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江江
台下座无虚席,第一排主席台是一身戎装的爷爷和大爷们,气势各个都跟孙局长有的一拼。严大爷也来看她演出,和她见过一面的后勤部长一起坐在第二排。
陆可乐和二百万也来了。陆可乐肯定往头上抹了半罐摩丝,锃亮的小分头被射灯一照都反光了,在观众堆里特别显眼。
好朋友昨天课间还埋汰他爸来着,自从竞标上部队家属楼工程,二百万走路带风,天天在家唱歌,只有鹿茸配合,扯着嗓子跟他一起嚎。
可惜部队管得严,这样的场合狗子不让进,小马也没出现,在家给狗狗当保姆。
爸爸妈妈,二姨奶,还有放元旦假回家的红艳二姑坐在中间第五排,任劳任怨的二姨爷值夜班来不了。
刑侦大队还派了刘之杰阿姨和阳阳阳叔叔做代表来看她人生第一次登台表演。
今晚市局在外面搜捕逃犯,爸爸特地请了假,看完她的演出还要出去执行任务,刘之杰阿姨是因为身体原因出不了外勤,阳阳阳叔叔吗……纯粹是被嫌弃。
他偷偷告诉咯咯哒叔叔,南站的黑武士都不往他头上拉屎。咯咯哒叔叔有一天说漏嘴,然后全办公室都知道了,整个市局也知道啦。
叔叔阿姨还有爸爸今晚都特意捯饬了,橄榄绿哔叽秋冬季警服穿在身上特别笔挺,跟身边着国防绿的军人比起来,也毫不逊色,没丢人民警察的脸。
妈妈最喜欢穿白色,修身的长款白色羽绒服称得她像只白狐狸,周围有好几个男的都在偷偷看她,老祖用新学的俄语词汇骂了他们,“狐狸干!”
“耶爸七!”
身后传来校长第六遍脏话,穿蓬蓬裙的白雪公主又想上厕所了。
谭城首字母排序靠后,离幼儿园表演还早,小孩从幕布后面退出来,小手插进背带裤的肚子兜里,在后台闲逛。
好几个葫芦娃在追逐打闹,后面跟了一个蛇精。老祖好不容易从一堆胖头娃娃鱼中间穿过去,又进了萝卜群,不知道是哪里的幼儿园要表演萝卜开会。
终于碰到她感兴趣的,西部龙城的部队幼儿园表演的是当地传统皮影戏,《武松打虎》。
老师傅手里驴皮做的橘黄色老虎关节跟活了似的,大爷看小姑娘可爱,把老虎递给她,“给你玩一下。”
小孩欢快地接过来,举着细杆让橘皮老虎做了几个后空翻,咯咯直乐,奶声奶气地告诉老师傅,“老虎把武松的酒喝了,在耍酒疯呐。”
认真道了谢。掀开身侧的帘幕,看到很多大人在里面化妆,换戏服。听梅梅老师说,今天的压轴表演是舞剧《红色娘子军》,老祖感兴趣地钻了进去。
歪着脑袋看一个阿姨化妆,被注意到,获赠眉间一个大红点,“谁家小孩这么好看呀?点个红点就更像年画小福娃了。”
她垫起脚,跟阿姨挤在一块小镜子里,弯起小嘴笑,“我是福娃。”超幸运哒。
小孩穿梭在为演出忙碌准备的人群中,一不留神走到尽头,又是一道帘幕。
这道幕布后面没人,摆了一地木头箱子,有些上了锁,有些没有。好些是空的,还有一些装了长枪,塑料大刀,最多的是道具服。
小孩找了个空箱子钻进去,她个子小小,在里面还能舒舒服服伸开腿,心想剧院后台的环境太适合捉迷藏了。藏在道具箱里,爸爸保准找不到她。
晚饭在幼儿园吃的,怕上台表演肚子饿,吃了一个大花卷,这会老祖有些晕碳,困了。
从装衣服的道具箱里掏出两件戏服团吧团吧当枕头,她在道具箱里睡下了。
小孩有一项绝迹,她身体自带生物钟,告诉自己睡十分钟,绝对不会多睡一秒。
在拔萝卜的儿歌声中,老祖睁开了眼。这是她睡得最不踏实的一个短觉,后台实在太吵了,耳旁总有哒哒哒的声响。
钻出箱子,找到红星幼儿园的队伍,听到抽动症发作的校长又在骂,“耶爸七。”
一个小矮人肚子疼,一个小矮人尿裤子了。
老祖看了会儿热闹,挡着小嘴跟梅梅老师嘀咕,“就赖写故事的人,他要是写《白雪公主和一个小矮人》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冯梅梅憋不住笑了,这话一点没毛病。
白雪公主上了六趟厕所后,终于轮到红星幼儿园上台表演。
部队就算比公安局有钱,一对一千块钱的麦克风也不能保证人手一个。舞台收音效果又一般,小朋友们的台词都是提前录好的,上台摆口型做表演。
永远都不会有忘词的机会,念白实在搞不懂,戚凯玥在紧张个什么劲。
表演开始三分钟后,才轮到她上台,看到妈妈举起照相机,小孩还冲妈妈甜甜地笑,配合她拍照。
二姨奶高兴地站起来,被后排的家长说啦。
我就表演一棵树,你也不用那么激动吗。
轮到她说台词了,赶紧摆口型,“白雪公主,你的皮肤白得像雪花,你的笑容比太阳还温暖,你的善良感动了所有人,让我们都成了你忠实的朋友。”
王春花坐在台下激动得快哭了,“看俺家孩儿,这么长一段词说得多溜啊。”
她老闺女在一旁拆台,“妈,那是提前录好的。”
“那咱孩儿发音也标准。”
“语调掌握得也好,抑扬顿挫的。”刘之杰也跟着夸。
戴豫和白婉都笑,什么叫无脑夸,这就是。
台词说完了。留给老祖发挥的空间实在不多。
剩下十多分钟,小孩都在骄傲地站着装一棵花树,期间还对陆可乐偷偷做了个鬼脸。
台下人在看她,她也在看台下人。正面视角的大礼堂更加震撼,有种回到修仙界的感觉,万物都恢弘起来。
表演过于冗长,有好些人去了厕所,第二排的严大爷起身给上厕所的人让位置,还顺势对她比个赞。
跟她同一个表演地位的还有扮演魔镜的小朋友,不过人家台词多。
“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皇后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邻国生活的白雪公主比你漂亮千万倍。”
魔镜的台词引领剧情的转折,在用毒苹果毒死白雪公主后,皇后最后一次问魔镜,“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关键时刻,小朋友没掉链子,录音机掉链子,它卡带了……
扮演魔镜的小朋友麻爪了,要急哭了,我还摆不摆口型啊?
