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引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乖乖,这……这手艺真能这么值钱?”
大家都不是初来乍到的人了,知道四十万对于现在一个普通人意味着什么。大多数人一年的工资都还没十万呢!而且,又不是一年只做一件东西。
“看来里正说得对!只要咱们把手艺练到顶尖,清河木作这块牌子立住了,咱们就都有奔头!”之前还有些失落的向二郎此刻满脸通红,握着拳,眼里燃着熊熊的火焰,“我回去就磨我的刨子去!”
李木匠本人站在屏幕前,听着最终的落槌价,身体微微晃了晃,连忙扶住旁边的椅子才站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最终只是重重地、反复地搓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有些恍惚。
好啊,四十万!
四十万啊……
他没什么亲人,就爱钱,钱能带给他很大的安全感。之前在明末乱世的时候,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着,但后来战争起了,物价飙升,他攒下的这些钱好像也没什么用处了。
一夜之间成为泡影。
而现在,他知道自己忽然得到了一大笔钱,高兴当然是高兴的,却不如想象中狂喜。
李木匠恍惚想,可能是因为现在日子过得踏实了,他已经没那么爱钱了。
不过,四十万……李木匠咧开嘴笑了起来。
有钱终究还是好的!
这件铁力木冰裂纹棂格柜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尚未登场的那两件压轴之作——向明师傅的四出头官帽椅,以及向齐师傅那张紫檀画案。
但在它们出场之前,还有几件家具要拍。而那件宋朝的琴几一下子就突破了李木匠的最高价。
毕竟,这是古董。
它的起拍价格就是八十万,然后一下子就飙升到了一百多万。有好几位藏家都对其势在必得,其中刘总的态度尤为坚决。
拍卖行老板对路晓琪说:“这是因为宋朝的家具其实存世的不多,所以这个琴几还算是比较特别的。”
路晓琪懵懂点了点头。她第一次旁观这样的拍卖会,其实也很兴奋。
她看着琴几的价格迅速突破百万大关,随后在一百五十万至一百八十万之间,陷入了刘总与另一位电话委托的拉锯战。
每次加价,刘总都毫不犹豫,眼神专注,仿佛志在必得。最终,当价格被推至两百二十万时,那位电话委托放弃了竞争。
“两百二十万元第一次……还有没有人想要出价?”
在二楼的包厢里,路晓琪看着楼下尘埃落定的竞价,拿出手机,给没来参加拍卖会的苏隽发了条信息:【那张宋代的琴几你之前不是说不错吗?】
她还以为苏隽会出价。
毕竟这是和他同时代的东西,会不会有“老乡见老乡”的感觉?当然,泪汪汪肯定是不行了……
苏隽秒回:【还过得去,不过放在以前也算不得什么,所以,不足为奇。】
它的稀缺对他而言恰恰是最不在意的。
“两百二十万元第二次……”
路晓琪:【明白了。】
她于是也放下了心思。
“两百二十万元第三次……成交!”
“啪!”拍卖槌敲下的声音。
“恭喜37号藏家竞得这件宋代琴几!”
刘总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且满意的笑容。他与苏隽先前那番关于宋人风骨与家具神韵的交谈,让他觉得与这张琴几有了一种特殊的缘分,能够成功拍下,心中志得意满。
路晓琪见拍卖行老板显然也很高兴的样子,有些好奇的低声询问他:“我记得存世的宋代家具非常稀少,这张琴几怎么两百二十万就落槌了?”
虽然也不便宜,但总觉得比预想的要低一些。
要知道,那些明代的精品家具有拍到上千万的。宋朝的不是应该比明朝的更贵吗?
拍卖行老板凑近些,低声解释:“路总您有所不知,宋代家具确实存世极少。不过这张琴几,一来所用木料并非紫檀、黄花梨这样的名贵材质,二来,您看它的边角处有少许修补痕迹,品相算不上完美无缺。能拍出两百二十万,已经远超我们最初的估价,我非常满意了。”
路晓琪这才了然地点点头。拍卖场上的价格,果然是各种因素综合作用下的精确体现。
几轮之后,很快,田思就用带着兴奋的语气宣布:
“接下来,我们要拍卖的是本场木韵华章第十六件拍品,来自清河古镇木作工坊,向齐大师傅的作品——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
当这张画案出现在全息投影中时,整个拍卖大厅内的气氛忽然一下子就安静了几分。
这件作为压轴,其实起拍价格并不像那张宋代琴几那样高,但这是清河木作最顶尖的两位大师傅所作。如果它们能够拍出高价,那说明清河木作真的稳了。
包厢内,周老先生也微微坐直了。
马瑜在这场拍卖会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第156章 拍卖会(四)
周老先生在国内和国外的家中收藏了许多的家具, 以明式为主。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赏玩的过程,看到喜欢的买下,使用或者是观赏一段时间后或者是收起来或者是再找拍卖行转手卖出去, 也是在这样的过程里他积累了不少的经验与鉴赏能力。
现在的周老先生,不是特别好的东西或者是自己特别喜欢的东西,他已经不再轻易动心了。
画案这样的经典明式家具, 他自然拥有过, 那是一张黄花梨的画案, 真正从明朝保存下来的,他花了五百多万从佳士得拍下, 至今还在他国外的家里放着。
但现在,他又看中了向齐所作的这张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
