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王妃赶紧又派人继续出去打探,知道了今日祭祀照常举行,只是主祭变成了裕王自己。
她赶紧坐了马车赶到城门口,亲眼看见裕王一个人意气风发地坐在车辇上,那架势仿佛不是去祭天,而是去登基的。
恒王妃恨得咬牙切齿,一定是老三搞的鬼!
她盯着裕王远去的背影小声诅咒:“……摔不死你!”
——然后裕王就真的摔断腿了。
但恒王妃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恒王至今还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手都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砰地一声,荣成县主推门而入,直截了当问:“父王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宫里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恒王妃一脸焦急的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荣成县主眼底闪过一抹狠意,“八成是父王的心思已经被皇祖父察觉,所以先下手为强……母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你想想安王府是什么下场?”
恒王妃脸色一白,慌张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不会的,你父王毕竟是陛下的长子,再说宫里还有贤妃娘娘……”
荣成县主冷哼:“祖母不过一介深宫妇人,早就失了宠,还能指望上她什么?”
恒王妃面露苦涩。
一听说恒王出事,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办法给林贤妃传话——但如今执掌六宫的是高贵妃,她又怎么会让林贤妃有联通外界的机会?
平时各个嫔妃宫里多少都有一些往家里传递消息的门路,高贵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们不瞎往宫里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行。
但这次事关她本人名誉,高贵妃终于狠下心来,将整个后宫管理得如同铁桶一般,滴水不漏,尤其是林贤妃和恒王母子,休想再和外界传递半分消息。
“母妃,不能再等了。”荣成县主语气加重,催促她,“父王书房小门的钥匙在你手里对不对?赶紧给我,我要知道父王现在有哪些准备……”
恒王妃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头,“给你干什么?那些……都是你大哥的。”
荣成县主翻了个白眼,“大哥前几天就带着大嫂出城玩去了,等他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性子急,不等恒王妃松口,自己开始在房里大肆翻找起来。
终于被她在梳妆盒夹层里面找到了一把单独收藏起来的钥匙。
荣成县主面露喜色,正要拿着出门,被恒王妃一把拉住。
“你父王在宫里还没消息呢,你现在轻举妄动,不是要害他吗?”
恒王妃苦口婆心劝她别冲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父子俩哪有隔夜仇?你皇祖父受了伤,脾气难免大了点,再等等,兴许过几天你父王就回来了。”
荣成县主却不肯把钥匙还给她,“先放我这里保管,如果父王真的回来了,我再亲自交给他。”
恒王妃没办法,只能一边派人继续往宫里打探消息,一边又让人赶紧出城去把世子找回来主持大局。
假如恒王真的回不来了……陛下看在孙子孙女的份上,也能对恒王府网开一面吧?
……
翌日,庆熙帝突然召集百官,重开朝会。
休养了十天,他的左腿还是不能动弹,只能推着轮椅过来,再由四个小太监合力将他抬到龙椅上。
“昨日裕王替朕去先农坛祭祀,半路遇袭受伤,仪式被迫终止,但春祭事关黎民社稷,未能完成,恐对上天不敬,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该如何补救啊?”
有人提议:“不如另择吉日,重新祭祀?”
有人反对:“不可。历年先农坛祭祀都是在仲春亥日,这是古礼,哪能说换日子就换日子的?”
“那就改祭天坛,换一个名头,不就能换日子了?”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要请钦天监重新卜算……”
“臣,钦天监监正姚启,有本启奏!”
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中,平时在朝会上都没什么存在感的姚监正朗声出列,行至大殿前列。
事关祭祀,庆熙帝对姚监正的意见还是很看重的,和颜悦色地问:“姚卿想说什么?”
姚监正:“微臣近日来夜观星象有异,特此上奏。”
庆熙帝莫名紧张起来,“是什么异象?”
难道这就是老大老三接连出事的原因?
姚监正翻开奏本,清清嗓子道:“臣观荧惑星入太微垣,客星经天,尾扫织女,更有天仓星与天庾星交辉如结……”
落在庆熙帝耳中:嗡嗡嗡……
他强行打断:“能不能说点朕能听懂的?”
姚监正抬起头,发现周围官员也是一脸鸭子听雷的呆滞模样。
他心下轻嗤:让你们平时一个个都不通星象,没关系,至少还有人识货……
姚监正清清嗓子,解释道:“彗扫织女,是说织女本司桑蚕,彗尾过处如天孙持帚。客星犯女主,嗣者承德之谶。而仓庾联珠,乃蚕丝贯天之古兆,二宿主藏帛,星如纺轮相绞,此等星象与先农坛祭祀终止或有关联。因此臣斗胆上奏,与其另择吉日,或另立名目,不如重启亲蚕礼,以桑蚕代稼穑,既合星象预示,又能安抚社稷。”
“重启亲蚕礼?”礼部尚书脱口而出:“亲蚕礼历来由皇后主祭,如今后位空悬十余年,姚大人你打的什么主意?”
