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五头过来说想要见您。”
这天训练完,休息到下午,景春熙起床后,正坐在窗边看书。她手中的书页微微翻动,阳光洒在书页上,映出一行行清晰的文字。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红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说道:“小姐,五头在外面等着了。”
景春熙抬起头,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意外:“那倒是难得,怎么想到来见我?让他进来吧。”
五头自从去白水镇的铺子帮忙后,就变得很忙碌。听说过年的时候,他回来住了几天又走了。景春熙回来那么久,也只是跟他碰了一次面,说了几句话。
六头在训练场倒是几乎天天见,也不知道五头今天单独过来所谓何事。
“熙表妹,好久不见。”五头走进屋子里,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他长得更壮实了,十二岁的少年个头高了不少,不再是原本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性子,看着内敛了不少。
他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看见景春熙也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景春熙站起身,迎了上去,微笑着说道:“五头哥,快点坐下。”她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五头今天来找她有什么事。
她只跟他说过几次话,所以也不知该如何跟他交谈,只能问他铺子里的事:“在铺子里习惯吗?有没有先回去看弟弟妹妹?”
五头进门在景春熙旁边坐下,看着旁边站着的红粉,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景春熙也看出有点不对,冲红粉说:“你去外面守着。”
红粉点了点头,还给他们两人斟了茶,才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显得有些凝重。五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景春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熙姐儿,你老实跟五头哥说,我祖父、祖母和爹娘是不是不在了?”
完全没料到他出口就是这么一句话,景春熙看着他,忽然不知如何作答,心里涌起了惊涛骇浪。流放路上的悲惨经历再一次在她眼前浮现,那些画面如同刀刻般清晰,让她感到一阵阵刺痛,想想都觉得痛心无比。
虽然有时候觉得,老族长那一支虽然可恨,却本不至于全部惨死。其实,不用人人心怀善心,只要不做那么多坏事,再劲往一处使,还是可以平安到达岭南的。可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作死了。
景春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五头哥,你听谁说的?”
五头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恐惧:“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听人说,好像我们族里的人死了很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痛苦。景春熙心中一沉,她知道有些事情想要隐瞒一辈子是很难的。
即使一同跟去流放的下人们回来不会乱说,但押送的衙差重新回到京城,自然要向府衙交差,犯人们一路上的遭遇难免泄露。茶余饭后谁敢保证不会传出点什么 !而五头一直在白水镇的铺子里干活,从京城回来的人肯定会有接触,所以有些信息应该还是挺灵通的。
景春熙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五头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五头哥,你听我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坚强。好好带着弟弟、妹妹生活,不要想太多生活的苦,以后总会好的。”
五头抬起头,看着景春熙,表情忽然有点崩溃,已经可以看见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第555章 从明显不同的对待
“熙表妹不用骗我,五头哥长大了,哥承受得住。再惨的事也不会告诉弟弟妹妹,你就老实跟哥说,他们还在不在了。”
五头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景春熙,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坚毅。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接着说道:“哥知道,熙表妹肯定是怕我受不了,但你放心,我不会哭,也不会闹。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其实五头在镇子里忙,消息还挺闭塞的。他每天都在铺子里帮忙,从早忙到晚,根本没有时间去打听外面的事情。而且,镇上的人也不知道他是景家人,所以还真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但五头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是大房嫡幼子,祖父和祖母总是对他非常偏爱,以前他不懂事,总是欺负家中的弟弟妹妹,就是比他大的姐姐也没少被他欺负,但是从来没有挨揍。不可能经历了这次流放后,长辈们就不疼惜他了,写回来的信,甚至没有一个字提到他。
去年中秋和过年的时候,崖门村又陆续有信件和东西给孩子们送回来。每次收到信件和礼物的时候,家里的孩子都是满怀希望的等待。
