口落到了地上。

  一阵寒风吹过,地上的信笺被雪花卷着展了开来,让人将上面的内容瞧了个清楚。

  带着又有暗香的信笺上,只有一行字迹。

  【唯愿君心似我心】

  谢尘扫了一眼,略有些讶异,这手楷书写的倒是不错。

  书风遒媚、秀逸,结体严整、笔法圆熟,虽然笔力略显不足,不过这信笺主人应该是个女子,能将字练得这般实属不易。

  只可惜,写的竟然是句以寄相思的情诗,平白坏了几分字体的风骨。

  不过看来这位思念情郎的姑娘,倒还知道几分廉耻,没将那更露骨的后半句一并写出来。

  想到自己那位“敢爱敢恨”的妻子,他薄唇勾出一个冷淡的笑意。

  这戚国公府里的姑娘,还真都是个顶个的性情中人。

  他摇了摇头,随手便将信笺连着信封一同扔进了一边盛满水的太平缸里。

第三章

  好容易殡礼结束,开了宴席招待宾客,白歌终于得了闲,跑到厨房垫了垫肚子,又用食盒装了几样菜,准备给苏姨娘送去。

  刚走出厨房,就见小招火急火燎的跑过来。

  白歌见她神色慌乱,皱眉开口问:“怎么了,出什么事急成这样?”

  小招将她拽到一边,刻意压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的哭腔:“姑娘,我,我把你的信弄丢了!”

  “什么?”白歌吓了一跳,险些提不住手中的食盒。

  她那信里的内容便是隐晦些却也看得出情意绵绵,虽然并未署名,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事关女子名节,若真有人捡了去,凑巧被认出来可是大事不妙。

  “丢在哪了可还记得?”

  小招摇摇头,急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从后院一路往大门那边走,刚到前厅就发现信没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抓住白歌的衣袖,带着哭腔的道:“都怪我,姑娘怎么办啊,都是我的错,我会不会害了你啊!”

  白歌稳了稳心神,开口安慰道:“你先别哭,小心叫人瞧见起疑。我们先沿着你走过的路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得到。而且我那封信没有署名,就算真有人捡到只要没见过我的字迹也认不出的。”

  小招听了这话,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勉强止住哭声。

  白歌见她冷静下来,便叫她把刚刚走过的路线,经过的地点,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的回想一遍。

  想着想着,小招突然低呼了一声,道:“姑娘,我刚刚在后园子的长廊里撞到了人,摔了一跤,可能就是那会儿把信掉出去了。”

  白歌忙问:“还记得是撞到谁了么?”

  小招脸色煞白摇头,颤声道:“我,我不认识那人,但看穿着仪态,应该是来府上参加丧宴的贵人。”

  贵人——

  白歌轻蹙眉心,道:“你讲那人穿着模样说来听听。”

  因着当时害怕,小招对此印象倒也深刻:“是个年轻男子,着松青色锦袍,腰间佩玉,身量高瘦,长得又冷又俊的。”

  白歌闭目回想之前在殡礼上见过的宾客,将小招所说的特点一一对应。

  应该就是那位矜贵疏冷的谢大人,国公府嫡长女的夫君。

  她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

  如今的戚国公府早前乃是前朝的亲王府,后被先皇赏给了上代戚国公,不仅在位置极佳,景致便是在京中也算是难得。

  后花园里既有静湖流波,又有假山怪石嶙峋,便是冬日里干枯的树枝,也有仆从每日修整打理。

  连日的大雪,使得到处银装素裹一片,更显清冷幽静。

  “三爷,可算找着您了。”

  谢尘正斜倚在长廊下的石柱边,一边赏景一边心中思虑不停,不远处近随李滨捧着那件皮毛油亮的裘皮大氅,小跑着过来。

  将大氅给谢尘披上,他才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三爷,徐威刚刚亲自送来的,说是半个时辰前到的府上,应该是急事。”

  谢尘接过李滨递过来的一封信,展开快速浏览一遍,眸色瞬间一凝。

  “这些家伙,还真敢串通上下,沆瀣一气。”

  他轻嘲一声。

  李滨一听他这口气,连忙问道:“爷,难不成江西越大人那边出事了?”

  近来能让自家三爷关心的,属江西的雪灾当先。

  谢尘掸了掸薄薄的信纸,神色微冷的道:“此次雪灾将整个江西官场积弊暴露无遗,派越敬泽去就是想着能梳理整顿一二,会遇到阻碍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那些家伙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诬陷江西总督贪墨赈灾款,撺掇当地灾民闹事袭击总督府。”

  李滨疑惑道:“越大人此次奉命总督江西,不是已经与内阁谈妥的事,江西的势力错综复杂,本应相互制衡,怎么突然就勾连在一起对付越大人?”

  谢尘扫着信纸里的几个名字,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淡淡道:“能让江西官场这般纵横联合,自然少不了宫里掺和,这事儿司礼监功不可没。”

  李滨一脸讶异道:“司礼监?可您不是早与张公公达成一致,此次江西必要整饬的?”

  谢尘眸色深谙,看向紫禁城的方向,声音低沉里带着冷肃:“如今的司礼监可不止有张公公啊。”

  李滨瞬间想到一个人,这两年崛起的司礼监二把手,秉笔太监陈泓。

  他忍不住惊讶道:“那,那不是太后——”

  话还未出口,谢尘忽然抬手打断了他,将那张信纸折好递了过去,一边转身快步往回走。

  “立刻回府,让徐威跑一趟冯阁老府上,江西如此情势,我倒要看看他这病还能养的住么?。”

  李滨低低应了一声,正低头将那信纸收进袖口,就听一阵“砰”一声,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脆响和女子的惊呼。

  他诧异抬头看去,只见自家三爷已是停住脚步,松青色云缎直裰下摆上此时沾满油污菜汤,滴滴油渍顺着衣摆边缘滴落到玄色缎面靴的靴尖上,就连那油亮的狐裘斗篷边角都溅上了污迹。

  再瞧三爷的脸色,果不其然,那清俊如玉的脸上,此时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心中叹口气,自家这位爷最是爱洁,此时又赶上事急心焦,眼前这姑娘怕是没得好果子吃了。

  他顺势就向那女子看去,却在看清女子脸庞时,惊愣在原地。

  ·

  下人来禀报谢尘已经离席的时候,戚白玉正在母亲的院里用午饭。

  听到这消息,她顿时一股气堵在胸口,哪里还吃得下饭,恨得将手中的碗狠狠挥到地上,上好的官窑甜白釉瓷碗在地毯上无声的滚了两圈。

  “哎呦,我的儿这是做什么,别气坏了身子。”

  戚国公夫人薛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拍着女儿的背安慰。

  戚白玉红着眼睛,哑着声音道:“母亲,你说他到底想怎么样,想怎么样!”

  薛氏也是无奈的叹道:“早年便劝过你,那谢尘瞧着就不是个软和性子,你非不听硬是要嫁给他,还把事情做的那么绝,都是孽缘,唉——”

  戚白玉眉头皱的死紧,冰冷又愤怒的神情,让她那张原本明艳美丽的脸都有几分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