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心蜜意 第5章

作者:莲子舟 标签: 穿越重生

大概有四十多年没有回平江府,王秋兰的目光落在周围,抹了一把眼尾的泪。

路还是那条路,这座拱桥,她少时一直和姐姐一起踏过。她们数过这边的青石有一共有几块,又在桥下捞起一篮子河虾。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新开了很多铺子,纵使有三两间还存在,那店内吆喝的伙计,也完全是生面孔。

招幡晃眼,伙计们在檐下热情招揽,客流如织。

各式各样的香气裹着新鲜出炉的热气,从铺子里,小摊的蒸笼缝隙里逸散而出。

“刚出炉的蟹壳黄,趁热来一块!要鲜肉、蟹粉、虾仁,还是糖芯、豆沙、枣泥。咱这酥皮是祖传手艺,三个铜板儿就能尝鲜,买回去给老的小的当零嘴儿,保管人人夸您会挑!”

小麻糕在垒好的石炉里烤得酥皮鼓起,伙计麻溜用竹夹拣上几个,塞进油纸,芝麻掉了满桌。

“酸梅饮子荔枝膏,紫苏水小豆汤,两文一碗就管饱,来一碗咯!”

“客官里边儿瞧!摸一摸咱这吴绫的手感,柔滑似春水,亮堂赛月光,穿在身上既体面又凉快,最是衬您这气派模样!您要做衣裳,甭管是襦裙袍衫,还是褙子半臂,咱这料子都能裁,价钱也公道!”

另一家铺子也不甘示弱,对门吆喝,“瞧瞧我们这绣了金线的水丝锦,逢年过节做身新衣,或是给娘子郎君添件衣裳,才叫个精致体面!咱这都是老主顾口口相传的好货,童叟无欺!要不您先挑块料?”

这一路的叫卖声给卫锦云听得一愣一愣,看来要在这偌大的平江府市井立足,光吆喝还不够,还得吆喝得劲。

人人都是一张利嘴。

吆喝声,车马声,隐约的琵琶丝竹声不绝于耳,行人多得数不胜数,衣饰光鲜的,轿

子马车的......

“菱姐儿过来,吃碗汤饼。”

王秋兰在一家汤饼铺子的招幡处停下。这招幡上的“钱记汤饼铺子”几个字已经褪色,连幡面也泛起黄边。相对于方才的吆喝,这家铺子倒是没有伙计在外。

然桌椅从铺内摆到外头,坐满了行人脚夫。

几人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给腾出一张小桌。

卫锦云麻利地给姐妹二人添碗倒醋,让王秋兰玩笑几声是不是她梦里来过,怎的这么娴熟。

他们才坐了几日的船,一路摇摇晃晃,在运河里,雨季并不好走。纵使卫锦云变着法子做了些吃食,姐妹俩个也是在船上过得晕乎乎的,没吃多少东西。

“吃碗汤饼,能让肚子舒服些。”

卫锦云揉了揉卫芙菱东张西望的脑袋,“听祖母说那铺子几十年没动过,想来一进去不能立马开锅,要好好收拾收拾,我们先在外头吃了。”

王秋兰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再拐个弯就倒了。这家汤饼铺子的面她从小吃到大,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它依旧在。

本想一鼓作气回铺子,到了这儿却依旧忍不住停下。

伙计掀开后厨的竹帘,端出几碗冒着热气的面。

隐隐还能瞧见灶台上锅中咕嘟作响,师傅甩将面团甩在案板上,细如银丝的面条在拉扯间被抖落进滚水里。

“眼下这什么都涨价,唯独你家这汤饼铺子几十年如一日,老钱,你不怕亏本啊。”

食客拌好自己的面,扯着嗓子笑道。

“亏倒是不亏,小挣也是挣嘛。”

里头揉面的那位师傅回应,“还得靠你们撑场面呢,大家伙挣钱都不容易。”

几位食客笑着攀谈,铺子里处处都是“呲溜”声。

平江府的面讲究浇头,碗里卧着雪白面条,浇头色泽鲜亮,装了好几个碟子。

鳝丝焖得透亮,焖肉肥瘦相间,煎蛋也要单独摆个盘,还有一碗剥了壳的虾仁。

几人点了三碗,卫锦云与王秋兰各一碗,姐妹二人单独用小碗分一碗。

“我也要吃一大碗。”

卫芙菱用调羹去挑碗里的虾仁,盯着卫锦云的大碗道。

“你总是眼大肚小。”

卫芙蕖把自己的煎蛋分给她一半,“这半碗和焖肉,你能吃完再说话。”

“蕖姐儿可坏了。”

卫芙菱鼓了鼓腮帮子,将焖肉的肥肉剔除,瘦的舀进她碗里,“不给你吃肉。”

