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江江
白婉去首都出差了,顺便取回遗失在国际联运中,找了两个礼拜,终于找回来的行李。
民族街筒子楼的走廊不是封闭的,即便这栋楼供暖还行,屋里的温度才20度出头。
李继发上夜班,家里就祖孙两个,王春花跟念白睡一个被窝,怕孩子冷,8斤棉花的大被上又搭了一层被。
小孩要被大被山压得喘不上气了,小身子使劲往外拱,“我不怕冷,二姨奶身上软软的,热热的,二姨奶还香香的。”
万紫千红粉虽然不是小孩最喜欢的味道,但却是独属于二姨奶的味道,闻着熟悉的香味,睡觉时特别安心。
今天的睡前故事不讲上海滩,二姨奶讲民国谭城风云,主讲万紫千红的来历,“我这个人念旧,还爱国……”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不知敬老为何物的小孩立即打岔。
“你这小破孩,成天就知道埋汰二姨奶,还听不听故事了?不听关灯睡觉了。”
“听。”
“万紫千红的东家就是在咱谭城开的同昌行,生产胭脂水粉,生意老好了,那可是11年呐,好日子维持了20多年,日本人来了……”很有讲故事天分的二姨奶把那位东家死于鬼子之手的遇害经过讲得跌宕起伏,把小孩都讲精神了,瞪着一对猫头鹰大眼,催二姨奶一直讲下去。
“……东北沦陷,他弟弟把生意搬到了津门,厂子还叫同昌行,生产冷香霜,老火车牌牙粉,最有名的是润肤脂,玉兰花味的,可好闻了,七八十年代一年能卖出2亿盒呢。可惜好日子又不在了,估计过几年市面上就买不到万紫千红喽。”
永远兴致勃勃的二姨奶最近有些伤感,饱满的满月脸有些凹陷,“逗逗啊,二姨奶可喜欢以前的好日子了,那时候到处都朝气蓬勃的,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哪像现在,我齿轮厂的工友有好些连取暖费都交不起。咱谭城的冬天,动不动就零下三十度,不交取暖费,屋里还能住人吗?你说这日子干啥越过越回去了呢?二姨奶就是忘不了以前,才一直抹这个粉,二姨奶没往面条汤里掉粉渣,你可不能再冤枉二姨奶了。
逗逗啊,好日子究竟在哪里呢?”
老祖只懂破案,只会给当警察的爸爸,叔叔大爷们鼓劲,不懂怎么安慰沉浸在往日好时光终将一去不复返伤感中的二姨奶。
她想老人家还是因为儿女不争气伤到了,小军叔叔倒腾螃蟹杳无音信,不知道是不是被螃蟹大卸八块吃进肚子了,二姑红艳又不好好学习,要回家包饺子。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子和女都让她伤心失望,二姨奶鸡不了娃,着急上火了。
老祖不可能洗干净脖子送上前让二姨奶鸡,老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艰难地从被子山里翻身,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二姨奶,你的理想是不是唱歌?”
老祖要反向鸡自己的祖母。
“是啊。”王春花面露惆怅,“本来十七八岁那年有个机会能入选文工团的,你太姥爷和你太姥姥都病了,我为了照顾他们就没去成,进了工厂上班。”
“我奶奶呢?”
“她考上了医学院,家里只能走一个,她机会更好,都不用犹豫,家里就放她走了。”
“我是说我奶奶人呢?”
“哎,不说了,睡觉。”
有情况!爸爸也从不提奶奶,好像这个人在家里不存在一样,但她感觉这个人没死,到底怎么回事呢?
