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麻烦了,难不成他要眼睁睁地看着正月把前联盟专家打晕了塞麻袋带回国吗?
倒也不是不行,主要问题是机场和航班机组的人没都瞎(……)
要不他还是出去买两瓶伏特加,把老伊万灌醉了再上飞机吧。反正峨国人见惯了路边街角的醉汉,再多一名醉醺醺的乘客也不新鲜。
在严正川自我攻略完成了从反对者到共犯的转变时,何长宜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朝对接人走过去。
“正如电话中沟通,我想见一见伊万先生。不过——”
何长宜轻飘飘地将礼物放在对接人早已渴望摊开的手心上。
“在真正见到他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事,您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对接人笑靥如花,“我保证您会了解到一切有关老伊万的事,即使是他的梦话,我也会一字不落地告诉您!”
……梦话也记录,真不愧是老大哥传统手艺,无处不窃听。
在对接人滔滔不绝的讲述中,关于老伊万人生的最后一块拼图合上了。
在被迫中断援助行程后,老伊万与一千余名专家一同返回了联盟。
但回家不总是愉快的。
他们接受了一轮又一轮的审查,从言行到思想,再到对钟国的看法。
当时正值两国开始大论战,双方互相攻讦,联盟声称派遣专家的生活条件恶劣,还受到监视和跟踪,以此抹黑钟国忘恩负义,违背承诺。
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联盟高层还要求专家们撰写反||华文章,以亲历者的身份站出来攻击钟国。
一些专家写了,但也有一些专家拒绝这样做。
而没有写的这部分人里就包括老伊万。
对接人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说:“他是个顽固的老古板!何小姐,我对钟国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事实上,我还是很喜欢钟国的,你们的军事装备虽然很差,但你们的战斗力和顽强意志补足了这一点——对不起,我好像说的太远了,总之,老伊万不仅给他自己找麻烦,还给我们也带来不少麻烦。一个亲华的技术专家?哈,他简直是在雷区里跳芭蕾!”
老伊万就是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老家伙。
他过于正直,过于理想主义,过于信仰布尔什维主义,相信终有一天会实现英特耐雄纳尔。
可这反而给他招致来了麻烦,足以毁掉他下半生的麻烦。
作为最年轻的技术专家,老伊万原本前途一片光明,他会沿着技术官僚的路线向上攀升,一直攀到那座莫斯克河旁的白色宫殿。
但现在全完了。
他的翅膀被打折,从天空重重砸了下来,直到落在泥泞中,从最有希望的年轻专家变成了最顽固的老维修工。
三十多年,多快啊,快到他人生的一大半已经过完。
对接人不走心地说:“老伊万已经很幸运了!如果是那位格鲁吉亚的钢铁领袖,恐怕他早就已经被关进古拉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瞧瞧,他甚至还能自由的呼吸!”
何长宜陷入沉思,看来难度要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啊……
对接人是个狡猾的家伙,压低声音给她出主意:“别管老伊万啦,就算掉进了钢水,他的心也不会熔化,不过如果是他的妻子就不一样,她就是老伊万的燕妮,还生了重病,为了她,老伊万什么都肯干,只要她能活下去,就算让他跪下给戈尔巴乔夫擦皮鞋都可以!”
何长宜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眼睛只微微一转。
“让我先见见伊万先生吧,或许他有不同的想法。”
对接人悄悄撇了下嘴。
真搞不懂,只是一个老工人而已,比地上的螺栓还低微无用。
不过看在信封礼物还有高薪工作的份上,他愿意为这位未来老板多付出一点殷勤。
毕竟这就是市场经济,钱多的人说了算,不是吗?
当老伊万坐到何长宜面前时,她细细打量着这位板着脸的老工人,从他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再到补丁摞机油的旧工装。
何长宜若有所思,老伊万却耐不住沉默,率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不!”
说罢,他起身就要离开,身后的何长宜突然用峨语问道:“您后悔吗?”
老伊万的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当初没有参加援助钟国项目的话,您的生活会比现在要好得多;如果在回国后写几篇骂钟国的文章,您也会有更高的职位。”
何长宜问他:“您会不会后悔?”
老伊万没有动,没有转身,也没有看她,声音硬邦邦的。
“不。”他说,“我从不后悔。”
何长宜主动走过去,用非常柔软的态度对老伊万说:“请坐下吧,作为被您援助过国家的人民,我非常感激您所做过的一切。我只是有几个问题。”
老伊万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有些僵硬。
“问吧,问完了我还有工作要完成。”
何长宜问他:“您在钟国的时候过得还好吗?”
老伊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原以为这个漂亮的钟国姑娘会问一些武器参数、军工研究之类的涉密问题,却没想到她会提起三十多年前的事。
何长宜又问了一遍,老伊万只简短地说了一个词“好”。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我一生中很少能过得像在钟国这样好。”
第84章
老伊万说的是实话。
尽管当年钟国刚建国不久, 处于百废待兴的起步阶段,但对联盟专家的供给却是最好的。
就拿老伊万来说,他被联盟派往钟国后, 原单位军工厂的工资照发, 钟国还会再给他发一笔工资和补贴,林林总总算下来,最后拿到手的实际报酬相当于他在联盟工资的五倍。
五倍!