要说后宫里哪个是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的,百官立刻就想到了高贵妃,七嘴八舌地反对起来。
“不行不行。”
“贵妃一无家世,二无子嗣,怎可堪为国母?”
“再说高家……”
姚监正不得不用更大的声音反驳回去:“谁说我要让贵妃主持了?”
他看向庆熙帝,一脸正义凛然。
“陛下,同安公主乃皇长女,又曾养在中宫多年,论名分论身份,她才是最合适的不二人选。”
“臣请圣谕:由同安公主重启亲蚕之礼,以安天下民心!”
第129章
三月初六, 吉巳日,青龙值神,宜祭祀。
黎明时分, 青灰色的天光下, 浩荡绵长的仪仗队伍自安定门出发, 一路至北郊先蚕坛。
蚕神嫘祖像端立于高台之上,缠枝莲纹铜香炉内青烟袅袅, 有淡淡的桑枝木调香气。
同安公主身着青质五色纹翟衣,头戴十二翚冠,踏着稳定从容的步伐,缓缓行至前方。
在她身后是两列共十二名辅佐祭祀流程的女官, 站在最前面的二人,赫然是本该站在下方外命妇队伍中的沈令月和燕宜。
二人身穿绛色曲裾深衣,一人捧漆盘,一人持丝帛,低眉敛目, 神态庄严。
卯时三刻, 礼官轻敲金磬, 向列队于下方的百官及命妇宣告仪式开始。
同安公主带众人行六肃、三跪、三拜之礼。
沈令月上前,呈上漆盘中的桑酒。
燕宜上前,奉上长一尺二丈,折成圭形的白素绢。
同安公主将其敬献于嫘祖像前, 白绢悬挂于桑枝之上,寓意“丝帛垂天, 蚕神赐福”。
她展开书于黄帛之上的祭文,朗声颂告:
“皇女萧氏濯缨,敬告蚕神:
惟神肇兴蚕织, 衣我烝民,万世永赖……敬以牲帛醴齐之仪,用伸祭告。尚享。”
沈令月和燕宜带领女官们齐齐吟唱。
“春蚕生,王母降,蚕月条桑,取彼斧斨……”
同安公主手持金钩采下三条桑叶,下方命妇们依次跟从,再由蚕妇将桑叶切碎喂蚕。
一时只听沙沙声响,是春天,是生机,是勃勃生发的希望。
……
为了近距离欣赏自家夫人协助同安公主主持祭祀的风采,裴景翊不得不沾了一回弟弟的光,跟某位云骑尉一起混进了仪仗队伍前排。
自从庆熙帝准了钦天监姚监正的奏折,答应重启亲蚕礼,并让同安公主主祭后,礼部,太常寺等相关衙门忙到飞起,又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大夜,终于修修改改做出了一份全新的祭祀流程。
毕竟从古到今,以皇女之身主持亲蚕礼的,同安公主还是第一人。
而且她还很强势,在朝会上接下这个差事后,直接去了礼部监工,然后她就不走了——
“先农坛祭天出了大篓子,父皇已经很生气了,况且他又在休养身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不劳他费心了,不如本宫和各位大人们商量着办?”
语气是商量的,口吻是不容拒绝的。
同安公主不光要求百官及内外命妇一同前往先蚕坛观礼,还在女官名单中加上了沈令月和燕宜的名字,命二人为女官之首,全程协助她完成祭祀流程。
有官员提出质疑:“周、沈二位夫人此前并未接触过祭礼,临时拔擢,恐有不周全。且二人均出自昌宁侯府,殿下此举是否过于偏爱?”
“以前没做过,不是可以学吗?”
同安公主不慌不忙,逐条反驳,“周夫人是清河郡主的儿媳,与皇家有亲。沈夫人乃礼部沈侍郎之女,家学渊源,且二人一向与本宫交好,本宫就是要给她们这个露脸的机会,你有意见?”
搞定了礼部官员后,同安公主又安排两名女官去侯府临时突击教学,盯着二人将礼仪流程和祭文乐章背得滚瓜烂熟,方有今日。
此时此刻,沈令月和燕宜站在同安公主身后,辅佐她一丝不苟地完成祭祀,一切都堪称完美。
初升的旭日穿破云海,一刹那金光万丈,尽数慷慨地披洒在她的衣角,煌煌然若天人之姿。
二人彼此对视,竭力克制眼底翻涌的激动情绪。
她们仿佛在见证一个新的历史。
……
天光大亮,金乌掠过重重檐角,先蚕坛顶上的琉璃瓦折射出七彩流光,礼乐长鸣,恰似九天之上青鸾吟响,万千荣光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裴景翊抬起头,仿佛被那团耀然金光所慑,不由眯起眼睛。
他低声道:“风虎云龙,兴王只在笑谈中。”
“你说什么呢,什么龙啊虎啊的?”
裴景淮不明就里地凑过来,眼睛还盯着高台上的沈令月,喜滋滋道:“不愧是我媳妇儿,这么老气的颜色穿在她身上还是这么好看。”
不枉她这几天说梦话都是什么“于穆惟神,肇启蚕桑”,总算是顺顺当当把仪式进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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