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441章

官家道:“最轻的也要如此,那么重责又当如何?”

王晏干脆地吐出两个字:“赐死,妻儿流放。”

官家听到这里,面色一变,一改往日温和的模样,手拍在桌案上厉声道:“尔这是要朕做大梁第一个杀宰执的皇帝,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般谏言?”

门口的黄图听得打了个哆嗦,素来少发怒的人,发起怒来,才会让人更加惊骇。他拍抚着自己的胸口,恨不得立即上前劝说王晏,请这位朝请郎行行好,万不能这般刚直。

王晏不但没有惊骇地下跪,反而身姿更加笔挺,他开口道:“臣之胆,乃万民仰望渴求生路之胆,臣之魄,乃忧惧社稷倾颓、国本动摇之魄。胆魄虽微,却不敢不剖肝沥胆,直言以谏。”

“同样的,官家身系万民之望,惟愿官家察纳忠言,不负天下苍生托付,至于那些名声,臣以为,官家不必在意。”

王晏说完这话,殿内传来官家沉重的呼吸声。

“好个王鹤春,”官家冷冷地道,“将你自己说的,公心为社稷,朕且问你,最重的处置为何不是家族连坐,而是妻女流放?你是怕谁被卷入其中?”

“是不是那瓷行行首,真正的谢二娘子?”

王晏袖子下的手微微动了动,他抬起眼睛与官家对视,他方才已经禀告,谢玉琰乃谢易松之女,是真正的谢二娘子。

饶是官家这般动怒,王晏也没想否认,这时候绕过谢玉琰,是对她的不公,他不想如此,也不愿如此。

只要他在这里,谢玉琰就必定要被堂堂正正地提及。

王晏道:“微臣是有意不将她算入获罪之人当中,那是因为其父之死恐也与谢易芝有关,她在谢老太君的庇护下才得以存活,又被害离家,差点丧命于掠卖人之手,侥幸存活却忘记前尘往事,但依旧屡次助朝廷查案,有功无过。”

“案子株连族里,是因族人曾获得好处,谢玉琰不但不曾如此,还屡次遭难,若连她都要被算在其中,恐怕会让世人难以信服。”

官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王晏:“什么世人难以信服,朕看是你不服。”

王晏躬身行礼:“是,微臣不服。朝廷果然这般处置,微臣定会上劄子质疑,不惜敲登闻鼓为谢娘子伸冤。”

说着强硬的话,王晏目光也格外坚定,比细说谢易芝罪名时更甚。

官家伸手指向王晏:“外面都传你与那谢氏有私,你这般弹劾谢易芝是否掺杂了私心?”

王晏并不退缩,应声道:“是。”

官家微微一怔,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王晏居然全都承认了,这是拿定主意,要与谢玉琰牵连在一起了?

官家眉头锁得更紧了些,却没有再说话,他想听听王晏要如何辩解。

王晏道:“微臣心悦谢娘子,对她确实有私心。正是因为追寻谢娘子的身世,才会对谢易芝查的格外仔细,但微臣觉得这没什么不妥。”

“谢易芝犯十恶之罪,证据确凿,就算微臣对他怀恨在心,也用不着去栽赃陷害,只要勘验缜密,不放过任何细节,如实论罪即可。”

官家定定地望着王晏:“你与谢氏之事早晚要被人得知,你与谢氏牵连,将来无论如何审案都会被人质疑,若你肯远离谢氏,倒不会落人口实……”

王晏打断官家的话:“恕臣不能从命。”

第654章 博弈

黄内侍只觉得脑子里一片嗡鸣声,吓得他差点伸手捂住耳朵,好似这样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朝请郎那般聪明的人,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官家?这次干脆打断官家的话,就算是王相公也不敢如此。

黄内侍大气不敢出一个,内殿里也是一片静寂。

官家脸上只剩下怒容,眼睛中满是对王晏的失望:“是朕平日里太纵容你们,你们才敢这般放肆。”

王晏撩开袍子跪在地上,声音却依旧清亮,没有半点的退缩:“圣人金口玉言,微臣惶恐,不得不如此。”

眼见着王晏跪地,官家的怒气却半点没有减少,他反而指着王晏半晌说不出话,干脆转身走去了后殿。

黄内侍忙带着人跟过去,为官家奉茶。

“官家,”黄内侍仗着胆子为王晏说话,倒不是因为他偏着王大人,这个结不解,官家就不能消气,“朝请郎下跪请罪,显然是知晓自己错了。”

“你以为他是因为轻狂而悔罪?”官家道,“他是怕朕的话语阻碍他与谢娘子的姻缘。”

“他跪的不是朕,不是大梁江山社稷,是那谢娘子。”

“为一个女子失智如此,连市井的愚夫也不如。”

王晏这一跪还有层意思,大梁文官总不会随意跪官家,要么是谢恩、请罪,要么就是死谏。

官家没有说破,是不想往死谏上去引。

黄内侍冷汗再次淌下来,他低声道:“老奴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官家不也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些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人,细思之下,反觉其心可怖。要么是圣人转世,要么是藏得太深。”

“王大人想要娶贵女,哪家不愿意?为了王氏联姻岂非更好?不说别的,就是世家大族任意一个,不也强于那谢娘子?王大人一心为自己和王氏着想,就不会一心维护谢娘子了。”

说到这里,黄内侍不知为何,心底一凉,总觉得为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官家看着黄内侍,冷声道:“我看你也是巧辨。”

话虽这样说,面色却好了许多,官家抿了一口茶脸上依旧是犹豫的神情,淮郡王和王晏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作为官家,不能轻易就怀疑自己的宰执,消息放出去之后,莫说枢密院的官员会质疑,其余官员也会纷纷上折子指责。真的要惩办谢易芝,光是靠几个人的口供没用,需有确凿的证据,所以一定要据实查核,查核的过程,恐怕要起一番波澜。