相当于当时十个联盟熟练工人的工资!
直到今天, 老伊万想起来仍然忍不住要笑:“我的同事, 他开始时非常不愿意来钟国,但被选中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他愤怒地坐上了火车, 愤怒地讲课,愤怒地去领取第一个月的工资——然后, 他的愤怒就像落在炉子上的雪花, 瞬间就消失了。”
原本不情愿来钟国的联盟专家在真正来到钟国后,就像被迫买彩票,结果刮开中奖五个亿, 几乎没有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感到一丝后悔。
因为除了高额工资, 钟国还会为联盟专家支付医药费和交通费,定期安排避暑休假,配备翻译、保卫和专车,衣食住行样样周全。
在野外作业期间, 给联盟专家提供的饮食也要求对齐京城国际饭店的西餐标准, 肉蛋牛奶, 黄油面包,丰盛至极。
至今老伊万回忆起来,都忍不住感慨, “我只是一个木匠的儿子,却在钟国享受到沙皇的待遇。我的钟国学生很瘦,肚子瘪下去,可他们却不肯收下我的钱。即使我把面包分给他们,他们也只肯掰下一小块,就将大部分面包又还给了我。”
钟国甚至还考虑到了陪同专家赴华的家属需求,不仅解决子女就学问题,还举办各种演出和联欢会,全国最好的两台进口电影放映设备之一就安放在专家下榻的宾馆
当年谢尔盖就是随母亲奥列西娅来到钟国,学会了一口流利中文,还结交了几位钟国小朋友。
三十多年过去,谢尔盖从金发碧眼的小正太变成了褐发褐眼的中年人,他对钟国也依旧难以忘怀。
钟国勒紧裤腰带供给联盟专家,甚至不得不开始控制援助的专家数量,实行“少而精”的原则。
事实上,钟国给予联盟专家的优厚待遇已经远超两国此前的协定,甚至让联盟方面主动要求停止给专家增补开支,但老钟一向待客热诚,更何况是来帮助建立现代工业体系的专家,短短几年,钟国从饱经战乱的农业国一跃成为工业国。
联盟几乎是手把手地去教钟国,直至今日,钟国的教育、工业、军事、政府机构建制等领域还有着浓厚的联盟色彩。
即使现在联盟的坟头上已经长满了草,钟国依旧留有它存在过的痕迹。
是战友,是老师,是敌人,是已经远去的故人。
老伊万怀念地说:“在被要求撤出钟国时,我的学生们问我为什么要走,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留下来?火车开了,他们追着火车跑,不断向我招手,喊我的名字……当时,所有人都在流泪……”
他缓了缓,才慢慢地说:“我爱钟国,就像爱我的祖国……我当时在火车上想,让我再来钟国吧,再见见我的学生,哪怕只有一个月也好……”
何长宜轻轻问老伊万:“那您为什么现在不愿意来钟国呢?”
老伊万摇了摇头。
“过去太久了,我的学生们已经不再需要我,钟国也是,你们比我们要更优秀。”
何长宜劝道:“我们怎么会不需要您呢?刘教授就很希望您来,用我们钟国的话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老伊万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不不不,我可不是刘的父亲,他有自己的父亲!”
何长宜不气馁,继续劝道:“钟国需要您,就像三十年前一样需要您。”
老伊万却说:“但现在,我的国家需要我。”
何长宜一怔。
老伊万没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讲了一个故事。
“在监狱里有三个囚犯,看守问他们是为什么被关进来。第一个囚犯说,因为我反对联盟向钟国派专家;第二个囚犯说,因为我赞同联盟向钟国派专家。至于第三个囚犯——”
老伊万向何长宜眨了眨眼,“他说,我就是那个被派到钟国的专家。”
何长宜:……不行,她好想笑,她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
老伊万说:“我爱过联盟,我也恨过联盟,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联盟。”
何长宜最终还是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住了笑,一脸的严肃正经,对老伊万说:
“但联盟已经不在了。”
老伊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就在这里。”
他用的是“Она”,是母亲,是爱人,是不复相见的亡灵。
何长宜便明白了,谁也无法说服这个固执的老头。
他就像一棵白桦树,枝干朝向灰色天空,根系深埋大地,西伯利亚的寒风也无法动摇分毫。
他可以死,但不会屈服。
他永远为理想而战。
一个不合时宜的,古怪的,顽固的,过时的,令人敬佩的——真正的,布尔什维克。
何长宜要离开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向老伊万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以及所有像您一样的专家,谢谢你们为钟国做出的一切。”
老伊万笑了,皱纹团在脸上,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开怀的笑。
“不用客气,你们对我已经足够好了,我永远不会忘记钟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