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铁凤对柏树姑姑没什么恶感,主要她并不像其他连良心都不要,能把独目人吹成一眼看中女方的,专玩文字游戏的媒人,她向来有一说一,名声极好,而且她仿佛喝了桃花娘娘的水,便是再老大难的人物,到她手上总能翻出个合适的配对。
就像前几年,有个老妇哭着求上柏树姑姑的门,说自家的儿子实在不爱做事,担心她走了以后孩子会被饿死,想求柏树姑姑牵一根合适的女子的线。
柏树姑姑思索一番,出去跑了几天,便带了个插着金簪的女子回来,把那个儿子给娶了——金簪女郎是商户的独女,想要寻人入赘把守家业,老妇的儿子虽然不愿做事,却天生一副好皮相,白开水一样的性子正对了商女的胃口。
老妇本来不愿意,被柏树姑姑说了一通也点了头,那商女不是个吝啬人,娶了夫郎也顺带照顾着老妇,前两年潘铁凤在街上瞧见了她,年轻了五六岁的老妇戴着银丁香,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满脸都是笑。
亲眼见柏树姑姑做媒,潘铁凤并不怀疑她能给自己寻到合适的人家,但她现在是真的没有嫁人的心思,潘母擅自做主,实在有些不大妥当。
“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都怪我,当初就该把你使劲压一压……”
潘母并不将女儿的话放在心上,又顺嘴责怪起了自己,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她的女儿勤快又孝顺,要不是长了这么高的个子,怎么可能成为别人口中的老大难,还将自己的名字都从金凤改成了铁凤……
“娘,你再不拆洗,晚上可干不了。”
潘铁凤叹了口气,熟门熟路的转移话题,潘母惊叫一声,顿时将注意力集中在被子上,连潘铁凤说自己去找柏树姑姑说她没有相看的意思的话都没听到——潘铁凤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故意挑了这个时候开的口。
柏树姑姑住的不远,但跟潘家租住在大杂院不同,她的房子是自己的,独门独户的青砖小院,潘铁凤在路上用自己偷偷攒下的钱买了几个鸡蛋,才去敲了柏树姑姑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少女,她是柏树姑姑的女儿,也是母亲职业的继承人,只是现在还处于观摩期,要等母亲确定她有能力说媒,自己也说成功了一桩婚事,才算是真正入门。
“柏树姑姑在吗?”
潘铁凤轻声问道,小姑娘抬着头瞧这个陌生的女子,并不见外的点点头,媒婆说四面走八方,人来人往是常事。
潘铁凤顺利进门,也没说什么虚头巴脑的寒暄话,只将手上的鸡子递过去,因为来的及时,柏树姑姑还没开始寻摸,听了前因后果也没说什么重话,收了鸡蛋这事情就过去了,还承诺除非是潘铁凤亲自上门,不然绝不会说她的婚事。
目的超额达成,潘铁凤也没有久留,回家便利索的做起了晚安,一家人坐在桌前的时候,父亲老生常谈的提起了潘铁凤的婚事,潘母难得没有流眼泪,但她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壮举说出来,潘铁凤就先说自己已经回绝了柏树姑姑。
于是潘父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脸僵住了。
两人吵的惊天动气,其他人如坐针毡,外面的邻居支棱着耳朵,将潘家的事情当下饭菜吃。
潘母的眼圈又红了,她哀求着女儿服软,又央求着丈夫宽容,但谁都没有退一步——潘父听够了闲言碎语,他只想让潘铁凤嫁人;而潘铁凤其他方面都能顺从,唯独不愿成婚。
两人的根本矛盾无法调和,潘父到最后被气的没了理智,吼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这是我的家,你给我滚出去!”
如果听到这句话是在潘铁凤得到工作之前,哪怕再不情愿,她也只能妥协:哪怕是能够暂时住在好友家中,没钱没工作,她也没法在别家待太久,至于睡大街……妓院又不是不缺人,她这样的女子跟肥肉差不多,一个晚上都过不了就得被人捡走。
女工是别想的,里面的工作的确辛苦,但不是关系户也进不去,没找到工作之前,脱离家庭除非天降好运,不然她能走的路只剩一条。
但现在她有工作了,签了契书摁了手印,便是暂时居住在别人家,也能还得起债,何必妥协?
