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物 第42章

作者:江河晚照 标签: 天作之合 近水楼台 虐恋情深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他好像说过要在她有了身孕后,纳她为妾?

  白歌放在锦被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声音有些干哑的重复着:“我要回国公府。”

  谢尘看着她抗拒的神情,没来由的觉得一股郁气涌上。

  他没有理她,拨着拇指上的扳指,冰凉的触感好似他此时的声音的温度:“若是想你姨娘了,我会派人将她接过来。”

  白歌一颗心顿时向下不停坠落,仿佛落到一片冰冷的湖底,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两分哀求:“我不能在谢府大着肚子,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大姐姐,实在不行你把我送到京郊的庄子上也好。”

  谢尘似乎半分思量都未,只是唇角似乎勾了一下道:“如今莫忘斋和韶音阁已经打通了,这府中上下还有人不知你是我的人?”

  他的手再一次抚上白歌的小腹,“你在谢府才好方便照料,这个孩子无论对谢家还是戚家都至关重要,我要留你在身边,戚国公也已经知道,戚白玉那里他自会去说,你不必担心,好生养胎便是。”

  白歌眼眸中染上了一点灰暗,她不再与谢尘争辩,垂下了眼眸。

  谢尘心中忽然起了一丝怒意。

  她就这么想回戚国公府,那一家子都烂到骨头里的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就宁愿对着那些脏心烂肺的人,也不愿意呆在他身边?

  谢尘忽的起身,掸了掸下摆,对着屋里的丫鬟道:“好好伺候你们姑娘。”

  又对白歌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少些思量,明日我派人将你姨娘接过来看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白歌没有理会他,怔怔的望着眼前绣着缠枝花纹的帐幔,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尘出了韶音阁,盛夏里的热浪扑面而来,令他无端端的更加烦闷。

  回了莫忘斋,他翻了翻信报,却总是心绪不宁。

  随手将邸报扔到一边,余光中瞥见那个笔架旁的小陶人。

  看着那圆胖胖的脸上,两只眼睛大大的睁着,画上去的睫毛一根根分明,显得有些粗糙,却又有几分可爱。

  谢尘心里又了多了两分郁气,气那丫头不知好歹。

  真是个傻的,在他身边有什么不好?

  论相貌,论权势,论圣宠,如今的他不用说是国公府庶子的庶女,便是普通四品以下京官家的嫡女,也打破了头的想要送到他府上做妾。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府上除了个占着名分的正妻,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做他的妾室自然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只是谢尘从来在女色上没什么心思,自从见识了戚白玉的疯癫狠毒,他对女色便一向敬而远之。

  亦或是,她还一心惦记着那个裴桓。

  他忽然伸出手,屈指弹了一下那陶人的脸蛋,小陶人被弹的晃了晃,却没倒下。

  谢尘弹在坚硬的陶器上,手指尖震得的发疼,好像疼到了心里。

  就仿佛心尖儿上一块被人揪了一下,又酸又涩的疼。

  是了,她和那个裴子辰青梅竹马,连他送的砚台都要被裴子辰拿来讨好心上人。

  谢尘想到当时站在廊下的一双璧人,想到阳光下的少女略羞红的脸颊,又想起自己送出的那块儿上好淄石砚,他觉得心尖上酸涩的更厉害了。

  ·

  戚国公府。

  白歌有孕的消息当天便传到了戚国公的耳朵里,他难免觉得心中一定,松了口气。

  身边薛氏皱眉,声音急躁的道:“谢尘到底怎么想的,他这么把人留在身边,等孩子生了出来,难不成真要纳为妾室?”

  戚国公看了妻子一眼,那日他与谢尘的谈话内容,他并没有都告诉妻子,只是说谢尘看中了白歌,要留在身边,既然这事是他们戚家先做的,如今也不能怪谢尘不给戚白玉留颜面。

  毕竟当初谢尘也只是说会有一个戚家血脉的孩子,戚家也确实没资格要求谢尘为了戚白玉的颜面,在自己府上还得顾忌着不让人知晓他与白歌的关系。

  因此薛氏也只能咬牙吃了这个哑巴亏,还得反过来劝自己女儿不要想太多,只要有了孩子,能记到她的名下,就比什么都强。

  可谢尘剩下的那些话,那要戚国公府放弃戚白玉的意思,戚国公却半点没给妻子透露。

  他只是劝道:“便是纳了做妾室也无妨,万一这一胎不是男孩儿,那就还有下一个,只要白玉名下有一个嫡子就行了。”

  薛氏却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她只是心疼自己的女儿:“我的玉儿命太苦了,你上次也瞧见了,她都瘦成什么样了,这病也一直不见好,上次你不是问太医了么,太医怎么说?”

  戚国公想到太医的话,心里叹了口气,也有些难过。

  他若不是与太医确认了戚白玉的情况,也不会就这么默认谢尘的话。

  他嘴上安慰着薛氏道:“太医说了,只要好好养着,没什么大碍。“

  心中却在思量,如果戚白玉真的没了,只靠着一个孩子维持与谢尘的关系实在太过脆弱,若是到时谢府再进了一个新夫人,这薄弱的联系定会受到冲击,如果那新夫人再诞下一个嫡子,情况就更是难说。

  他眼睛闪了闪,觉得就算自己的嫡女真的过世了,这谢尘夫人的位置也不能拱手让人。

  只是眼下,他看了看薛氏,这事还需缓一缓才行。

  ·

  玉漱院。

  戚白玉喝了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捂着帕子连咳了几声,将丫鬟递过来的蜜饯碟子推开。

  她缓了两口气,闭目歇了半晌,才道:“今天韶音阁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云香看她一眼,小心回道:“今天三爷派人请了太医去韶音阁。”

  戚白玉轻“呵”了一声,问道:“那贱人有身孕了?”

