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莲子舟
“当然是甜的。”
卫锦云忍不住捏捏她的脸,“赶明儿再给蕖姐儿做姜撞奶,也是甜的。”
卫芙蕖低头继续吃,原本因发烧而潮热的脸更加通红。
“谢谢你。”
卫锦云看她终于愿意吃东西,很是满意。
小孩子,多哄哄就好了。
她会做好她的姐姐的。
待吃完一整碗莲姜蒸糕,卫锦云用手巾给卫芙蕖敷额头,换了几次水。她的高热渐褪,沉沉睡去,手心却攥着她的衣袖。
船在运河上行了几日,终于缓缓驶进平江府地界。梅雨日子长,到了这儿依旧是蒙蒙细雨,与江宁府并未有所不同。
薄雾中一座城池轮廓在他们面前渐渐显现。
青灰色的城墙蜿蜒,望不到尽头。在众多的商船与客船中,卫锦云乘的这艘小小乌篷船,毫不起眼。
船行水浪声款款而来,夹杂着喧闹的吆喝声。
“平江府到了,进阊门咯!”
船婆扯着嗓子高喊。
卫芙菱趴在船沿,由王秋兰扶着,小嘴张得溜圆,卫芙蕖被也眼前之景震撼,好奇张望。
卫锦云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城池,心跳如鼓,这是她故乡千年前的模样。
船婆在一旁指点道,“这便是阊门,水路咽喉,为的啊就是接通阊阖之气,可热闹了!”
卫锦云放眼望去,阊门方向船只排成长龙,在兵士呼呵下验行。
还有在这儿就能瞧见的姑苏象征性地标,报恩寺塔。从前,祖母很喜欢去寺里参加佛诞节,偶尔她也会陪着祖母过去散步休憩。
她只恨手里没有相机。
一旁喧嚣,各种铺子依附而生,挤挤挨挨。
正在卸货的漕船旁有家草绳铺,大门敞开,小伙计正忙着将新到的成捆的草绳卖给急着修补船只的船家。专为过往行商提供骡马租赁,草料补给的脚店更是数不胜数。
卖活鱼的极多,木盆里鲜活的鱼虾跳跃翻滚。
“好大的鱼啊,比菱姐儿还大。”
卫芙菱盯着被两个小贩扛起,却还在扑腾的江鱼,忍不住感叹。
吴地人多食稻,米铺前堆着小山般的麻袋,伙计扛着米包进进出出。
再往里头行一阵,有许多供应脚夫与船工的小食铺子,生意火爆的不得了,连桌凳都摆到街边,大碗里盛着汤饼,吃着浊酒,喧哗声不绝于耳。
趁着梅雨季,摆个小摊卖草鞋、斗笠、蓑衣的小贩见缝插针
,吆喝声此起彼伏。
“伸手。”
卫锦云在欣赏平江府繁华之际,卫芙蕖攥了攥她的衣袖小声念叨,“给你。”
几颗糖莲子被摆到她的手心。
“甜的。”
卫芙蕖自己吃了一颗,似是被呛到,轻咳一声,撇过脸去。
她这是,被认可了?在来了大宋一个多月后,她终于攻略了她的清冷妹妹。
卫锦云笑着一把将所有糖莲子塞进嘴里,满口咀嚼。
糖莲子没有莲心,裹了一层又一层糖粉。
妹妹给的,就是甜。
齁甜。
前面排了好长的队伍,卫锦云的眼都看花了,终于轮到她们这艘小船靠岸。
坐了那么多日的船,乘客们早已经坐得屁/股发酸,都从进阊门起,就跟她似的眼巴巴望着。
如今船一停,个个往前挤。
“让开,不长眼的东西!”
一个身形健壮的脚夫扛着沉重的麻袋横冲直撞。
“哎呀,我的包袱,别挤我,别挤我!”
后头的人被挤得踉跄尖叫。
卫锦云的注意力全然在保护两个妹妹与稳住祖母身上,被挤得喘都喘不过气。
她被前后推搡,一个趔趄,踩到了船板上湿滑的青苔,脚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群人,偏偏她是那撮青苔的天选之子!
好在她并没落水,后背反而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精准果断地将她用力一送,推回船板上。
她下意识回头,但朦胧的雾气中只能捉到一抹挺拔修长,身着劲装的赤色背影,束着利落的高马尾。
那人动作毫不停滞,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安全。他身影矫健,瞬间锁定不远处一个企图趁乱扒窃路人钱袋的猥琐身影。
“巡检司拿人,站住!”
