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裴景翊看了傻弟弟一眼,估计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他又将视线投向高台之上。
同安公主正在挑选蚕妇事先准备好的蚕茧,这些蚕茧后续会被送去缫丝染制成布,做成礼服敬告先祖,才算是一套完整的祭祀礼仪。
只见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蚕妇,凤眸专注,面容端肃,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大开大合的气势,于沉静中运筹帷幄,朝着既定的目标稳稳前进。
燕宜和沈令月始终跟在同安公主身后,像两个忠诚的卫士,也像公主宽大袖袍之外延展开来的羽翼。
而他竟然没有发觉,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回城的马车上,裴景翊突然拉着裴景淮钻进来,四个人两两对坐,原本宽大的车厢也显得逼仄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令月被裴景翊这句话给问住了,眨巴眨巴眼看向燕宜,试图蒙混过关。
“大嫂,我怎么听不懂大哥在说什么啊。”
燕宜回望裴景翊充满探究的幽深的目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们好像,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商量,就义无反顾地投了公主了?
燕宜突然感到一阵心虚,眼睫轻颤,抿唇不语。
裴景翊很少见她有这样“无赖”的时候,差点气笑了,以手握拳抵在唇边,故意压低嗓音:“不怕我告诉父亲吗?”
裴显当了大半辈子的保皇党,人到中年,结果被两个儿媳妇拉下水站队了?
燕宜哎了一声,连忙拉住他手腕,语速不由加快:“这是我和弟妹共同的决定,与你们男人无关……”
她虽然相信自己的预感,但皇位之争本就瞬息万变,这是押上身家性命的一场豪赌。
假如她们赌输了,那就提前和侯府撇清干系……
裴景翊手腕一翻,将燕宜的指尖笼在掌心,藏于衣袖之下,不轻不重地挠了两下,看她的眼神带上几分欲语还休的幽怨。
“怎么能无关?世子夫人是要休了我吗?”
小没良心的,背着他不声不响干大事也就罢了,竟然还不给他一个“同谋”的机会。
裴景淮耳朵捕捉到关键词,刚才还昏昏欲睡的人一下子精神起来,“谁要休谁?”
裴景翊似笑非笑:“嗯,是弟妹要休你。”
裴景淮一脸震惊和委屈:“为什么?!”
“因为她们要支持同安公主夺嫡,不想牵连我们。”裴景翊语气轻飘飘地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嗯……嗯?你说谁???”
裴景淮这下是真清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抬手去贴沈令月额头,“不发烧,看着也没发疯啊?”
沈令月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那咋了?有人支持恒王,有人支持裕王,同安公主就不可以吗?”
裴景翊无奈似的弯起唇角,“没说不行。”
他抬起手,袖口滑落,光明正大地握住燕宜,轻叹一声:“做都做了,现在反悔也来不及,那就只能妇唱夫随了。”
裴景淮也跟着一摊手,“让我支持谁都行,反正我听阿月的。”
沈令月悄悄松了口气,又扬起灿烂的笑脸,戳戳裴景淮的胸口:“夫君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将来殿下也会记你一功的哦。”
裴景淮给她捏肩膀作殷勤状:“夫人,你将来发达了可不能抛弃我这个糟糠之夫啊。”
燕宜和裴景翊被二人逗笑,彼此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又问了一句:“父亲那边?”
“无妨,让他继续做他的忠臣就好。”
裴景翊低下头,认真揉捏着燕宜因为捧帛太久,微微酸胀的小臂,漫不经心道:“反正这个家迟早都是我们说了算。对吧,世子夫人?”
……
“陛下,亲蚕礼顺利完成,礼毕之时,天边有七彩霞光,鸾鸟回旋,久久不散,此乃风调雨顺的大吉之兆,京城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纷纷跪拜祥瑞,山呼万岁呢。”
听完礼部官员回禀,庆熙帝龙心大悦,夸了一句同安公主做得好,又让黄总管去开自己的私库,厚赏公主府。
然后他让宫人推着轮椅,去了高贵妃的寝殿。
床榻四周被帐幔围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见一道侧躺着的身影,明知圣驾来到,也不起身行礼。
庆熙帝也不生气,屏退宫人后自己挪动轮子来到床边,掀开帐幔,对着高贵妃的背影好言好语道:“亲蚕礼都结束了,还要跟朕置气吗?”
高贵妃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一头墨发如绸缎,素面朝天,依旧美得惊人。
“臣妾哪敢和陛下置气。”她语气幽怨,“臣妾只怨自己没本事,娘家拖后腿,不能为陛下分忧。”
庆熙帝拉住她的手,“主持祭祀也没什么好玩的,你看同安,提前十来天就要反复排演流程,天不亮就坐车出宫,还要跟着蚕妇学习缫丝织布,亲手缝衣……朕是舍不得让你辛苦。”
为了哄好高贵妃,庆熙帝可谓是使出浑身解数,历数同安公主主持祭祀的好处。
“阿缨从小养在中宫,甚得皇后喜爱,不是嫡出胜似嫡出,且她的驸马也出自皇后母族,早年更是立下战功赫赫,深得民心。”
“同安公主……自然是极好的。”高贵妃垂下眼,像是妥协一般轻叹,“陛下说的句句在理,倒显得臣妾是非不分了。”
她握住庆熙帝的手,顺势伏在他膝头,撒娇似的开口:“公主这是为君父分忧呢,陛下可一定要重赏她。”
贵妃发了话,庆熙帝自然无有不应,赶紧又派了个小太监去追黄总管,叮嘱给同安公主的赏赐再加三成。
帝妃二人和好如初。
翌日,高贵妃正陪着庆熙帝下棋,黄总管弓着身子进来,面露难色,低声道:“陛下,贤妃娘娘又来跪着请罪了,奴婢怎么劝她也不肯起来。”
庆熙帝落子的动作一顿,脸色难看了几分。
“她的好儿子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她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朕?”
