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她,说道:“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来此途中买的糖,女子都喜欢,姑娘尝尝。”
说着挑起灯笼帮她照着手上的油纸包。
颜浣月拆开纸包,见里面是三四两应季的菱角糖。
她看向孟遥,孟遥在灯火中冲笑了笑,有些期待她尝尝糖的意思。
颜浣月将纸包重新包好,十分妥善地放进藏宝囊中,笑得温馨至极,
“多谢。其实我不怎么吃糖,但看见这个,我就想起我夫君,他身体不好,喝了药就要用糖压一压苦涩,他又自小长在长安,恐怕没怎么尝过这种糖,我想带回去给他吃,就说是一位心怀正义的好心人所赠,他肯定也喜欢。”
孟遥见她说起那什么劳什子夫君那股子少女怀春的劲儿不像是假的,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便没有强行逼她吃糖。
反正,她已经很顺利地跟着他走到城北方向了,吃不吃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颜浣月还在一边跟他说道:“一会儿,你只留在远处给我指一指方向,我亲自去看。”
在孟遥眼里,她简直就像是人都被卖了,还帮着卖家数钱的傻姑娘。
名门正道只培养修为不培养心眼儿,教出着天真的杀器,还妄想与魔族对抗?笑话。
“颜姑娘,就在那儿,那处门前有紫藤的人家。”
颜浣月一眼看过去,见那是很寻常的一处院落,与它临近的宅子的门楣形制也几乎与它一模一样。
此地宅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只不过是处于城东城北交界之处,是而显得有些萧索。
颜浣月说道:“那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过去瞧瞧。”
孟遥点了点头。
颜浣月走出两步,从袖中取了颗丹药服下,又似乎不甚放心,转过身来走到他身边,道:“旁边便是城墙,我怕若里面真是不善之人,你再被盯上会被报复,不如先将你放到城墙外面等一会儿。”
说着轻轻攥起他的手腕,悄声道:“孟兄,别怕,我只去看一眼,便将你从墙外带进来,安安稳稳送回家中去。”
临门一脚,孟遥没有多想,过城墙只是瞬息之间的事,他跟在她身后返回就是了。
便没有多说,坠着身上的力道,任颜浣月将他带出城墙去。
城墙外皎洁的月光下有一颗老槐树,颜浣月似乎是修为一般,心慌意乱地一跃而下,虽突然发觉槐树的所在避让了一下,却避无可避地带着他擦过槐树茂密细小的冠枝。
身上枝叶打过,蓦地,他突然睁大双眼,一掌击开颜浣月,捂着腹上血淋淋的伤口,翻身欲跃上城墙。
颜浣月双手掐诀,一道发诀缠上他的腿,直接将他甩在城外空地上,又御剑拖着他,活生生拖出了近二里地。
明月之下,颜浣月坐在长剑上轻轻晃了晃脚,含笑道:“我第一次见云若良时,他用的是跟你一样的招数,而今看来,你这为人手下的,竟比他还高了一筹,阴损诡计如此得心应手却屈居人下,可惜啊……”
孟遥捂着腹部蜷缩在地上不动,刹那间面色一变,直接腾空跃起一掌袭向她太阳穴的位置。
颜浣月双手一松,向后倒去,腿弯搭着长剑飞速绕了一圈上来,左手握着的横刀已横在他脖颈上。
孟遥右手两指轻轻夹着她的刀尖,两道灵力疯狂抵抗,二人衣衫长发皆荡于空中。
颜浣月凝眸说道:“你若不再抵抗,我等可留你全尸。”
孟遥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旷远的星辰铺落之地,低声说道:“公子喜欢你,是你的荣幸。这会儿你的同伴肯定还未赶到,你若识相,就跟我回去见公子,否则,做了孤魂野鬼也莫来寻我。”
横刀骤然被两指生生甩了出去,颜浣月借被甩出去的力道飞旋过来一脚踹向他。
孟遥绒羽一般飘然而起,单手掐诀,垂眸看着她,淡淡地说道:“知道为何会派我来抓你吗?”
