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瞒过去了吧?”
时源低声的自言自语,话中全是对自己演技的肯定——她压价是故意的,一方面是为了真的想试试能不能降低成本,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人心的把握。
一个小贩喊价十个铜元的东西,客人直接答应下来,小贩会觉得高兴吗?不,小贩只会觉得自己亏了,可要是客人在降价挑刺假装走人等一系列招数使出来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掏出十个铜元,小贩就会觉得自己实在厉害,高高兴兴的将客人送走。
时源跟臭脚巡的买卖也是这样,若是时源爽快的答应下来,臭脚巡那边少不得觉得自己亏了,可要是压价又被吓住,犹豫着掏钱又后悔这么一系列流程下来,那边只会觉得时源的确做了个愚蠢的决定,后续也不大有找麻烦的可能性。
这批日志顺利到手,时源也没有在上海久留,当天便寻了车夫将书一路拉到码头,连夜上船回乡:那些瞧着日志火爆便来到上海的同乡淘金客,手脚快的已经开始印刷了,要不是她拿到了这批现成货,便是提前打通了各个关节,也不一定能先带着书赶回去。
一步慢步步慢,时源绝不允许自己明明占了优势却落在后面!
日夜兼程的赶回故乡,时源将正版日志的消息放出去,大半的书很快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元,剩下的少部分也没压在手上,稍稍降低一些价格,来自隔壁省份的批发商便高高兴兴的接了手。
而等到手上的日志卖光,分成的钱被悄悄送过去,时源终于有了空暇时间后,便接到了席宴的请柬,参与人都很熟悉:第一回 卖书的六人小团体。
“我不打算做这个生意第三回 了。”
时源没有拒绝赴宴,却拒绝了众人想要接着参与的要求,利润最厚的第一口肉已经被吃的差不多,接下来就是利润越发薄弱,甚至可能亏本的厮杀,她这次挣的钱已经够了,并不打算接着参与。
其实想要继续挣大钱也不是不行,现在车马很慢,消息传播的速度也不快,隔壁省份跟他们这边情况相似,螃蟹的第一口肉还没多少人吃上,但故乡的竞争多少会给彼此一些面子,外乡发生什么就不一定了。
“那您接下来的打算是……”
一个女郎试探着问道,跟着时源虽然忙些累些,但钱是能扎扎实实到手的,她第一次做生意就搭上了时源的船,当时还不明白能干活就能挣钱的意义,自己这段时间试着做了些小生意,才明白时源的宝贵,只要听起来不是特别不靠谱,时源又不介意,她就打算继续跟着了。
“我准备建个小学。”
时源并不隐瞒自己的打算,辛苦这么多年,她总算是抓住一回风口,现在爹娘和自己的养老钱也存够了,她想做些早就盘算着的事。
“学校?是私塾那样的吗?”
两个老实人向来是倾听的角色,这次却也难得开了口,时源知道为什么:他们家中正有适龄的孩童。
这个时候的信息传播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上海的女校已经成立许久,故乡却还是以私塾为主,更偏远的地方,农民甚至以为现在依旧是大清。
“我打算建的小学,跟寻常的不大一样。”
时源并不准备误人子弟,这两人赚了钱,家里的孩子肯定是要往上读的,或许还要考大学,和她的学校定位并不相符,但这话显然说服不了家长,所以她想了想,给出另一个合适的理由。
“学校我准备在上海建,不在这边。”
这个决定并不是临时做出来的,时源承认故乡不差,但她的性别实在不占优势,上海虽然没有能帮忙的人脉,但至少不会在时源做事的时候进行反向阻碍。
“孩子还是要放在身边瞧着才放心。”
时源转头看向两个老实人,这次他们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点头。
孟母三迁的故事虽然深入人心,但读书的事情要综合考虑,上海离福建可不只是一点儿距离,正所谓适千里者,三月聚粮,跨省搬迁先不说路上消耗的时间和开销,日后的经济来源也是个问题,不缺钱的人瞧不起碎银几两,穷过的人才知道钱财能解万般忧肠。
而且在故乡他们多少有些人情脸面,想要找到个好学校不是难事,但去上海以后一切作废……总之,放弃本地稳定的一切,前往上海讨生是一件极不划算的事情。
“一起合伙就不必了,建立这个学校,我其实没打算赚钱。”
时源说的是真心话,故乡的契兄弟是有名的,但在男子成双的原因还是因为娶妻的花销高昂,而这份高消费的来源,则是女子被人为干预的数量稀缺:一家有女百家求?百家有女一家留!