他们盼望着能从信里读到亲人的消息,能从礼物里感受到家的温暖。可是,等到的依然是失望。依然和前几次一样,他们这一房送回来的东西是最少的,信件也是寥寥三封。
其中两封还是景长鸣和景长度两个庶伯庶叔写的,另外一封虽然是以他父亲的口吻来写,但字里行间,说的都是差不多一样的客套话。
来来去去都是说他们在那边很好,让他们照顾好弟弟妹妹,再就是鼓励的话,信里完全没有一点至亲的温度。
信里甚至没有提到祖父祖母,没有提到叔伯、婶娘,没有提到母亲和哥哥、姐姐,更没跟他们提到他们在崖门村的生活日常。没问他们在青山庄是不是长高了,长胖了。
送的东西也都是谁都可以用的日常东西,不像是其他家,会给自己的每一个孩子量身定做,一看就是没有用心的。
五头记得很清楚,每次收到这些信件和礼物的时候,弟弟妹妹们总是会失望地低下头,眼神里满是失落。他们虽然小,但也能感受到这些信件和礼物里的冷漠。
家里的弟弟妹妹小,会胡思乱想的不多。但他们从书院回来,或是从训练场回来,怎么都会转述一些别家长辈对自家孩子关心的话语,给亲自备的礼物。
时间长了,弟弟妹妹心中也难免失落,但是不会想到说长辈们出了事,最多只是想离得远,长辈们不喜欢他们了。
五头看着弟弟妹妹们失落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他总是安慰他们说:“说不定爹娘他们那边很忙,等以后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好好补偿我们的。”可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从去年年前开始,姑母就跟几房孩子们有交代,说熙姐儿大概五月会去往崖门村。让他们把该写的话写下来,也让孩子们准备要送给亲人的东西。
得知这个消息,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很高兴。过年的时候,他也和家里的弟妹都商量好了,想要给家中的长辈们各做一套里衣。
五头觉得,虽然他们不能亲手送给长辈们,但至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
所以有一天抽空从铺子回来,他带着六头和两个大点的庶妹过来,想要请教姑母和青衣、紫衣两个姑姑,也想让她们指点自己家长辈们的尺寸。
看见他们主动过来,当时姑母非常高兴,还给他和弟弟妹妹们准备了好几样糕点,让他们慢慢吃。屋子里弥漫着糕点的香味,弟弟妹妹们围坐在桌前,开心地吃着。
可是,当五头问起长辈们的尺寸时,姑母的笑容却微微僵住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五头在铺子里那么忙,弟弟妹妹年纪也还小,你们不用操心那么多,那边什么都不缺。你们尽管顾好自己,写上几封信,让那边的长辈们放心就行了。”
姑母的声音很温柔,但五头却听出了其中的回避之意。
弟弟妹妹年纪小,听到这样的话又有好吃的,自然是高兴的。可这话糊弄不了他。
来之前,家中的婆子明明都说,小莲家和从宇家已经得了米嬷嬷他们送的衣服纸样。
米嬷嬷担心他们把料子裁坏了,还叫他们把料子送过去,说帮他们裁好了再让他们自己缝制。
过年的时候,米嬷嬷特意给五头家多送了两匹料子,也让家里的婆子丫鬟给他们每个孩子都多做了两套衣服,这是其他两房孩子没有的。
因为其他几房的孩子们都收到了爹娘亲手缝制的衣服,只有他们这一房没有。五头心里很清楚,这些区别对待,都是因为对他们的怜悯。
还有过年那一次,他带着弟弟妹妹一起过来拜年,当时姑母把他最小的妹妹抱在怀里,还一个劲地说:“可怜见的,可怜见的,苦了这孩子了。”
当时姑母的表情,像是疼惜失去爹娘的孩子,眼里都噙着泪。
过年所有孩子得的红包都是一样的,但姑母还是特意给五头包了一个二十两的银锭子,还让他好好收着。让他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但是眼里闪过的那股疼惜,他明显觉得有点异样,是跟别人家不同的。
这一次景春熙从建安郡回来,分给他们家的东西也特别多。除了吃的、用的,还给了不少孩子们喜欢的小玩意。
六郎还说,看到紫衣姑姑特意找家里的婆子、丫鬟,对她们是嘱咐又嘱咐,让他们一定要照顾好他们家的孩子,说不允许有任何的差池。
而这些,其他家都是没有的。这些明显的区别对待,怎么看都觉得是对他们的怜悯,对他们的额外照顾,五头怎么想都觉得是不应该的。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长辈们出了事,他们家不可能受到这样的待遇。
他看着景春熙,眼神坚定地说道:“熙姐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你也要明白,我长大了,我能承受这些。告诉我真相,让我心里有个底,好让我知道该怎么为自己,也为弟弟妹妹谋划将来。”
第556章 姐姐还在
看景春熙还是一直不说话,但看她悲痛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表情,五头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五头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那种无言的确认让他感到一阵阵刺痛。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眼眶里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滑了下来。
他抬起手,用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咬咬牙,倔强地说:“熙姐儿要是不说,就说明长辈们都不在了,五头哥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景春熙保证。说完,他抹了一把眼泪,低着头,踉跄地转过身去,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脆弱。