颜浣月右手握横刀,将刀身架在左手臂弯,左手掐诀,整个人凛冽于风中,衣裙黑发狂舞,像月下不停流溢光华的雾粉色烟火。
“因为你的命,最不值钱。”
孟遥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有教无类的耐性,遥遥说道:“因为我的修为,高你,甚矣。”
瞬息之间,一柄冷冽刺骨的剑就刺过了她的鬓发。
颜浣月心中暗惊他的速度,却也立即下意识侧身,看着孟遥未能及时收力从她身前飞过,迅速拔下头上的发簪暗施法诀刺向他的脖颈。
孟遥特意露出破绽给她,见她果然中招,突然一把攥住她的手往身前一拽,手中长剑瞬间缩成一把短剑抵在她脖颈上。
“看吧,云夫人,我说什么?”
二人离得近,孟遥压制住了她执刀的的手。
颜浣月侧首看着他,面染薄怒,朱唇红得有些异样。
他冷笑道:“云夫人,等到了公子身边,您可得好好伺候公子,若惹他不高兴,说不定也得将您练成尸妖,到时候,倒是得让我好好帮您炼化尸身,等杀上天衍时,我令您去,开心吗?”
颜浣月不忿,骂了他几句,突然红唇微启,向他呼了一口薄气,一缕幽香毫无防备地蹿入鼻腔。
“你……你方才吃的是毒丸……蛇蝎女……”
颜浣月一脚将他踹飞跌落在地上,而后半浮在空中俯视着他,面无表情地将口中用丸药包裹的毒丸吐了出来。
她眸色森寒,语调微冷,“在自诩聪明的人眼中,旁人都矮他一头,这种人,往往自作囚牢,你身上的朽气都遮不住了,还到处招摇,生怕人嗅不出来。”
她五指于夜空一握,横刀流握于手中,举起横刀毫不留情地凌空劈下,地上之人瞬间被刀风拦腰斩断,血肉崩裂,铺陈于野。
孟遥七窍流血,上半身还挣扎欲动,颜浣月一道刀风带着发诀刺穿他的头颅。
她看着月下逐渐淌开的一大片阴影,漠然道:“君之修为,高我甚矣,然,目亦狭也。”
她并未再看那气绝了的尸首一眼,转身几步跃上槐树顶端,沉默地看着不远处身着黑衣,趁夜从街巷中潜行而来的巡天寮众人。
从宁无恙给的药瓶中取出一颗丹药来,弹指打向远处那座垂着紫藤萝的院落。
云若良派人来诱她进宅,自然不是真的对她有多爱慕,无非是被她撞见了,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确认那个身影是他,都得迅速除掉她。
颜浣月看着宁无恙带人追到了宅院前,便滑进城墙内,浮行至门前,用传音之法对宁无恙道:“师兄,三柳街上还有两个小摊。”
宁无恙转身请人去探看,而后祭出法符,与众人悄无声息地在此处的诸多宅院周围布阵。
平日里丁零当啷的陆慎初都卸了腰间铜钱串,一个劲儿地盯着颜浣月瞧,想说话,又不会传音,因而只对颜浣月做着口型,“这次引路人竟然是你?”
这次的行动还是她走后宁无恙和季临颂迅速组织起来的,或许是以前巡查幕后之人时总是会丢掉线索,因此这次根本没有旁人提前知晓。
陆慎初觉得他和颜浣月都该是自身修为不算突出的存在,颜浣月靠宗门,他靠小神仙,实战时他靠着玄术和小神仙,肯定比颜浣月强。
可她方才还在林子里犯恶心,怎么突然间就成了今夜秘密行动的引路人,这叫人如何惊讶得过来?