时源是极少数能活下来,且过的不错的女子,但大多数的女儿却没有这样的好运,她们在道路边,河水中,田埂上,山林里……而更多的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在肚子里便化作了一滩血水。
她想要建立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学校:五六岁或者更大些的女孩子只能学着识字算术,而她们的吃喝都要靠着自己挣来——时源会去揽一些活计给她们做,得到的酬劳用来维持女孩儿们的开支。
这法子还是从那些半工半读的学校和孤儿院得来的,其实对这些女孩儿来说,去陈家的孤儿院,以后长大了去国外才是最好的,但这世上被放弃的女孩儿实在太多,陈家现在是送走一批才会收一批。
第198章
时源做了什么决定的时候, 动作一向是很快的,上海办理学校需要走关系,需要买地皮砖瓦找人建屋, 一时半会儿没法全部完成,时源便先将重点放在了女孩儿们的身上。
在关乎钱的事情上,便是没有多少宣传, 风声也会传的很快,是因时源给出的消息很快就飞快的扩散开来。
廉家是时源故乡的一个偏远村落的人家,这天早上, 廉婆子照常下地干活,史老婆子便凑过来说话。
“听说你儿媳妇又怀了,还是个女娃?”
史老婆子低声问道, 廉婆子下意识的想否认,却也知道消息瞒不住,沉默一会儿后还是叹着气点头。
“那你家这次打算留不?”
廉婆子手一抖,锄坏了半颗白菜,她索性直接将整个白菜扒拉出来,打算做完活带回去炒菜。
“不留, 养不起。”
廉婆子嘴上是这么说,但声音干涩的很,添丁进口是喜事, 但家里已经有了个能换彩礼的孙女,养不起第二个需要交税的女娃,就算女孩儿不比男孩儿精贵, 小时候一口米汤,长大了一碗刷锅水养活也是一样。
“我听说了个消息,外面有人收女娃, 只要满了五岁,一个就给五块钱。”
史老婆子神秘兮兮的说道,廉婆子睁大了眼,哪怕知道自家没有合适的人选,也下意识的追问:
“这么小的年纪,收去做什么?”
穷人家的女娃不精贵,两三岁开始做活的比比皆是,五岁踩着板凳做饭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对,可大户人家讲究,便是最小的丫头也要七八岁上下,这么小的年纪这么高的价钱,廉婆子不想往别处想,但能吞下这么多数量的地方,除了妓院……
“你想哪去了,人家是正经地方。”
瞧出廉婆子念头的史老婆子哭笑不得的说道,丝毫没想起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跟廉婆子不能说是毫无区别,只能说一模一样。
“正经地方就好,可惜我家没有女娃。”
廉婆子松了口气,遗憾又涌了上来,早知道小女娘有人能要,她当年就再坚持坚持,好歹保下几个。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廉婆子心里知道,就算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她也不会保下女娃——她要是敢开口,廉家是真的能把她连着孙女一起赶出去的,到时候就是老带小一起死,根本熬不到跟史老婆子聊天的现在。
“怎么没有,你儿媳妇不是要生了吗。”
史老婆子铺垫半天,终于说到了正事上。
“刚出生的娃娃人家也要?”
廉婆子没当回事,要是男娃可能还要费些功夫,女娃趁着天亮的时候四处走走,一点儿钱不要就能选个合心意的,怎么可能非要她家的。
“刚出生的当然不要,但可以养到五岁再送过去啊。”
史老婆子见廉婆子一脸看神经病的模样,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没把事情说清楚,赶紧解释道:
“那边说了,要是家里愿意签订契书,等孩子满了五岁便让她们带走,孩子就相当于被他们提前买了,孩子离五岁差几年,就给几年的钱和粮食,但孩子要是在带走之前死了,那就得赔偿。”
史老婆子见廉婆子还是有些不理解,就用身边的事情给人举例子结实:
“要是你儿媳生的这个女娃愿意给她们,只要签了契书摁了手印,孩子五岁前虽然还是在家里过日子,但人已经被她们定下了,只是暂时寄养在你家里,你懂不?”
廉婆子愣愣的想了一会儿,点头。
“寄养是要给钱的,所以从孩子出生到五岁,她们每年都会送十五斤大米,加上五毛钱当做当做寄养费,五岁就直接把人带走,但要是在死了伤了,那这个寄养费就得还回去,还得给赔偿,能听明白不?”
廉婆子想了一会儿,开口:
“五岁带走的时候,不给钱吗?”