清越冰冷的喝声响起,带着几分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耀眼的赤色所过之处,混乱的人群竟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缝隙。
卫锦云大概知晓托回她的是什么了。
大刀就拿在那个身影的手里。
她后背开始冷不住发凉,一身冷汗。好在这刀没抽出来,有刀鞘。
否则与断成两截相比,她选择入水。
“我的天菩萨,吓死我了!”
身旁一个差点被卫锦云撞到的妇人拍着胸口,脸色发白,“多亏陆大人,不然这小娘子可不摔进去成落汤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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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贼见贼哭
“可不是嘛,这小毛贼定是新来的,不是平江府人氏。敢在陆大人面前行窃,瞧着是身上皮痒了,想换身新的。”
码头旁草绳铺的小伙子干活麻利,手里一捆捆麻绳挑得仔细,还能对着那个赤色身影夸赞两句。
“瞧瞧我们陆大人,抓个小毛贼都是亲力亲为。”
未等他把话说完,扒人钱袋子的小贼已经被那人一脚踹翻在地,身旁两名守卫接连而上,眨眼就将此人给铐上带走。
一枚绣着牡丹的钱袋子划破雾气从远处抛来,精准落在失主的怀里。
“哎哟喂,这是我媳妇儿才给我绣的,丢了钱也不能丢了这荷包啊。”
那失主一把攥住钱袋子,望着已经离去的身影,摸了一把自己的络腮胡,定定道,“我一个做皮货生意的,去的地方多,倒是很少见这样年轻的大人。”
他倒是瞥见了一眼样貌,虽瞧得不真切却看出,这竟然是位少年郎!
“那可不。”
小伙计在这草绳铺干了五六年,日日都能瞧着陆大人的身影。见外乡人好奇,他忍不住解释,“我们陆大人今年才十八,家中排行第二。”
他忙囫囵喝一口茶,又继续道,“在我们平江府,人人都敬重他。陆大人是正七品都巡检,掌管平江府震泽沿岸及县内水陆巡检事务,手下带著上千号精壮兵丁呢,专司缉拿盗贼,护卫商道。要说前年秋上,震泽里的‘黑风帮’劫掠商船,陆大人亲率部众从吴江县水陆并进,不到十日就端了匪窝,连匪首都被生擒!”
“......来了我们平江府,那就可劲玩吧,这治安,相当好!有陆大人在,老百姓夜里都能睡踏实觉!”
这话不知他已经向外乡人说过多少遍,不仅说的是妙语连珠,头头是道,说完还不带喘气的。
前年?
卫锦云稳了身子,正挤在一群人群中跟着瞧热闹,听小伙计高谈阔论。
人家十六岁就去剿匪了,她十六岁还在“噫吁嚱,危乎高哉”,“用什么理由今天不用出去跑操”,“从哪个门出去,跑多少秒,才能吃到今天食堂限量的炸鸡腿”......
“说了那么多,咱们也不知晓这位陆大人的尊姓大名啊。”
小伙计喝完碗里的茶,将大碗往桌上一放,“听好咯,我们贼见贼哭,盗逢盗怵的陆大人姓陆,单名一个‘岚’字。”
这话一说完,听者也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将这小伙计乐得头高昂。
“不想干了是吧,改行说书去。”
草绳铺掌柜听了小伙计说书似的吆喝,从铺子里出来,用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哎唷”一声,缩着脖子继续搬草绳去了。
乘客们瞧着这场景,各自嬉笑了一番,也不知是不是小伙计方才的话起了作用,后头的乘客下船,倒是有秩序起来,不再人挤人。
卫锦云几人再验过路引,挤出阊门,慢慢踏入平江府城内。
梅雨一阵一阵,到了巳初时分就停了,暗沉的云中洒下过光亮。
“菱姐儿慢些走,小心滑倒。”
卫芙菱跑在几人最前头,脚踏在一块块青石路上。平江府城里水多,桥也多,这边通,那里也通。她从这座拱桥上蹿上去,又从另一弯桥上冲下来,玩的不亦乐乎。
不过她也非要向几人讨个包袱背,王秋兰拗不过她,重新铺了一块方布,装了两件姐妹二人的衣裳,系了个小包袱给她背上。
她沾沾自喜了一番,炫耀自己也能帮祖母和姐姐背行礼。
卫芙蕖倒没有妹妹那么多皮来皮去的精力,祖母做的豆沙馒头在这几日行船中已经被吃空,但她还是帮忙挎着那只空篮。
她偷偷从卫锦云的背篓里拿了半袋面粉装上,盖了块布,还像模像样地将那支快谢了的莲花放在上面作掩饰。
卫锦云看见了。
假装没看见。
妹妹疼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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