潘铁凤站起来,冷冷的瞧了潘父一眼就要转身出门——然后被七手八脚的拦了下来。
缓和是暂时的,冲突是永久的,父女对抗赛几乎每天都有,直到临近过年,在潘家的其他人的劝说中,双方最后各退一步——这个年潘铁凤还是能在家里过,但过完年潘铁凤就不能再留下。
“你不想嫁人,就别在家里吃喝,我也不多要钱,你攒够了市面上嫁女的彩礼给家里,我就当你嫁了出去。”
潘父一字一句的说道,相对于外面的留言,他更看重实际的利益,潘铁凤养到了这么大,他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女儿的彩礼就是儿子的媳妇,不然他养闺女作甚!
只要有钱,只要没人知道铁凤没嫁人,那不成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不了跟他们两把老骨头葬到一起。
“好!”
潘铁凤一口应下,家里对她没有儿子好,但相对于差不多的环境中生长的女子,她的日子并不坏,她爹娘心里有她,只是分量不重,因此潘铁凤只是不想嫁人,并不是想跟家里断绝关系。
“给我个期限,多久能把钱送过来?”
女儿答应的太快,潘父反倒起了疑心,他们这一片的彩礼并不算高,但也不是能够轻易凑到的数量。
“我算算。”
潘铁凤愣了愣,想要用纸笔计算又想起家里没有这个金贵玩意,便掰着手指小声的碎碎念,潘父不打扰她,也不阻止其他人偷听——潘铁凤自己会把凑过来的脑袋推远,不过他倒是对铁凤能挣钱多了些信心。
只有真的赚了钱,才会这么细细的盘算,不然就是直接随便说一个数了。
潘铁凤不知道潘父的想法,她只会加减不会乘除,手指又比划不过来那么多数字,时不时就得返回重算,盘了半天才开口,却说了其他的事情:
“我们这一片的彩礼,还是六十块加衣服首饰吗?”
现在的婚事跟做买卖差不多,别家拿了彩礼娶自家女儿,自家儿子用女儿换来的彩礼娶别家女儿,这个价格放到现在并不算高,外面已经普遍都是一百块左右了。
“嗯。”
潘父挺想报个更高的价钱,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潘铁凤属于老大难,六十块的赎身价格起码比正常嫁娶报高了三成,他们也不能太贪心。
“衣服首饰我不买,直接折成十五个大洋,加起来一共七十五块钱,中不中?”
潘铁凤看似平静的讨价还价,说着说着却用上了方言,潘父盘算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下来。
“中。”
要是真的嫁出去,能给五十就不错了。
“大弟今年十二,给我五年,他十七的时候,我把七十五块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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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铁凤得到的爱是部分干的湿棉袄,脱下来冷,穿着虽然也冷,但也有些地方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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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这个时间是潘铁凤努力计算过的。
姚晓瑜那边的待遇是每月两元, 包吃包住,一年三节福利另算,潘铁凤先不想福利的事情, 每年能挣12个两元,就是二十四元,五年下来刚好120块, 远远超过她需要的,六十到九十之间的基础赎身费——
不确定具体数字,是因为彩礼会根据各方面的情况上下波动, 银元一般都是六十块整数,但衣物首饰的价格并不相同。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潘铁凤并不知道姚晓瑜那边的具体待遇,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 姚晓瑜也并没有将包揽一年四季衣物之类的细节写到契书上,潘铁凤便只能根据在差不多的人家里的做事的朋友,推测自己的日子。