  云香点头道:“应该是,厨房今天开始照着方子熬安胎的药了。”

  戚白玉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向从前那样白皙丰润,现在她的手指很瘦,指甲也透着不健康的色泽。

  她忽然道:“云香,你把镜子拿过来。”

  云香楞了一下,看着自家夫人,忽然有些不忍。

  在戚白玉皱眉催促了一声后,才将梳妆台上的铜镜拿了过来。

  戚白玉接过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头发散乱的披着,蜡黄的一张脸,因为太瘦,显出高高的颧骨来。

  不过短短的几个月,只是从春到夏,那个明艳动人的丰盈美人便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握着铜镜柄,手背用力的青筋凸起。

  “咣——”一声,铜镜被她摔在地上。

  一屋子丫鬟吓得低下头,连呼吸声都压得很轻。

  她忽然想起那日父亲戚国公来看她。

  说是来看她,实则是她传了信回家,谢尘如此大张旗鼓的在府上挑明他与戚白歌的关系,简直就是在踩她的脸。

  父亲去质问了谢尘,可回来却只是让她忍一忍,只要那个女人生了孩子,就是谢尘纳她做了妾室也不会影响她的地位,只要将那个孩子记在她的名下,她有了嫡子,地位自然无比稳固。

  可戚白玉却只觉得心凉。

  是她的地位稳固吗,是戚家与谢家的关系稳固了吧。

  戚白玉靠在软榻上喘息着,半晌才吩咐道:“给我换衣梳妆,我要去韶音阁。”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章

  “姑娘, 刚熬好的安胎药,太医嘱咐要趁热喝的。”

  翠衣端着托盘进来,刚想走到白歌身边, 便被小招拦下,小丫头板着一张脸道:“你别进来,姑娘不想看见你,去外间把姑娘的衣裳收拾了。”

  翠衣瞥了半靠在床上看书的白歌也没说什么, 只是将托盘放下便退了出去。

  小招端着药碗来到床边, 轻声唤了一句:“姑娘, 吃药了。”

  白歌放下手中小半个时辰也没翻页的书卷, 从小招手中接过药碗, 嘱咐道:“用不着总是给翠衣蝶衣两个摆脸色看,她们也不过是按吩咐过来照顾我,无论谢家如何,都与她们无关。”

  小招看着白歌神情淡淡的,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口喝了那碗闻着都呛人的汤药,实在有些憋气。

  她嘟着嘴郁闷道:“怎么就与她们无关了,姑娘, 她们俩个就是谢尘那个大坏蛋派来看着你的,我给她们点脸色看是让她们知道, 姑娘你不是那么容易欺负的!”

  白歌看着她孩子气的神情, 扯了扯嘴角,笑容里透着些许虚弱无力。

  可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将那空了的药碗放回了托盘里, 重新捡起了那卷书, 只是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 而是有些涣散的出神。

  小招看着她有些疲惫恍惚的神情, 忽然就难受起来。

  “姑娘,我不是不听你的,我就是,就是觉得憋得慌,我难受所以我就——”

  小丫头半跪在白歌的脚踏上,胳膊扶着床沿,神情有些小心翼翼:“姑娘你别不开心,我以后不那样了。”

  她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最是不喜欢欺凌弱小之事,便是从前在淮安的时候,也都对院子里的下人丫鬟们十分宽厚。

  她入府的时候年龄小,不懂事,没少打碎姑娘屋里的物件,可姑娘从来也只是罚她背那些艰涩的书,或是顶着水盆在廊下站着,从来没打骂过,她那时还以为所有的主子与丫鬟都是这样的。

  直到后来见到了苏姨娘院里的丫鬟,每每被苏姨娘罚月钱或是顶着大太阳在院子里罚跪掌嘴,姑娘偶尔遇见了还会上去劝上几句,才明白是只有自家姑娘心肠软而已。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家姑娘是不是菩萨座下的仙女转世,不然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容貌和这么良善的心。

  可是,为什么像她家姑娘这么好的人,会遇到这种事,会被那些人逼成现在这个样子。

  白歌回过神来,看见小丫头半跪在那,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带着点胆怯。

  她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小丫鬟的发髻。

  “不是你的错,是我想左了。”

  确实怪不得小招,她也不过是十三岁的孩子,又哪里能控制的住自己的情绪不迁怒于他人,即使这些人也与她一样,都只是生来便无法选择自己人生的苦命人。

  白歌并不是什么天生就菩萨心,只是书读的多越多,就越发能体会到人与人之间本没什么不同,却又生来便天差地别,总会心有戚戚,难免对苦命的人就多了几分怜惜。

  她很小的时候便赶上兄长们刚开蒙,那时候她最爱赖在大哥哥身边,兄长们要念书了也赶不走,后来宁氏见她文静听话不哭不闹,便也放任她待在学堂里陪着,这一陪就陪了十年光阴。

  因此,她除了不用特意的去练习应考的那一套作文方式,读的书,受的教育基本与两位兄长无异。

  还记得,小时候,夫子讲史,讲到汉高祖初年时的大灾,史书上只有一句“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

  那时候,自幼便衣食无忧的小孩子又哪里懂得什么叫做大饥,万钱一斛的米到底有多贵,只依稀觉得人相食是一件太可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