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抬头就看到她那大眼睛咕噜噜在转,这只坏狐狸多半又想披兔子皮去干坏事了,真是少盯一会儿都不行。
黛黎当然不承认,“我没有。”
“算盘的珠声都响到我耳边,怎的会没有?再说,没有你退什么?”秦邵宗步步上前。
黛黎低声道:“您身上血腥味重,我闻不惯。”
这不是假话,自他回来的那一刻,黛黎就闻到一股相当浓郁的血腥味,如狂风般迅速席卷整个船舱。
随着他靠近,味道更浓了,像巾帕被扔进了装满血的水桶里,每一缕丝线都浸满了浓重的血气,以至于捞出来时仍湿哒哒地往下淌着血。
这浓郁到堪称粘稠的血气,有一瞬让黛黎生出了一种错觉,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头刚在外捕猎回来的恶虎,他尖长的獠牙,乃至锋利的虎爪缝隙里都带着未清理干净的肉沫。
“就你娇气。”秦邵宗轻啧了声,并没继续往前。
这两艘楼船皆是三层,先前用于载客的缘故,不仅房间多得是,每个房间内还配有基础设施。
黛黎瞅着他们似乎还要议事,便独自上楼,她去了三楼,选了走廊尽头的厢房。
进屋,锁门,一气呵成。
待周围无人,黛黎才从左右的两个袖袋中分别拿出一个布袋。
她经期将至,因此月事带随身携带;而另一个布袋中则装了银钱和精巧的、便于变卖的首饰。
再多就没有了,她的包裹在林二娘家中,走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拿。
至于最重要的传……
黛黎叹了口气。
楼下,厢房。
秦邵宗坐于椅上,面朝三步开外正在奋笔疾书的莫延云,手搭在旁侧的案几上,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他在等待,也在想旁的事。
莫延云虽说时常会在女色方面昏头,有时脑子也比其他同袍慢半拍,但他有个罕见的特长,他极擅于绘地图。
走过的山路,跨过的桥梁,渡过的江河,乃至几个月前匆匆扫了眼的地图……
这些都跟刻在莫延云脑中似的,只要他想,便可随时调取再拼合。
“君侯,好了。”莫延云收笔。
秦邵宗敛眸收回思绪,抬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缣帛。
缣帛上画了西门郡和太平郡附近的山河,着重描了岐水的流向、分支,以及与其他河流的交汇,还有它途径的郡县。
莫延云:“以如今的行船速度,最迟两个半时辰便能抵达西门郡。君侯,那时已天光大亮,咱们无需暴露身份也可进城。”
秦邵宗看着缣帛上岐水,眸底有幽光掠过。
岐水流向大致是由北向南,小幅度自西向东,结合后便是西南流向。这条西南河道先后流经几个郡县附近,设有朱崖津的太平郡是其一,他们即将要去的西门郡是其二。
处于更为上游的其三,则是古汉。
古汉郡,恰好在南康郡的正西侧。相当于他抄了西南边的道,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南康郡的西边。非常有意思的是,古汉附近有滹沱河相伴,而滹沱河在桃花岭旁边有个小分支。
秦邵宗:“我‘身负重伤’,此行非去西门郡求医不可。他们行陆路,且那个姓冯的总指挥已殒命,料想不会追得那般紧,那便先遛一遛他们。”
刚刚那一战在山中,马骑不上山,所有人都弃了马。不同的是他这边直接乘船离开,对方还得重新翻山回去找马。
这一来一回,他们的船跑出老长一段路了。
秦邵宗继续道:“你传信给苏修竹,告诉他不日会收到我负重伤的消息,让他进蒋府把燕三等人带走,静等一个白日后去寻李瓒为我复仇。玄骁骑暂由燕三领军,行军计划大致不变,只是我危在旦夕,此时不必遮掩太多,直接挥军走上路便是。此计事成与否,全看行军速度,让燕三速速赶路,不得拖延。”
在他这边,蒋崇海与李瓒勾结,李瓒企图借桃花岭伏击玄骁骑是明牌了。
而在李瓒那里,只知晓玄骁骑会走上路途径桃花岭这一条,由此经思索后,他多半会选择埋伏。
双方都想抢这个埋伏点,差距或许只在于一方知晓全局,因此火急火燎赶路想占先机;另一方自觉胜券在握,多少有些不缓不急。
秦邵宗口中的苏修竹是玄骁骑的行军教授,负责玄骁骑的粮草文书等,在军中担任文职。当初进城时,此人和三千玄骁骑一并留在城外。
莫延云颔首,再次奋笔疾书。
半个时辰后,厢房的门打开,散会。
外面的天隐约透出一层朦胧微光,鱼肚翻起露出一线白,黎明前最黑暗的阶段已悄然过去。
再过不久,整片天就该大亮了。
登山,作战,上船,议事。秦邵宗一宿没阖眼,但不妨碍他仍然精神抖擞,“胡豹,让船暂且靠岸。”
“君侯,您这是为何?”莫延云停下回房补觉的脚步,心道方才商议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出啊。
秦邵宗淡淡瞥他一眼,“大惊小怪作甚,下河洗一洗罢了。你也同来,再不沐浴,山里的蜣螂都要闻着味儿过来把你捡了去。”
莫延云:“……”
莫延云大为震惊。
不是,他哪里臭了?