包吃包住,意味着不用花住宿和伙食费,但人总不能不洗头洗澡吧,便是能在房子里面自己洗, 烧水也要给些柴火费用,还要加上角皂费,潘铁凤没在外面洗过澡, 但她听过当学徒的人说他们每月有两角钱,就是洗头理发购置鞋袜的。
潘铁凤不知道这个钱是多是少,但别人能这么过, 她应该也行,索性便当做恰恰好的开销,那一年至少也要两元四角, 五年整十二个银元,那她剩下能用的钱便只有108块,这还是在每月都能顺利拿到工钱的情况下,而开销是不止这么点的——
在自家做事可以穿的不讲究些,但给别家做事,就算衣服鞋子用不了什么好料子,至少也不能补丁摞补丁,家里的厚被子本来就是夏天当了冬天赎,肯定也不能让她带走,衣物鞋袜加冬被,便是买的二手,也不是一笔小数。
她回来的时候去过典当铺子,瞧见了一床还算像样的棉被,要两个银元,一身能穿出去做事的夏衣至少也要一块钱,买二手也要七八角,春秋冬的因为更厚,价钱只会更贵。
便是俭省了又俭省,冬衣只买一身,其他衣物也只买最低的换洗数量,至少也得准备上十块钱,加上之前瞧中的棉被,能用的便只剩九十六,而这些钱也不能全部省着下来——
她有了工作以后会有单独的人情往来,席面的确打牙祭,但换不成钱,一年至少得备上一块钱的礼;她能答应给钱说明能挣钱,以后回娘家的路得用钱铺出来,一年至少也得准备一块钱。
便是不算其他的零碎开销,她手上的钱也只有八十六,的确比七十五多,但生病就是吞金,她手上总得有点活钱,这么一算,五年俭省着过日子,没准也就是刚好凑够赎身钱。
潘父吧嗒吧嗒抽着烟,说是烟,其实也就是些树叶子,弥漫出来的烟雾颇为呛人,但没人敢说话,连最小的孩子都自觉的捂住嘴,听着这一场父女交谈。
“行。”
潘父在立刻将人嫁出去,换个五六十的彩礼和五年后的七十五块大洋中犹豫许久,那一点儿爱女之情最终发挥作用,让潘父选了后者——五六十块或许少,但那是立刻就能到手的数量,相对于等待后的更多,承担不起任何风险的家庭更愿意选择现在能拿的少数。
潘铁凤说是五年后给钱,但这话本身就是不确定的因素:她赚不到钱怎么办?她赚到了不愿拿怎么办?她赚到了跑了怎么办?她赚到一半生病,人财两空怎么办?她被恶少看上,不给钱直接带走怎么办……五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潘父能答应,真的是看在父女之情的份上。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荒唐,但这世道就是这样。
“我也不问你在哪里做什么事,怎么赚的钱,年后我就当你嫁出去了,以后按照出嫁女回家的模样来就行。”
嫁出去的女子除了一些特殊时期,一般轻易不会回家,而一旦要回家,多少得带着点东西。
潘父又抽了口烟,自己娶自己的行为听着抽象,习惯以后也就无所谓了,能养活自己就是大人,没必要管的太多。
“你嫁出去,按照家里的规矩,应该会有一身新衣服,一床新被子,爹娘再私人补贴你一个银镯,但现在彩礼没到,嫁妆就先扣着,什么时候给了钱,东西什么时候给你。”
潘父无视其他潘家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一本正经对潘铁凤说道,潘铁凤也并不觉得这种商量的行为颇为……难以言表,居然还认真的点头。
“有彩礼才有嫁妆,应该的。”
潘铁凤只当旁边的潘家人都是萝卜土豆,还认真的对嫁妆提了要求。
“衣裳我要带着白底粉碎花的,买布料的时候我要亲自去瞧。”
这些都是潘铁凤嫁人的好友吃过的亏,她有个朋友嫁过去的时候说有新衣服,结果新衣服是有,那颜色老气的只有婆婆能穿,她问夫家怎么回事,夫家说她没提喜欢的颜色,随便选的。
这也就算了,她把衣服收好,本来准备过年的时候带回去给娘穿,结果第二天就看到衣服上了婆婆的身!