小孩带着疑惑入睡,王春花是带着伤感,还有一丝对命运不公的愤慨入睡的。
愁啊,怨啊,睡一觉就淡忘了,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生乐观的二姨奶不需要孙女安慰,她有自己处理情绪的方式。
在皇朝上早班,下午两点半就下班了,去幼儿园接上小孩,王春花喜笑颜开,“孩儿啊,今儿发工资,我们新来的经理说二百五不好听,一个月给我开三百。再多几十就快赶上你爸的工资了,二姨奶可开心了,跟白捡了钱一样。”
老祖也开心,带着毛线手套的胖手使劲拍巴掌,“二姨奶咱们去庆祝,我想吃儿童乐饼干,大奶牛饼干,大洋烤鱼片,甘草杏不好吃,我不爱吃,我爱吃火星杯,可甜可香了。”
“……”是给你肚子里的馋虫庆祝吧。
王春花把小孩抱上车前杠上的宝宝椅,“不买吃的,二姨奶带你看大仙去,老灵了,花五十块钱也值。”
大仙!想什么来什么,老祖更开心了,敲着二姨奶破自行车上唯一不响的车铃,“好呀,好呀,我要看大仙。”
大仙没住在洞里,当然谭城市郊最高山不超过二百米,也没洞给大仙住。
大仙也住筒子楼,条件比王春花家好点。
小孩进门后观察了一圈大仙家里的摆设,给出真实评价,“好简朴呀。”
老祖没耐性,跟局里最有学问的军师打听大仙的历史,只打听了一半,不知道历经1500年的演变,在东北备受推崇的出马仙早就不是妖兽化形出世造福民众,而是出马弟子通灵,接受上身的仙灵指点,帮人断事算命。
小家伙歪着脑袋打量被二姨奶称作白老七的男子,四只短小,肚子浑圆,一对金鱼眼下挂了黑黑的大眼袋。
这是什么妖兽?好丑。
“你是鲤鱼妖吗?”老祖猜来猜去,只觉得鲤鱼最像。
她背着小手,挺着小肚,摆起了祖龙的谱,打起了小官腔,“鲤鱼虽然是普通的河妖,勤于修炼的话也有跃龙门的机会,老七你不要懈怠,多努力。”
我的小祖宗啊,王春花赶紧捂住小家伙的嘴,跟她紧鼻子夹眼,“叫啥老七?这是大师,白家人。尊重,听到没?尊重!”
他是大师,我还是老祖呢。一个鲤鱼妖有啥可尊重的?白家人是谁?
再说了,他也没做让我尊重的事呀。
白大师在炒鸡蛋酱,给自己做大饭包吃。
东西放得还挺全乎,松仁小肚切丁,炸熟的花生米,土豆煮熟捣成泥,跟大米饭,鸡蛋酱活在一起,拿洗干净的大白菜包成一个鲤鱼妖脸那么大的饭包。
把老祖看馋了。
白老七瞥小孩一眼,“想吃?”
“嗯,给我包一个我脸这么大的。”指挥小辈干活老祖很在行。
把王春花给愁的,白家出马弟子在齿轮厂这片老有名了,不止谭城,连外地的,甚至首都的能人都找他算命断事。
多大的款爷见到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白大师,你个小不点,上来就让人打饭包,你咋那么能呢?
老祖接过大师的饭包,没忘道一声谢,“老……小白,你受累了。”不让叫老七,叫小白总可以了吧。
王春花这个后悔,就不该带你这个小捣蛋精来。
吃好了饭包,该办正事了。白老七拿着二姨奶给的生辰八字,在一个小神龛前请了三次神。
二姨奶主算财运,三个人她不说,念白也能猜出来,二姨爷肯定被排除在外。在这个家,二姨爷每月稳定贡献280块,不需要算财运。
白老七给出的答案,王春花很满意。
念白则十分失望,五十块吃了一个饭包,赔大了。
小白的生意十分好,吃饭包,请神的功夫,又来了三伙人。老祖小手扒拉一下,二百?“哎呀,他好会装相。”
“可不兴瞎说啊,逗逗,白家人是刺猬仙,在出马弟子里能排前五。以前我还找过狐仙和黄大仙,他们都神神叨叨的,请神像唱大戏似的,有时候还要杀鸡,反正都没有白大师来的实在,算得也特别准。他说你小军叔这辈子财运平平,反正我就没指望过他。他说你红艳姑姑财运很好,哎呀,你说我该不该让她下学,给她报个厨师学校练练手艺,将来没准开饭店真挣钱了呢。”
王春花越絮叨越兴奋,“大师说我也能凭手艺挣钱,我会啥呀?”