景春熙心里一急,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姐姐还在。”五头猛地转回头,看向景春熙的眼神居然有了一点亮光,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景春熙又说:“只有景明容,她还好好的。”五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被担忧和不安所取代。他依然看着她,眼里都是期盼,但眼泪也扑扑地往下流,看着怎么都止不住。
本不想让他再伤心,但景春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但明容心里对五头哥有怨气,对那些长辈也有怨气,流放路上她还被卖了,卖她的还是家中的亲人。”
五头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姐姐竟然遭受了这样的命运,而伤她最重的还是自己的至亲。
过了许久,景春熙又说:“是我们把她救了回来,她现在跟外祖父外祖母在一起,过得很好。”五头的眼泪扑扑地流,但脸上浮现的却是苦涩的笑意。不知道是因为失去几乎所有家人在哭,还是因为世上还有个亲姐姐的存在而高兴。
他的心情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哽咽着说:“以前是五头哥错了,不应该欺负姐姐。如果这辈子还能够再见,我给容姐儿磕头道歉,也会给她挣嫁妆。”五头抹了一把泪,又继续笑着。但是眼泪又继续滑了下来,擦都擦不干净。
景春熙把他拉回来,继续按回了椅子上,也不想再陈述流放路上的经过,而是给他续了一杯茶。
她看着五头那满是泪痕的脸,心中满是心疼。五头眼泪流了许久,终于哽咽出声。景春熙实在看不得这样的场景,非常担心地说:“五头哥,你不要太伤心,外祖父外祖母都想你们好,其他几房的长辈都也希望你们好。
他们知道你和弟弟妹妹们现在都很争气,也不像以前那么淘气了,都很高兴。
只要你们站得正,坐得稳,肯为自己和家族努力,以后你们这一房肯定也会越来越好的。再说,我和娘亲都会帮你们的。”
景春熙的话语中充满了真诚和鼓励,希望能让五头从悲痛中走出来,但眼泪却跟着他一起流。
停了一会,景春熙又说:“家族最忌讳的是人心不齐而导致四分五裂,只要一家人团结一致,劲往一处使,再难也都有活路。”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五头的眼神一直盯住景春熙的眼睛,似乎悟出了点什么。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他最后擦了一把脸,眼神非常坚定地说:“哥知道,哥以后不想去铺子了,哥脑子笨,在铺子也不长进,只能干些杂活重活。我去跟姑母说,我想回来继续跟着景大哥习武,这样可以多看护弟弟妹妹几年,等他们再大一些,哥就跟景大哥他们去挣军功,也为景氏一族报仇。”
这一次,他的眼神非常清澈,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景春熙也觉得他的想法不错,起码清楚自己的长处,也能正视自己的短处。
景春熙冲他点了点头,还拉住了他的手,鼓励说:“我相信五头哥会是弟弟妹妹们的好榜样,不会让他们长歪,也会把他们带好。
明容姐在那边,五头哥也不用太担心,外祖母和几个舅母都会照顾好她,她没有受苦。
嫁妆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她有想法也能干着呢,肯定能自己挣,我们姐妹也会给她添妆。”
突然讲到那个,景春熙想到了那个当初看起来很可怜想死的心都有,但是后来又很快恢复了信心的表姐。
她从小被亲弟弟欺负,流放路上爹不疼爷不爱,又被亲哥哥狠心舍弃,甚至卖给山贼。被救后,她倔强地表示永远也不想再回来,一定要签卖身契也永远不想再见到亲人。
景春熙还记得,当时明容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那种被亲人背叛和抛弃的痛苦让她几乎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明容似乎渐渐恢复了信心。她开始努力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她不再依赖任何人,而是选择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景春熙不知道,如果以后明容有机会再回来,再见到长大后已经懂事的弟弟,她会作何感想。她的心中是否还会残留着过去的伤痛,还是会重新接纳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家人。
毕竟,亲情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情感之一,它既有温暖和包容,也有伤害和背叛。而明容,这个曾经被亲情伤害的女孩,是否还能重拾亲人的手,重新拥抱这份温暖,谁也无法预知。
景春熙只知道,现在明容表姐活着,给了五头哥很大的希望,也给了他努力的动力。
第557章 胥子泽即将到来
五头走了,他抹干了眼泪后走的。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但步伐却异常坚定。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的心情无比复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中,他必须振作起来,为了弟弟妹妹们,为了他们这一脉,也为了景氏一族的未来。
也不知后来他是如何说服的景秋蓉。总之,两天后,练习场上多了个少年,五头真的重新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熟悉的场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里才是他的归宿,这里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
他继续跟六头和糖霜练习力量,练习最基本的一招一式,练的是军队练兵的那一套拳法。三人都非常刻苦,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但他们没有丝毫的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