要不是王晏那本劄子,提及了妖教王则之乱,他还不会这样急着下决定。王则暴乱让他经历了登基以来最难熬的六十五日。

查是一定要查的,但派谁前去,让官家一时难以决定。

王晏去查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于王晏是个干臣,坏处在于,他是王相公之子,很容易引起党争,不知多少官员会被卷入其中,两党之间互相攀咬、罗织罪名,不知会有多少官员因此被贬黜,以至于朝廷失序,耗尽国力。

官家皱起眉头,而且……王晏还与谢娘子有牵连,就很容易就被人诟病,偏偏王晏还不肯舍弃谢娘子。

如此算来,王晏更不适合缉查此案。

后殿一直沉默,黄内侍悄悄去了前殿,想要示意王晏起身。不管是官家一时忘记了,还是有意想要惩戒朝请郎,时间也不宜太久。

黄内侍走过去刚要开口说话,王晏先抬起头。

黄内侍一惊,王晏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就似每次前来召对时一样。

怪不得官家要生气,这哪里有半点恐惧的意思,如果有一日王大人做了大梁的宰辅,只怕那时候的官家就要彻底告别“乾纲独断”这几个字了。

王晏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笺递给黄内侍:“请中官将这个转交给官家。”

没有在正殿里禀事,而是通过内侍私自递东西,这事让人知晓,黄内侍觉得自己的头颅不保。

黄内侍嘴里发苦。

刚刚官家在正殿的时候,王大人怎么不拿出来呢?

显然王大人是要等官家将怒气发放出来,将精神彻底放在这桩案子上时,再给出谏言。

如果官家自己能想通,当然更好,王大人也就免了这一遭。

真是连头发丝都长了心眼儿。

黄内侍总不好让君臣这样僵持着,而且他揣度圣意,官家更属意王大人接手这桩事,只不过少了一个理由。这样想着,他伸手将纸笺接过来,快步走回后殿。

“官家,”黄内侍道,“王大人让老奴拿这个过来,官家要不要看?”

官家扫了一眼纸笺,然后看向正殿,目光复杂,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何王相公每次提及自家的长子,是那般既骄傲又担忧的模样。这是怕他儿子捅出一个大窟窿……而且是将整个王氏填进去都补不上的……

所以从某些方面来看,若王晏愿意成亲,长远来看兴许是好事,至少有个人能牵绊着他,让他知晓收敛。

不知道谢娘子是不是那样的人。

官家将纸笺打开,纸笺上面写了四个字“无论新旧”。

无论新旧,指的是……

这桩案子,不牵扯到新党、旧党,与变法没有任何关系,若有人趁机引起党争,就该用雷霆手段镇压。

王晏真的能做到?

官家合上纸笺,闭目思量片刻,看向黄内侍:“传中书舍人,让他拟诏,着大理寺卿总领案牍,御史台遣官监察,刑部调员佐助……”

黄内侍听到这里,下意识想到王晏,官家这是决定不用朝请郎了?

官家顿了顿,再次开口道:“朝请郎王晏协理详断,叮嘱朝请郎务须穷究根本,查出的结果之后,速速呈与朕前。”

黄内侍应声:“老奴这就去办。”这桩案子最终还是落在朝请郎头上,不知道王相公知晓此事之后,是会高兴还是惊怒、担忧。

……

淮郡王在外等了许久,才见王晏从大殿里走出来,知晓王晏与官家的博弈已经有了结果。

淮郡王就要迎上前,可不知为何,心底里突然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有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王晏看起来很是……让他恼火,可能……他揣摩了官家的心意,此时此刻有些感同身受?

第655章 挣扎

君主得能臣辅佐,是好事也是坏事。

朝堂不稳的时候,君臣合力,更容易建立功业,然而外敌尽除之后,难免又要被能臣掣肘。

这就是为何,一旦坐稳了皇位,君主就要向功臣下手。

淮郡王现在还没资格思量这些,皇位对他来说格外遥远,王晏也不是当朝宰辅,所以这种对王晏抵触的情绪,他不该有。

但是……他有时候,真的看王晏不顺眼,好似做了几十年的对手,那些厌弃都写在了骨子里,就算带进棺材,到了黄泉,也能想起来。

淮郡王甩掉心头的这些情绪,迎上去:“如何?官家可将差事给了你?”

王晏点头。

淮郡王露出一抹笑容:“官家还是信任你的。”遇到这种大事,干臣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淮郡王接着道:“接下来你要如何做?”

王晏微微思量,想要将一个枢密使下狱没那么容易,谢易芝想要为自己脱罪,一来要毁掉所有证据,二来要引发党争。

一旦被党争裹挟着往前走,那么谢易芝与妖教勾结之事,就会被解读为构陷。节奏被谢易芝掌控,他们这些状告谢易芝之人,反而要面临自证。

到时候谢易芝那边推举出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为其伸冤,那些因党争被牵累的官员,自然而然就会倾向于谢易芝,那时候任凭他们拿出什么证据,都会被质疑真假。

所以,即便王晏想要带人前去护着谢玉琰归京,也只能压制住这个念头,关键时刻他得信任阿琰,同样的阿琰也会信他。

王晏看向淮郡王:“郡王爷该去慈宁宫请太后娘娘出面,退掉与谢家的婚事。”

淮郡王眯起眼睛,所以这是过河拆桥,不但不与他说实情,还要防着他。

“我会去说,”淮郡王道,“既然谢二娘子是妖教的人冒充的,自然婚事不作数。”

王晏看着淮郡王:“不管谢二娘子是谁,都不再与郡王爷有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