他没好气地吩咐黄总管:“她要跪就让她跪!什么时候跪晕了就抬回自己宫里去。”
黄总管硬着头皮下去了。
到了殿外,林贤妃一见到他就目露哀求:“黄总管,陛下可说了何时见我?”
到底是皇长子的生母,这些年黄总管也没少收她的好处,有几分香火情,见状也带了几分不忍,委婉道:“娘娘还是回去吧,别想着为恒王求情了,您得先保全自身,再想将来啊。”
林贤妃凄凉一笑,“陛下不明不白地将恒王押入天牢,连个理由都不给,我就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黄总管,我唯一的儿子下狱了啊,我还指望什么将来?”
黄总管默了默,他当然知道恒王是为何下狱的,但这件事不能从他嘴里露出来。
他轻咳一声,劝道:“就算不为了恒王,您还有乐康公主呢?”
乐康公主不久前刚与陛下看好的探花郎成了亲,看在小两口的面子上,庆熙帝至少不会迁怒于林贤妃。
但林贤妃却并不领黄总管的情,听到乐康公主的名号,更是不耐烦地皱眉。
这个女儿从小就和她八字不合,成亲后更是彻底离了心,连她送去公主府的宫女都被胡乱打发去看仓库了,分明就是不把她这个母妃当回事。
指望她能有什么用?
林贤妃一连跪了三天,两个膝盖都几乎要磨烂了,也没能见到庆熙帝一面。
这日她终于坚持不住,身子一歪倒在冰凉的石砖上。
高贵妃出来透气,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指使人去请太医。
结果林贤妃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她的声音,就如同打了强心针一般,顶着一口气又睁开了眼,一把抓住高贵妃的裙角,嗓音嘶哑如杜鹃啼血。
“高杳杳,你这个狐狸精,是不是你在背后算计我儿!”
林贤妃虽然虚弱,手劲儿却不小,死死拽着她不撒手,眼底是新仇旧恨交织,“这些年你独宠六宫,把我们这些有子嫔妃都死死踩在脚下,你还不知足吗?陛下让你摄六宫事,我可曾给你使过绊子?结果呢,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高贵妃眉头拧紧,面色冷凝:“贤妃,是恒王自己惹怒陛下,与我何干?你要迁怒也找错人了。”
“是吗?”林贤妃直勾勾盯着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漂亮脸蛋:“你敢不敢对天发誓,我儿下天牢与你无关?”
高贵妃默然不语,避开她近乎癫狂的狰狞质问,催促宫人赶紧把“神志不清”的贤妃送回宫里。
林贤妃被两个小太监强行搀扶起来,却突然挣脱束缚,疯了一般扑向高贵妃,长长的指甲在她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狐狸精!纸是包不住火的,都怪你,都怪你害了我儿——”
面颊一阵刺痛,高贵妃捂着脸后退几步,刚要还口,身后响起庆熙帝压抑着怒气的沉沉嗓音。
“贤妃,所以你早就知道恒王对贵妃有不轨之心了是吗?”
林贤妃没想到庆熙帝会突然现身,张了张口,却在强势的龙威之下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当然知道。
自从高杳杳进宫没多久就一跃而起,成了陛下新宠后,恒王进宫看她的次数便呈直线上升。
一开始林贤妃还很欣慰,觉得儿子终于懂事了,知道关心母妃了。
可是后来她才发现,恒王每次来看她,离开的时候总要绕上一大圈,在贵妃的寝殿附近徘徊许久,才会出宫。
林贤妃又惊又怒,叫来恒王狠狠骂了一顿,让他睁开眼睛清醒一点,怎么能觊觎他父皇的女人?
他可是皇长子,是最有希望登上大宝的皇子,等将来权御天下,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都是轻而易举?
这些年林贤妃小心翼翼替恒王扫清障碍,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心思,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竟然被裕王抓住了把柄,还一下子捅到了庆熙帝面前。
收到宫外传来的消息,林贤妃只觉得荒谬。
恒王甚至都没对高贵妃做过什么,他不过是,不过是偷偷救出了一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犯官家眷而已。
为了一个女人,庆熙帝就能舍弃他的长子吗?
“陛下,恒王只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您罚也罚过了,求您开恩,把他从天牢里放出来吧!”
林贤妃跪下苦苦哀求,“天牢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恒王从小就没吃过苦,他也是要当祖父的年纪了,那里面阴冷湿寒不说,吃不好睡不好……”
却不知她越是求情,庆熙帝心头的怒火就更盛。
“你们母子俩都拿朕当傻瓜糊弄是吧?”
他咬着牙,握紧轮椅扶手,重重拍着,“贤妃,朕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朕就是选刚满月的小八,也不会选恒王!”
庆熙帝冷笑一声,“派人去宗人府,恒王萧镕,即日起贬为庶人,开除宗籍!”
林贤妃脸色惨白,不敢置信,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庆熙帝看也不看一眼,只对捂着脸的高贵妃招手,“过来,让朕看看伤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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