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愉快地冲他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的,我们钟国自古就爱修史书,别管是自家历史还是邻居家历史,即使你们忘记了我们也还会记得,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历史。”
阿列克谢咕哝了一句:“这听起来让人更不安了。”
何长宜不走心地安抚道:“别担心,要是哪天你们忘记了联盟的光荣,还可以来钟国的历史书里找一找。”
阿列克谢:“……那我宁愿去公墓,墓碑是历史的证明。”
两人都个高腿长,很快就抵达了安检,阿列克谢将行李箱交给何长宜,他只能送到这里了。
“好了,你可以出发了,别忘了早点回来。”
阿列克谢哼笑着恐吓:“如果你回来得太晚,我会吞掉你在峨罗斯的最后一分钱。”
何长宜淡定地说:“你办不到的,安德烈会看着你。”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真诚发问:“你为什么会相信那个黑警?难道只是因为他长了一头金毛?”
何长宜思忖道:“大概是……他有一个高尚的理想?”
阿列克谢皱眉:“高尚?理想?自从中学毕业后我就再没听过这两个单词。”
何长宜拍了拍他的胳膊,难得走心地安慰一句:“别自卑,某种程度上你和安德烈还是很像的。”
阿列克谢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坨腌海雀。
航班即将起飞,何长宜从阿列克谢手中接过行李箱,想了想,又松开把手,突然上前抱住了他。
阿列克谢的眉眼软化下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是他的姑娘。
他狡猾的,贪婪的,尖牙利齿的,心狠手辣的坏姑娘。
他只喜欢坏姑娘。
当阿列克谢慢慢抬起双臂,想要回抱何长宜时,她却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
“你要是敢碰我的钱,晚上睡觉记得睁一只眼。”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地推开何长宜:“你的航班要延误了。”
——其实这个坏姑娘也不是非喜欢不可……吧?
当阿列克谢走出机场时,他看到不远处依旧停在原地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安德烈一身风衣墨镜站在车旁,冷淡地看了过来。
伴随着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一架飞机直冲云霄,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阿列克谢和安德烈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目送客机消失在云层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时,两个男人坐进各自车中,驶向了各自的路线。
当客机再次降落时,是在乌萨克首都机场。
来接机的是先来一步的莱蒙托夫和解学军,何长宜打扮低调,步履匆匆坐上车,当车驶离机场后,她这才摘下帽子墨镜,问道:
“伊凡诺夫厂长还是不同意卖图纸吗?”
前排副驾的解学军说:“是的,老先生态度很坚决,除非你亲自过来,否则图纸的事没得谈。”
莱蒙托夫抱怨道:“他就是个老顽固!乌德涅夫号已经被卖掉了,难道留着那些图纸,他们就能再造一艘航母吗?”
乌德涅夫号是联盟的瓦涅设计局所设计的,在联盟解体之后,设计图纸留在了峨罗斯,施工图纸留在了乌萨克。何长宜要购买的正是存放在乌萨克船厂的施工图纸,
听完两位保镖的话,何长宜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替我明天约伊凡诺夫厂长吧。”
她也很好奇,这位已经退休的船厂老厂长为什么坚持要在见她一面之后才同意卖航母图纸呢?
久违的乌萨克船厂。
在乌德涅夫号被卖掉后,船厂似乎变得更没落了,路上很少见到年轻人,大多是年纪很大的工人。
原先停放着航母的码头如今空空如也,海鸥群也不见了,偶尔才能看到围栏上落下几只海鸥。
伊凡诺夫厂长就在码头等着何长宜。
尽管已经退休多年,但伊凡诺夫厂长依旧是船厂名望最高、最受人尊敬的老厂长,对船厂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可以说,如果不是伊凡诺夫厂长点头默许,何长宜就无法从许少波手里抢走乌德涅夫号。
“好久不见,钟国姑娘,你成功欺骗了全世界啊。”
伊凡诺夫厂长的开场白非常惊人,何长宜面不改色,笑着说:“您说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去骗全世界。我只是一个倒霉的小商人,原本想卖废钢赚一笔钱,结果却差点破产。”
伊凡诺夫厂长摇了摇头,严肃地说:“你可以欺骗世界,但你骗不了我。从你第一次来船厂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拆掉我们的乌德涅夫号。”
何长宜挑眉表示不解,伊凡诺夫厂长说:“一个想要废钢的商人,不会在乎航母是否完整,更不会在乎七甲下的四台主机。”
何长宜:“……我只是关注铝合金,毕竟那很贵,我是个商人!”