史老婆子摇摇头,她当时也想了许久才弄明白其中的差别。
“从出生定下,其实就相当于把孙女卖了,人家只是家里暂时腾不出手,先放到你这,后面有空档的时候带走,别家的人在你家死了,你收的钱还回去,给赔偿不是应当的吗。”
廉婆子下意识的摇头,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其中的区别:她花钱从木匠那边买了个柜子,但因为家里放不下,就给了点钱先存在木匠手上,等家里能放下了,就把柜子带走。
柜子带走的时候虽然没有付钱,但在做好的时候已经付了钱,要是木匠觉得柜子存在他手上久了就真成了他的东西,或者因为柜子坏了就当没这回事,不退钱,那廉婆子是不答应的。
“那十五斤大米加五毛钱,也凑不够一个袁大头啊。”
廉婆子没学过算术,但多少钱能换多少东西还是知道的,虽然官价是十个一毛的银角子能换一块钱,可市场上就没这个价,十一角能换一元已经是顶顶的良心,多数都是十二三角钱才能换一个银元。
一个货真价实的袁大头能换三十多斤大米,十五斤大米抵不了半个银元,五角的小洋也抵不了半个银元,别家养五年的女孩儿有五个银元,她家得不到同样的钱,总觉得别扭。
史老婆子听出廉婆子的意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为什么她有时候不想跟廉婆子说话的原因:她总觉得自己是那一大家子的人,想着我往家里多扒拉东西,可这个钱根本到不了她手上,她也做不了这钱的主儿,只有骂名黑锅屎盆子实打实扣在她身上。
“这是寄养,你要是觉得这钱少了,就先让家里把女娃养到五岁,再带给她们,也能拿到五块钱。”
人家收年龄不到的孩子,本就是冒了风险的,价钱低些不是很正常吗,况且那所谓的寄养费她就不信都能花在孩子手上,刚出生的娃娃吃奶就行,做娘的胸口没货喝米汤也能活,等孩子稍大些,给口饿不死的刷锅水能花几个钱。
“那要是两岁的女娃……”
廉婆子被史老婆子用眼神一横,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却还是有点儿疑惑没理清楚。
“一样免费收,给三年的寄养费。”
这些都是提前定好的规矩,史老婆子打探的明明白白。
“那不是养的越大越亏?”
盘算完的廉婆子瞪大了眼睛,史老婆子倒是淡定的很。
“觉得亏就养到五岁嘛,到时候拿笔大钱就不亏了。”
史老婆子听不带太得这种话,除非是家里的宝贝蛋,不然一个女娃五年怎么都花不了多少钱,所谓的亏本,不过是瞧见别人赚得多,自己赚的少的说辞。
“而且人家收没到五岁的女娃还要审查,通不过还没法拿钱和粮食呢。”
正所谓有人抢的才是好东西,史老婆子这话一出,廉婆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堆笑的攀起了交情,好容易才哄得史老婆子松口。
“我手上的确有个名额,但这事情大,你回去跟家里说说,确定都能接受,就让你家那位,带着你和你儿子来摁手印。”
史老婆子也怕廉婆子回去又掉链子,直接定了时间。
“我最多等你三天,要是三天还不来,我可就另外找人了啊。”
廉婆子使劲点头,撒腿就往家跑,几步后又匆匆回来,把白菜薅在怀里才又匆匆家里去,第二天早上,廉婆子就带着家里人寻到了史老婆子,画了十字摁手印——其实他们昨晚就想来,但深夜寻史婆子的名声不大好听,最重要的事史婆子晚上不开门,才拖到了现在。
史老婆子瞧着廉家人往田埂去的背影,不自觉的将契书藏的更深了些:廉家儿媳这次生的娃娃,应该能活下来了吧。
……
相似的场景不止发生在一个地方,造成的影响也不止于此:许多没有被选中的女孩儿的家庭悄悄放弃了丢弃女娃的打算,准备明年继续尝试,或者干脆养到五岁拿一整笔钱,女孩儿们的日子或许并不好过,但她们活下来了。
时源带来的连锁反应在家乡掀起一场又一场的风浪,而为了风雷活动将手上所有流动资金都拿出去的姚晓瑜正在梧桐小院奋笔疾书,防止雇工们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领不到工钱。
《国外生活日志》的节奏并不算慢,但三个女郎走的是三条不同的发展路线,其中还穿插了好些人进行的别的选择,所以即使写了不少东西,姚晓瑜这边没写出来的依旧如同海下冰山,甚至还随着皮康秀每周送过来的信件越发壮大——
这本书刊登出去以后,许多读者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分享了自己在国外的生活日常,有些一看就是编的,有些却分不大清,为了扩充自己的真实素材库,姚晓瑜选择性的摘抄了一些给叶君书寄过去,想让这个从德国回来的留子靠着对彼此的感知分辨一下真假美猴王。
而叶君书也的确很给力,虽然不知道他的直觉为什么会那么强,但经过他肯定的内容,九成都是真的,因为信件源源不断,两人之间的联系也重新捡了起来,姚晓瑜这才发现,她跟叶君书挺聊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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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点点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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