法阵布好,一些人被分到别的宅院,颜浣月随宁无恙等人跃上紫藤萝宅院,于阴暗处,数片柳叶一般飘落院中。
第121章 汀南别业
此地宅院从外面看朱门老旧斑驳, 寻常至极,从前门墙处跃进来,前一进的院子也是极为普通的影壁与半旧的东西房。
这里必然会设置法阵, 几人便都落在一处。
宁无恙将一只木令给了颜浣月,冲她使了个眼色, 颜浣月便一手持木令一手执横刀,顺着墙沿下的花藤阴影到了一进的院门。
她腾上院墙去看,只见一处毫无特色的内院, 两只破旧纸灯笼在风中呼呼啦啦, 院内萧疏荒芜,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可腐朽之气越发浓厚。
她纵身跃进内院, 趁着潇潇月色执刀有过每一个房间。
毫无发现,平静得像是每一个没了人气儿的院子。
颜浣月寻便房间, 在内院的桂花树下立了一会儿,静静地仰头看着月光。
没一会儿,便听到二门外宁无恙传信而来,“宝盈, 如何?”
颜浣月回道:“没什么, 或许那人只是想将我骗到这无人的院落, 我大抵是害众道友跑空了。”
片刻见, 等在外院的人从门墙外跃进来, 宁无恙落到她身边,说道:“幕后之人谋略高深,难以探知, 今夜也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跑空,你不必自责,走吧, 回去吧。”
颜浣月抬眸看着他,皎洁月光下是宁无恙清晰的面孔,是而她颔首说道:“是。”
几人接连出了宅院,其他几个宅院的人也都一无所获到了街上。
宁无恙发了个手势,众人来时如潜鳞入水,去时如暗潮归渊。
颜浣月在巡天寮待了几日,巡天寮中间组织起了几次探寻幕后之人的行动,皆无功而返。
等到试炼之期已至,她也没有找到还阳珠的一点确切的消息,便也放弃了,留下来帮着汀南挖掘搜寻尸妖。
年末冬至时,尸妖尽绝,汀南之事平定,她便随宁无恙一同回了天衍宗。
她此次虽未能拜入内门,却也算做了些想小事,回到宗门许多人都鼓励她等明年再试。
裴暄之出关那日,风雪盛大,她随掌门真人一同去迎他。
白雪于灰白穹空洋洋洒洒,天地上下入目皆白。
少年拢着斗篷出了闭关之所,在雪里呼着白气,蓦地打了个喷嚏,鼻尖很快被寒气吹得泛着薄薄的寒粉色。
他只与她对视了一眼,便去拜见裴寒舟,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等二人独自回小院的路上,颜浣月问他:“好些了吗?”
他呼着轻薄的白气,说道:“我好多了。”
说着就要拉她的手。
颜浣月避了一下,说道:“路上有人。”
他看着她挑眉笑了笑,呼出一口白气来,冰瓷一般纤薄剔透的肌肤下晕开浅浅的寒粉色。
等到了小院子进了房间,他阖上门,倚在门框上笑眼看着她,“这里就只有你我,再没有旁人,姐姐帮我脱解外衣好不好?”
颜浣月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的脸,抬手帮他解开斗篷的系带。
他轻轻攥住她的手,一双清冷的眼眸蕴着如水温柔,“姐姐,你对我这么好,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颜浣月怔怔地看着他,问道:“什么?”
他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我闭关太久了,有一位故人,我未曾去探望,明日,我想去看看。”
颜浣月问道:“什么故人?”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微微泛粉的眼睑周围映下一片阴影。
他犹犹豫豫却满含温柔地说道:“是位姑娘,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事……以前我去看她,不曾告知你,但如今我们成婚已久,我知道姐姐为人,想必也不会介意她吧?”
颜浣月笑道:“我自然不会介意,反正你自己也知道,凭你这身体也没本事跟人家做什么,我丢不了什么人。”
他蓦地抬眸看向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想了想又记起魅妖很少会与谁结契,一旦结心契之后,除了对方,但凡在未解心契期间与旁人有什么苟且,必定身死。
他又垂下眼眸,带着几分惆怅,说道:“可是……我与她在成婚前……我想将她接到天衍宗来,当然,你永远都是我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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