昨夜他被留于寨中准备撤退事宜,都未参与浴血杀敌。相比起君侯袍上的血厚到能凝成块,整个人腌制入味,他最多才出了点汗好吧。
但行吧,谁让上峰发话了,不去也不行。莫延云干脆吆喝道:“走走走,大伙儿一同去洗洗。”
月落日升,天光重临,新的一日拉开篇章。
黛黎是被窗外的日光晃醒的,昨夜回房后她太过疲倦,以至于睡前忘了将帷幄扯上。
此时窗外日光大盛,再瞅金乌高度,黛黎估计时间在辰时。平日她在这时起床,但昨儿歇得晚,如今她还倦得紧。
既然无人来喊,不如拉上帷幄睡个回笼觉。这般想,黛黎便下榻趿拉着木屐去窗边拉帷幄。结果这一瞧,她惊讶发现楼船靠岸了。
不是随处寻个河边靠岸,而是停在了一个渡口处。
清晨的渡口上还有别的楼船,或新或旧的船只颇为有序地停在岸口,吞吐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若将视野再拉远些,能看见有不少篷船聚在渡口边,头戴草帽的渔夫正往船下搬运成筐的河鲜。
渡口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黛黎记得当初送她出城的车夫说,岐水大致流向自北向南,秦邵宗既然在逃命,有没有可能会选择速度更快的顺流而下呢?
如果这样,她岂非距离杭州又近了一步?
明知晓秦邵宗不可能载她回杭州,黛黎仍控制不住精神一振。
不困了,根本睡不着。
正想将窗更推开些好迎风进来,一股熟悉的暖流往下冲,黛黎愣住,急忙去拿月事带。
她的月经来了。
可能是体质缘故,黛黎生理期基本准时,经期内只会比平日更容易累,旁的负面影响,诸如经痛、腰背酸痛或容易腹泻等,她通通没有。
换上月事带,洗漱一番后,黛黎出门了。
整个三层静悄悄,黛黎从尽头一路走过来,见旁的厢房皆是房门紧闭,瞧着没使用过的痕迹,仿佛这一层就只住了她一人。
下楼。
楼下倒热闹,莫延云和胡豹站在楼梯旁说话呢。
“待会儿去到医馆,你把银钱往桌上一放,然后将那坐堂医直接拎走,以示形势紧急。”莫延云右手成拳捶在左掌心。
胡豹颔首接过话,“还要让人扫荡药匣,把药材尽量带走。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听听架势,和去打劫差不多。
“黛夫人?”莫延云眼角余光扫到黛黎。
黛黎下楼梯,“你们打算进城?此行能否带上我,我想去买些东西。”
此话一出,莫延云和胡豹皆是眼瞳收紧,而后居然同时做了一个扭开头,当做没听到的动作。
黛黎:“……”
一时之间,周围飘散着淡淡的尴尬。
“都杵在楼梯口作甚?”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房中出来。
胡豹立马道:“君侯,黛夫人有事找您。”
“对,她有要事想和您说,方才不过是路过。”莫延云偷偷给了胡豹一个赞许的眼神,好家伙,这脑子真灵光。
本有几分虚的目光骤然落了个实,一如既往的侵略感十足,黛黎停顿两息,而后才迎上那双棕色的眼,“嗯,是我有事想和您说。”
“过来。”秦邵宗转身重新回了房。
意思是要去房中说话。
黛黎没有迟疑地跟了上去,如果是两刻钟前,她指定心里发虚,但现在不了。
两人相继进屋,走在后面的黛黎还顺手将门掩上。
秦邵宗见状长眉微挑,这只狐狸一觉起来倒是大胆了不少。
黛黎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君侯,我方才听莫都尉他们商量去郡中请个杏林来,我能否随他们一同去郡里买些东西?”
秦邵宗轻呵了声。
哪是只大胆了些,分明是她那胆子又往豹子胆的方向长了。
第28章 看不好她,提头来见……
房中静了下来, 温度骤降,空气似乎凝成了冰,叫人不住脊背发紧。
黛黎听见他冷笑, 立马补了一句:“我的传都被您收了,无传难远行, 此番我进城真是有东西要买。”
“有什想买的,直接和莫延云说便可,让他给你捎回来。”秦邵宗说。
黛黎小心瞅他一眼,“有些不便。”
“一句话的事, 有何不便?”秦邵宗反问。
看她伪装乖顺的模样, 他心里那把一直没灭过的火又开始变旺了,“还是说你又打算联系这个, 买通那个?我告诉你黛黎,想都别想!先前那几个收了你银钱、助你离开的, 已尽数被我下狱。你说后面我究竟是让他们城旦舂六年,还是干脆笞一百, 把他们的肉通通给打烂?”
他每说一句, 黛黎的唇就抿紧一分,最后听到那些女婢和车夫被关进牢里,脸都白了,“君……君侯您昔年不辞劳苦, 亲自率军前往伯雷山为民剿匪, 保了当地十数年不再受匪祸侵扰,可见您心怀天下之士,心胸宽广。他们为我办事时根本不知情,不知者不罪,您又何必与区区布衣草芥计较呢?”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 忽然说:“你不是说你住桃花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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