当对上伊凡诺夫厂长了然的视线时,何长宜没继续编下去,耸了耸肩。
“总之,我只是想要买废钢,船厂当初对外宣称的也是将乌德涅夫号按废钢来出售。”
伊凡诺夫厂长不再穷追不舍,难得露出了笑容:“我很高兴。”
他患有严重的风湿病,行动不便,拄着拐杖,沿着码头慢慢地散步,何长宜跟在旁边一起走。
空旷的码头,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乌德涅夫号是我亲手建造起来的,从最早的设计理念,到最后的半成品,我参与了它出生的每个阶段,它就是我的孩子。”
何长宜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这位老人讲古。
“可是,我的孩子要死了。停工的那天,所有人都很难过,但当时我们还有希望,总想着后来还有机会再复工,因此,在封存船上的设备时格外用心,生怕会被海风侵蚀。但我们一直没能等到复工的那天,而为了生计,我们甚至亲手打开了拆卸乌德涅夫号的魔盒。”
伊凡诺夫厂长顿了顿,似乎这段过往让他很难启齿,语速极快地说:“因为我同意拆下航母的一部分设备用在商船订单上,之后人们发现航母是一座宝库,每天每夜都有小偷,割断了所有能找到的电缆,搬走了所有能移动的设备,除了无法拆卸的主机和锅炉,乌德涅夫号被掏空了。”
伊凡诺夫厂长猛然停下脚步,喘气粗重。
“是我们毁了乌德涅夫号。”
何长宜轻声安慰道:“不,不是的,没有理由去苛责处于饥饿寒冷中的人们。乌德涅夫号很重要,但生存更重要。”
伊凡诺夫厂长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拄着拐慢慢走起来。
“联盟没了,我们再也没办法建起一艘航母了,但钟国可以,你们会比我们更有力,更能抵抗霉国,或许有一天,你们会让乌德涅夫号真正航行在海上。”
何长宜没有再问伊凡诺夫厂长是怎么确定她是为了钟国买航母,也许对于一位花甲老人来说,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让他能够突破重重迷雾直抵问题核心。
“我会让他们把图纸卖给你的。”
伊凡诺夫厂长突然像个老顽童似的,转身冲何长宜挤了挤眼睛。
“不过你得给我们一个好价钱,船厂有太多人要养活,可惜现在能卖的东西越来越少啦。”
何长宜脱口而出:“不是还有乌德涅夫号的备件吗?”
伊凡诺夫厂长一怔,接着便大笑起来:“你这个狡猾的姑娘,难道你变成老鼠钻进了我们的仓库吗?!”
何长宜也笑起来:“如您所言,要将一艘航母建造完毕,可是有很多事要做的呢。”
伊凡诺夫厂长连连摇头:“你已经把我们船厂的工程师和高级技工都骗到钟国啦,现在图纸和备件也被你买走了,我想不出你还需要什么。”
“您。我们需要您。”
伊凡诺夫厂长一脸的不可置信,何长宜笑眯眯地说:“要把乌德涅夫号建完,怎么能少了对它最了解的人呢?”
她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说:“伊凡诺夫厂长,我正式邀请您加入乌德涅夫号航母建造项目,我们需要真正的布尔什维克。”
伊凡诺夫厂长嘴唇颤抖,似哭又似笑:“不,不,这太晚了,我太老了,我已经太老了啊……”
何长宜温声道:“或许肉|体会因时间折旧,但知识和经验历久弥新。加入我们吧,正如你们过去对工人所说‘每打一个榔头,就是打霉国佬的脑袋;每拧一个螺丝,就是把霉国佬的脑袋拧下来’。”
“伊凡诺夫厂长,请加入我们的队伍吧,为了英特那雄纳尔。”
伊凡诺夫厂长终于笑了,苍老的眼里含着泪光。
然后他扔掉拐棍,举起右手用力地挥了挥拳,大声喊道:“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每打一个榔头,就是打霉国佬的脑袋!每拧一个螺丝,就是把霉国佬的脑袋拧下来!”
此次会面之后,何长宜以四百万美元的价格从船厂买下了乌德涅夫号的全套图纸。
顺便,她还买空了仓库里的所有备件,以及当年从航母上拆下来的设备,通通打包发回钟国。
除此之外,就是此行的意外之喜——伊凡诺夫厂长,以及他推荐过来的此前挖墙脚时遗漏的工程师和技工。
何长宜大手一挥,直接包了架飞机,机组配备专业医护,将这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高龄人才安全舒适地送到了钟国。
对此,何长宜非常感激乌萨克政府。
如果不是政府内部忙于政斗夺权抢选票,无人在意普通人越来越困窘的生活,她也不能这么顺利地就将这些专家带到钟国,但凡乌萨克政府做点人,她挥动锄头挖墙脚时还得更费力气。
也多亏乌萨克政府全盘否定联盟,推倒伟人雕像和纪念碑,让一些联盟时期的老人彻底寒心。
不过,伊凡诺夫厂长并没有登上这架飞往钟国的专机。
老头拄着拐杖,将何长宜带到了一栋老旧破败的赫鲁晓夫楼。
这栋楼的外墙上刷满了自由民主的涂鸦,角落有几张没撕干净的宣传单,其中一张是呼吁人们为某某寡头竞选总统投票,而另一张则是要求寡头总统下台。
楼里走出几个本地小年轻,流里流气的,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何长宜,往地上吐了口痰,轻蔑地说:“钟国人,□□……”
何长宜露出友好的笑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小年轻哄笑起来,有人作势要往下拉裤链,仿佛那玩意能吓着谁似的;有人一边冲着她做鬼脸,一边扯眯眯眼。
还有人试图上前拉扯何长宜的衣服:“让我看看你下面是不是黄色的……”
他的手指还没触碰到何长宜的衣角,一记重拳自下而上击中他的下巴,直接将人打翻在地。
何长宜活动了一下手腕,难得感到畅快,要知道自从有了保镖,她就再也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白垃圾,你们才是劣等人。”
本地小年轻被激怒了,互相对了个眼神,同时朝着何长宜扑了上来!
何长宜平时都是和解学军、尼古拉这种高手对练,偶尔露出个破绽都是故意放的诱饵,如今遇到的个个都是空门大开,破绽实在太多,她反倒一时间有些选择困难。
不过,何长宜很快就结束了选择。
左勾拳,右勾拳,鞭腿,肘击,直拳……不到一分钟,满地都是抱着伤处惨嚎的家伙。
何长宜转了转手腕,不高兴地说:“就这?以强凌弱,传出去我还在江湖怎么混。”
然而,在视线盲区,一个小年轻慢慢抓起一块砖头,猛然暴起,冲着何长宜就扑了过去!
“砰!”
小年轻重重撞到了墙上,砖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