卫锦云被炒麦茶一口呛到,笑得无声。

卫芙菱喜欢吃煎蛋,卫芙蕖不喜欢吃肥肉。

汤虽清澈鲜亮,但是用鸡骨与筒骨炖的,鲜美无比。

面条火候掌握得极好,根根筋道弹牙,麦香混着焖肉的软烂,在舌尖化开。

再舀上一勺河虾仁混着吃,新鲜的河虾弹牙夹杂着汤底的咸鲜,连汤带面下肚,吃上几口浑身都暖烘烘的,这几日乘船的不适,很快烟消云散。

“好吃。”

卫锦云喝了一口汤,连眉毛都跟着一块跳,“怪不得祖母到了这儿后都走不动道了。”

“好吃好吃。”

卫芙菱咬着煎蛋抬眼,“所以祖母都好吃哭了。”

卫芙蕖递了一块手巾。

王秋兰破涕而笑。

汤饼铺子的味道几十年如一日,让她有些感伤眷恋,她一点也不后悔带着孙女们回来。

钱记汤饼铺子实诚,来的打多钱都是脚夫,面量给得足。卫芙菱到最后也没有吃完她那半碗汤面,嚷嚷着下次一定吃完。

几人付了二十文,吃了个肚饱。

按着房契上的地址,祖孙四人终于站在了铺子门前。

位置是极好的。

地处在天庆观前主街,虽非最佳核心口,有些靠边,但景色极美,一旁的临顿河,碧凤坊河交织而过。

左邻是一家墨香浓郁的文房四宝店,进出客人穿着体面,右舍则是一家生意红火的熟食铺子,香味袭人。

卫锦云盯着铺子门面许久,发现它似乎与千年后祖母的老式糕点铺子隔得极近。

这就是观前街啊!

这样好的位置,竟一直荒废着,实在是有些可惜。

厚重的木门有些斑驳,布满蜘蛛网,再一看门楣上方,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竟生了许多不知名杂草和多肉。

窗户歪斜,糊窗的纸长满窟窿,屋檐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湿漉漉的青苔在瓦缝间招摇。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门上的锁应声而落,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

根本不需要用锁。

“哟嗬,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这鬼屋也有人敢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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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检:北宋地方武职,负责辖区内治安、缉捕盗贼、边防巡逻等,可调动兵力。

吴绫和水丝锦,都是当时比较有名的姑苏丝绸。

第5章 入住洒扫

这话来自一旁的熟食铺子。

妇人梳着包髻,穿一身青色襦裙,袖口用攀膊挽起,露出圆润的小臂,肩处还搭着块帕子。她腰间系着围裙,其上溅了不少油点子。

临近正午,梅雨季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日头一蒸,再配上未干的地面,四下又潮又闷,引了她一身汗,手中蒲扇直摇。

“瞧着这位阿婆眼生得很,是这铺子的主家?这都空了多少年了,眼下又潮又破的,听说......”

她将蒲扇贴着脸,凑到王秋兰面前,小声道,“还闹鬼。”

声音不大,却还是让卫锦云身旁的俩姐妹一哆嗦,双双往她怀里钻。

鬼怪之说小孩子向来是最惧的,就连一向平静的卫芙蕖,这会子挎着竹篮的胳膊也微微发颤。

“不怕。”

卫锦云轻拍她们的背,“婶子在与你们说笑呢。瞧婶子红光满面的,生得富态又是个美人胚子,这周遭哪里像是会闹鬼的样子。”

“说笑呢,说笑呢。”

赵香萍见这两个小娃娃怯得脸都黑了,又听得这姑娘满口子蜜言,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忙连忙满脸堆笑,“叫我赵婶就好了,这日后啊都要做邻居的......这鬼天气,热得很!”

她摇起蒲扇猛扇。

“老身姓王,日后我们祖孙就住这儿,费心了。”

王秋兰的面色显然并不好看,毕竟两个孙女还在怀里正发抖,她并未与赵香萍多说话,便领着三人进房去了。

祖孙四人未详细介绍,眼瞧着卫锦云一副瘦弱的模样,赵香萍已经脑补出无数场景。

这老太口音是平江府人氏,却像是从哪里奔波来的。

或是被家里头赶出来,或是闹了洪灾房子没了......不然谁会来住这间听闻闹鬼的霉屋子,得有四十年往上没修缮过。

瞧着几个都瘦干干的,不像是会做生意的料,倒不如将这铺子卖了换笔现钱。

“也挺不容易的。”

她自言自语感叹着,忽听得身后传来咂嘴声,扭头见七岁的胖儿子孟哥儿正扒着门框,油渍顺着手心往下淌。

他手里拿着一只被咬了一大半的爊鸭腿,脸蛋红扑扑。

“怎的我一个转身,你又开始吃上了。”

赵香萍佯怒瞪他,手里蒲扇却转了个圈,轻轻替他扇了扇风。

“阿娘,有客人来了。”

孟哥儿立刻咧嘴笑开,露出豁了的门牙,油汪汪的手指还不忘指着街口,学着赵香萍的口吻,“新出炉的爊鸭爊鹅嘞,肥而不腻,十里飘香!”

卫锦云本以为外头的门面已经够破烂,没想到内里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