对周老先生来说,是不是古董其实没太大关系,他买这些物件并不是纯粹为了投资和倒手。只要是自己喜欢, 那它就是值得的。况且, 他认为向齐的这件作品是有气韵的。
是的, 气韵, 真正的好的作品是有气韵的,家具也是。
这便是大师与匠人的根本区别——匠人复制形制, 大师则赋予灵魂。
对于周老先生这样的行家而言, 评判一件家具的优劣,便是看这种玄妙而珍贵的“气韵”。
就好像不是所有的明朝传下来的东西都能够成为价值连城的古董,比如明朝民间一个贫民家中随便打造的木凳子木桌子, 也不可能在现代拍出高价。真正能够随着时光而价值连城的东西,必然是拥有这般气韵的作品。
周老先生认为向齐所制作的这张画案就属于这个行列之内,它俨然已经有了宗师气象。再过几百年,它也依然优秀不凡。
所以, 即便是他已经拥有了一张珍贵的明代画案,他也还是想要把这件再收入囊中。当然了,向明师傅所制作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也是同等水准的作品,不过他出于私人喜好更偏向于这张画案。
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了全息投影中的画案。
它选用上等小叶紫檀为骨架,木质坚重,色泽沉穆,牛毛纹与金星隐现其间,光华内敛。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嵌于面心的大块瘿木。
“瘿木”其实就是指树木因病害或受伤而生的瘤疤部木材,它的疤节本是伤痕,但在人类的眼中反倒成为了极其独特、密而不乱的天然花纹,如流云,如山峦,如涟漪,每一片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造化杰作,堪称瑰宝。
向齐甄选的这块瘿木面心,纹理华美如画卷,与周边深沉的紫檀边框形成了绝妙的对比,仿佛将一幅天然的水墨画镶嵌于严谨的框架之中,于稳重中见灵动,实乃点睛之笔。
向齐制作这张画案其实也不容易。
这份不容易并不是因为工艺,工艺对他来说驾轻就熟,当时皇宫御书房内的那张书案就是出自于他之手。难度在于现在的好木料实在是太难找了,普通的木料他又根本看不上眼。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不值当。
因此,光是找合适的小叶紫檀以及瘿木就等了大半年,让木材经纪人到处去找,终于找到了值得他动手的木料。
他根据木性来设计案形,确保其结构百年不移。所有榫卯皆沿用古法,精密复杂,却处理得不着痕迹,浑然天成。当时他在制作的时候正好遇到他带高级研修班的课。
“我就是个木匠”正好就在其中——
【向齐师傅在工作的时候,是完全沉浸式的,就是修仙小说里写的那种叫什么来着,想起来了,“入定”!就好像他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做什么东西都有自己的节奏,说句好笑的,我站在旁边看他刨木花都能看半天。】
他在直播间里激情讲述自己当时的感觉。
不过,虽然比较夸张,但的确是在那一刻,他这才明白原来这行当里真的是有“大师”存在的。以前只是觉得不过就是手艺好一点的资深老木匠,说什么大师、宗师实在是过于滑稽。
现实告诉他,真的有人达到了这种境界。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被他的话也吸引住了,七嘴八舌讨论这张画案到底能拍出什么价格。
【竞价开始了!】
就在弹幕议论纷纷时,拍卖台上,田思深吸一口气,宣布了这张画案的起拍价:“向齐师傅所打造的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起拍价,人民币八十万元!加价幅度八千元!”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有些躁动:
【八十万?!】
【我的天!和刚才那张宋代的茶几一个价格。】
【那是琴几,不是茶几。】
【现代家具这么猛的吗?】
直播间瞬间被惊叹刷屏。这个起拍价,直接将此前所有现代工匠作品的价格远远甩开,甚至追平了古董,无疑是他们之前所没有想到的。
拍卖大厅内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侧头对同伴低语:“八十万是不是有点高了?毕竟不是古董。”
他的同伴,也是一位经常出入拍卖会的藏家却微微摇头,低声道:“也不算太高。你仔细算算,光是这顶级小叶紫檀的料钱,加上那块品相绝佳的瘿木,成本就极为惊人了。再加上这种级别的手艺,八十万也是合理的价格。就看待会儿能拍到多少,只要能超过一百万,那这位向齐师傅就绝对要扬名了。”
这代表了市场认可度。
他也看得出来,清河古镇是要全力推这位向齐和另外一位向明大师傅,不过,这个功底,也的确是值得。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位藏家的话,田思话音刚落,号牌便已举起。
“八十五万!”
“八十八万!”
“九十万!”
……
“一百万!”
“一百零五万!”
价格如同坐上了火箭,迅速攀升,举牌者此起彼伏。到后面的时候,很少人会真的按照八千的加价幅度来加,大家都是几万几万往上加,为了彰显自己的决心,也为了让对手们知难而退。但,显然识货且有心争夺的人不在少数。转眼间,竞价便突破了两百万大关。
路晓琪所在的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她喃喃自语:“这么高的吗?”
原本他们预估的成交价大概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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