“给陆可乐开车的小马叔叔说,他们老家那死人都雇人哭,二姨奶,我觉的你凭这个手艺能挣钱。”
“……”
小孩虽然埋汰二姨奶,但是真办事。隔天坐着大奔直奔皇朝,来到陆战坤办公室讨债。
“你不是说要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陆老板记仇,“现在不想满足了。”
老祖转了转眼珠,开了张空头支票,“等我有机会,给你找一本超厉害的双修功法。”她也没忘了老板儿子,“也给你找一本超厉害的剑谱。”
小陆立即倒戈,“你快点答应,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跟Lisa阿姨双修的事,告诉皇朝的所有人。”
反了天了!不要再让我听到双修两个字!
陆战坤投降,“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我想要一间练歌房给我二姨奶练歌。”二姨奶的愿望就是念白的愿望。
这个倒不难满足,陆战坤没在四楼给王春花找地方,这么做容易招同事嫉妒,三楼也有几间私密练歌房。
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拉着王春花进了三楼一间屋子,塞给她一千块一对的麦克风,“快唱,唱《山不转水转》。”
两个小孩轮流抢剩下那个麦克风。
“二百万说,你下班就能来这里唱歌,想唱多久唱多久。”
“唱够了为止。”陆少东豪气道。
“二姨奶,理想什么时候实现都不晚呢。”小姑娘给二姨奶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陆可乐紧随其后,比了个更大的,“一百岁也不晚。”
王春华眼含泪花,“孩子们,有歌唱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第41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俩小娃唱完《小龙人》留二姨奶一个人在房间里练歌,跑到楼下去玩。
天一冷,洗浴生意格外好。正是晚上上客的时候,皇朝一楼大堂客似云来。
戴逗逗张着小嘴看光景,“怎么这么多人穿熊皮大衣,还戴熊皮帽子?”
换陆可乐鄙视她,“笨蛋,那是貂儿,可贵可贵了,一件好几万。”
小姑娘不服气,“个子高的像大熊瞎子,个子矮的像小熊瞎子,都是熊瞎子。
再贵也没用。
有钱熊瞎子的记忆没比金鱼好多少,前段时间的风波就像没发生一样。能干的何副总把出事的12号桑拿房换掉,大家都争着抢着去新换的木头屋子蒸桑拿。
逗逗和可乐躲在
大堂沙发靠背后面,狗狗祟祟只露出大脑门和一双眼睛偷偷观察正在接待客人的Lisa阿姨。
看一会儿缩回去,捂着小嘴弯着大眼偷笑,笑够了再继续偷看。两个小家伙前两天还因为嫉妒的话题斗得跟乌眼鸡似的,现在因为共享一个秘密,友谊的小船没翻,又稳固了好多。
此地无银三百两,躲得再好,身后立着一根人肉大柱子,想不被发现都难。
沉默寡言的司机兼保镖小马心中感叹,小孩就得有个玩伴,以前老板儿子成天板着小脸,比他话还少,老板事情多,没空管儿子,默许他给孩子租录像带,也就看电视时,小孩才有点笑模样。
电视、电影再精彩,里面的人也不能钻出来跟可乐玩,哪有跟小朋友一起玩有意思。尤其戴队长家的千金,咋那么聪明呢。跟他家录像看多了,老把自己当周润发的陆可乐交流起来那叫一个和谐友爱。
反正就是一个不正常但活泼外向的小孩把一个不正常沉默寡言的小孩,给改造成跟她一样不正常活泼外向的小孩。
小马嘴笨,搞心理活动灵活得能来上一段绕口令,完事还要补一句评价,也算可喜可贺。
“你是怎么发现Lisa阿姨跟你爸爸双修的?”老祖眨着大眼,悄咪咪打听,这次学精了,没用八十岁耳背老太太都能听清的小尖嗓儿说人八卦。
陆可乐也贼眉鼠眼压低音量,“我家楼上老大了,光睡觉的屋,两层加一块都有十间了。”
“哎呀,我都没去你家玩呢。”
“没意思,冷冰冰的,说话还有回音,我都不爱回家。”陆可乐十分嫌弃大豪宅,“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