摆啥摆?站在他身旁的小矮树发扬雷锋精神,用洪荒之力帮他喊出来,“赵玉芬!赵玉芬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观众:“……”
蒋校长:“耶爸七!”
王春花:“瞧俺家孩儿真声台词多洪亮。欸?赵玉芬是谁?”
赵玉芬打了个喷嚏,不会是最近又要丢貂儿?
老祖:哎呀,怎么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啦。
陆可乐在座位上大喊,“我同意,赵玉芬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陆可乐他爸捂脸,嫌丢人。
白雪公主:我想上厕所。
本该抬着水晶棺摔倒的小矮人没倒,英雄救美的王子先摔了,王冠都掉了。
全乱套了。
第一排的领导哈哈大笑,原来这是个喜剧啊。
戴豫跟白婉无奈对视,有大宝贝在的地方总是有事故发生,这次是演出事故。
这点小事算啥事故呀,刚才出去上厕所的那位大爷,也可以叫叔叔,念白觉得她跟爸爸差不多大。
脸色灰败地快速跑回来。老祖又想用嘎巴造句,这位叔叔看起来嘎巴一下就要死了。
见他跑到司令员桌子前,语速极快地汇报,还不停地翻动他夹在腋下的皮包。
司令员气得举起手,当场要把他嘎巴一下拍死。
第一排的领导除了最边上的,其他都听见了。各个又急又气,也想举手把那小子就地正法。
台上周俊伟扮演的王子还没亲上白雪公主呢,他注定亲不上了。
第一排一个肩章有许多星星的领导冲台侧的报幕员招手,要她手里的麦克风。
蒋校长连飙三个“耶爸七”。
领导跳上台,对着台下的观众下命令,“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离开座位。”
台下的领导招来各自的警卫,把人分派下去,念白看他们奔向礼堂的几个出口还有厕所。
哇塞,出事啦!
这里是部队的主场,来看这场演出的领导除了军区的大人物,还有各个军分区来省城开年终会议的领导。
一楼后排和二楼坐的大部分都是穿军装的,幼儿园家属也是以军人为主,只有少部分,比如戴家,陆家是编外人员,剩下还有一部分宾馆,游泳池,图书馆等处的服务人员,构成有点杂。
在座的相对来说比较听指挥,指哪打哪,搁社会上遇到这种突发事件,礼堂这会儿都成菜市场了。大礼堂此刻鸦雀无声,足见部队的纪律性。
当然后台就甭提了,有的小朋友见气氛不对,都吓哭了。
戴豫,刘之杰,胡新一,还有老严,原本看完白雪公主就要撤了,又有持枪犯流窜到谭城,今晚全城大搜捕,耽误一个小时看演出,还是孙局特批的。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上台指挥的是副司令员,足见问题的严重性。市局几人都皱了眉。
老祖也想问,她立即凑上前开口问了,“爷爷,那位叔叔丢了东西吗?”
看他翻包,老祖感觉像是丢东西了。
找东西是她强项啊,前两天不顺利,原来机会在这里!
赵琰副司令员低头看了眼小矮树,没搭理她。
举着麦克风对台下众人道:“之
前半个小时内上厕所的,去大厅抽烟的人,无论男女都站起来,不得隐瞒,谁要是撒谎,军人按军法处置,社会人员扭送公安局。”
有人陆续站了起来,念白看到红艳二姑也神情忐忑地起了身。
肯定还有人在犹豫,或者故意隐瞒,这个问题神兽可以帮忙解决。
妈妈怕她小手被纸壳子挡住不方便,在云朵状的小树上掏了三个洞,五个圆。
两个洞用来伸胳膊,脑袋上的洞是三个圆的组合,卡通米老鼠头的形状,方便把她的半永久包包头一起展示出来。
老祖冲副司令员伸小手,“麦克风给我,我帮你喊人。”
赵琰不给,你台词都能说错,你逞啥能?
“来个老师,把舞台上的小朋友带回后台,各个幼儿园的负责人把各自孩子都看好了,别让他们哭闹。”
这位副司令员一看就不常跟孩子打交道,小孩随大流,小孩也跟小动物一样敏感,现场气氛这么紧张,能把孩子哄好才怪。
白雪公主被从水晶棺里拽出来,朝老师喊,“我要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