二十一世纪的资源爆炸,新衣服买了不穿,放到直接扔都是常事,但在这个时代,不富裕的人家什么都得俭省着来,女娃一辈子可能就是嫁人的时候才穿一身新衣,所以潘金凤的朋友当时就气炸了,现场跟婆婆撕了一通,两个女人从此结仇。
关键这还没完,等到她怀孕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把她照顾的妥妥当当,她一边感激一边拧巴着新衣服的事情,结果在一次聊天的时候,她才知道这衣服颜色是她丈夫和公公故意选的,就是奔着让她和婆婆处不好来的。
她丈夫对她说这个衣服是婆婆选的,公公对婆婆说这衣服是给她买的,只是衣服在外面的时候沾了脏,让儿媳帮她洗了,回头直接穿——跟他们预料的一样,两个女人跟乌鸡一样斗了起来,他们倒是被伺候的妥妥当当。
潘铁凤的朋友知道真相的时候,脸都绿了,好容易出了月子,直接就跟同样气炸了的婆婆去找人——结果刚好碰上抓奸现场!
那男人的红色亵裤,还挂在父子两个的腰带上!
朋友和婆婆在短暂的崩溃后就接受了现实,因为经济方面的需求,她们没有选择最爽快的打回去的方式,而是悄悄闭紧了房门,等到两人心满意足的出来后,两麻袋把人套住,直接打包给了人牙子,然后悄悄回去,做出从未出过门的模样。
潘铁凤的朋友嫁的地方经济发达,女子能靠着纺织赚钱,他们家的地拢共只有一亩,两个女子农忙的时候辛苦些也能伺候的过来,若是朋友没怀孕,她可能还不会做出这么果断的选择,但儿子都生了,游手好闲的大爷要是不添乱养着也行,可连裤腰带都管不住……
总之,现在朋友在纺织厂赚钱,婆婆用卖父子两个的钱买了头牛,忙时下地闲时拉货,一家三口的日子比一家五口好过多了。
“被子我要八斤的,里面不能用柳絮芦花糊弄事儿,要实打实的新棉花。”
潘铁凤从回忆中出来,继续说道。
这是另一个朋友的教训,她平日不得家里的喜欢,嫁妆却收到了一床大被子,面上新里面沉,瞧着颇为像样,被婆家一眼看上,直接拿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害得小夫妻两个新婚之夜都睡的是老棉被,气的朋友哭了半宿,然后第二天发现公婆没了。
刚嫁过来就办丧事,外面人吵嚷亲戚也疑惑,最后是熊孩子扯开被子上的小缝才发现究竟——瞧着颇为不错的被子里面塞的都是芦花,她嫁过来的那天又格外的冷,公婆就这么被冻死了。
今天红明天白固然令人伤感,对小夫妻两个却不是什么坏事,朋友的丈夫是公婆的养子,但公婆只想着自己,对他并不好,日子从小到大都是在黄连水里泡着,不然也不会娶了潘铁凤的朋友这个小苦瓜。
本来小夫妻两个都做好继续泡苦水,把病歪歪却能吃好穿好的公婆熬死的准备,结果直接喜从天降,跳过所有憋屈剧情直接走到当家做主的大结局,甚至朋友家里为了平息是非,还送了大洋过来,小家庭直接从一穷二白变成稍有积蓄。
“银镯子兑出去至少要能换一个袁大头,别拿什么精巧雕花糊弄,我就要有分量的。”
潘铁凤回忆着朋友们踩过的坑,将自己没到手的嫁妆砸的实实的,潘父想了想,答应下来。
“彩礼给了就去置办嫁妆,你亲眼去看。”
七十五块钱呢,这些东西按照潘铁凤的要求,五块钱顶天了,潘父还真没什么舍不得。
“出去以后记得给家里捎个信,省的有事找不到人。”
潘父不问女儿的工钱,但至少得有个联系方式,潘铁凤也知道家里的顾虑,爽快的答应下来,又敲定了剩余一点儿零碎的事情后,这场谈话就算是正式结束了,除了父女两,潘家人基本都在状况外,潘铁凤看着大大小小没回过神的模样,难得想起了过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