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三福晋不提,她也不好开口问。
惠贵妃就更不会问了,人来了,她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聊聊京城近来的新鲜事也就罢了,绝不多管闲事。
很快,宫人端来了点心和热茶,三福晋终于吃上热乎的了,越发感慨自己来延禧宫是来对了,早该来的,她甚至开始遗憾这宫里没有皇后,若是皇后在,她便有一个更为名正言顺的去处,娘娘也会收敛些。
另一边,宗亲宴结束后,宗亲们出了宫,但年长的皇子们都被留下了,从直亲王到十四阿哥,一个没落。
众人皆面色严肃。
直亲王席间还觉得被皇阿玛虚空点了一下,毕竟这十年治水是他主持的,而治水的开支巨大,在皇阿玛为国库银两不丰烦恼之时,他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
但心虚只是片刻,很快直亲王便想明白了,朝廷在修建水利上的投入再大,他也没贪污一两银子,相反,王府是往里倒贴钱的,这些年他修水利修到哪里,福晋的香饮铺子就开到哪里,庄子就买到哪里,往河道上送的猪都得有上万头了。
直亲王坦坦荡荡,下巴甚至微微抬起,贪污没他,从户部借银子没他,早年福晋还孝敬了皇阿玛万金阁和千金酒的方子,他办差往里贴银子,就连弘昱在宫中读书时都落下一个散财童子的名声。
三爷站在大哥一侧,落后大哥半个肩膀,头微微低着,肩膀微塌,胳膊垂在大腿两侧并紧紧贴合着,整个人老实的不得了。
皇阿玛只要一声令下,他立马还银。
康熙看着下首的儿子们,赐了座,比起刚刚席上的那些宗室,儿子们在户部借银的不多,他方才催债催的也是宗室,至于儿子……儿子孝敬阿玛是应该的。
“朕马上就是六十岁的人了,六十而耳顺,不年轻了。”康熙叹了口气后,接着悠悠的道,“民间的百姓们,在父母年迈后,子女需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大清以孝治天下,皇室更应该为天下人表率。”
话说到这份上了,便不用接着往下说了,相信在座没有人听不懂。
是,皇子们都听明白了,皇阿玛是在管儿子们要孝敬,自古子女奉养父母都是天经地义的,只是皇室没有这个规矩罢了,毕竟皇帝是天下之主,坐拥四海,不需要子女赡养,相反,子女有时候还需要皇阿玛接济。
不管是谁,跟皇帝比,那也都不能算富的。
而且皇子们出了宫,就像是民间分家被分出来了一样,自此之后便是皇室的旁支,也就是宗室,唯有太子将来继承皇位,也继承皇阿玛的私库,本来就已经占到最大的便宜了,他们如今送到宫中的孝敬,将来都会被太子继承。
虽然现在大清没有太子,但将来总会有的。
直亲王认为这跟孝不孝顺没关系,如果他孝顺的东西,皇阿玛自己用了,是可以的,但皇阿玛用不了放在私库,留给未来太子继承,那……那他不是冤大头吗。
谁家银子也不是白得来的,福晋已经够支持他的了,光方子交上去就有三个了,他办差还给他贴银子,他要再拿福晋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送到皇阿玛的私库里去,讨皇阿玛的欢心,未免过分了些。
直亲王不吭声,三爷就算有心答应也不敢在这会儿说话,既怕皇阿玛狮子大开口,又怕皇阿玛让他们看着孝敬,问题是他愿意孝敬但又舍不得孝敬太多,他受废太子牵连,让皇阿玛看他不顺眼,如果能出些银子讨皇阿玛欢心自然是好的,但不能太多,毕竟这钱最后不知道落谁手里,但一定落不到他手里。
四爷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算账了,皇阿玛既开了口,便意味着他们这些人是一定要出血的,如果是一个月前,他没有太大压力,但现在……捉襟见肘啊,皇阿玛如果要产业,他还能拿得出来,如果要银子,那他就只能卖产业了。
捉襟见肘的又何止是四爷一个人,阔绰如九爷,在月底之前,都拿不出一百两的现银来。
在康熙话音落下之后,竟是隔了一小会儿,才终于有人开口。
是八爷。
“皇阿玛对儿臣不仅有养育之恩,亦有教导之恩,儿臣能有今日,都是皇阿玛悉心栽培的缘故,儿臣已经在皇阿玛的帮扶下成家立业,如今也到了儿臣孝敬奉养皇阿玛的时候,若皇阿玛不嫌弃,儿臣愿如百姓之家的子女一样,每月往宫中送吃食、送衣物、送孝敬银子,还望皇阿玛成全。”
虽然皇阿玛明显是冲着银子来的,但他们也不能只送银子,否则传出去也不好听。
直亲王等人见状也都起身,纷纷请愿,请皇阿玛成全他们的一片孝心,让他们每月往宫中送吃食、衣物和银子。
儿子们只说送,却没说送多少,没诚意,康熙并不满意,直接道:“吃食和衣物你们随意便好,至于孝敬银子……你们都是有妻有子的人,若是为了孝心攀比,把银子尽数都送到朕这里来,日后如何养家呢,还是朕给你们定个数额吧。”
“也别一个月一送了,太过麻烦,不如就一年一送,一年五万两不算多吧。”
拿给福晋做生意一出手便是二十万两,一年孝敬他这个阿玛五万两多吗?
“朕这把年纪了,也收不了你们几年的孝敬银子。”
四年也就二十万两。
康熙话音一落,这回连八爷都沉默了。
不是不愿意拿,现在是能不能拿得出来的问题。
一年五万两,十年就是五十万两。
固然人都是有寿数的,但谁也不能盼着自家阿玛没,皇阿玛今年才五十七岁,历史上活到八十多岁的皇帝又不是没有,姑且按八十岁算,皇阿玛收二十三年的孝敬,那便是一百多万两银子。
皇阿玛要这么多银子干嘛,他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去。
不提日后的,单单是今年的五万两就已经很让人头疼了。
直亲王是当老大的,他对那个位置也没有野望,因此说话便比许多皇子少了几分顾忌,直接开口问道:“皇阿玛的意思是,我们兄弟加起来每年孝敬五万两银子?”
这样平均到每个人身上,差不多五千两,已经是一个郡王一年能领到的俸银了。
康熙:“……”
康熙没想到是长子来说这话,要说富裕,诸子当中,长子最富。
出宫时保清和老三分到的产业便是最多的,又娶个被人戏称为‘财神爷亲闺女’的福晋,当年为了奖赏张氏,他还给张氏也赐过产业,且是亲王规格的产业。
而且保清素来视金钱如粪土,大清自己往里贴银子办差事的官员几乎没有,而保清过去十年往里贴的银子比领到的俸禄都多。
康熙没出声,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坐在最上面的皇帝沉默,下面的皇子亦沉默。
许久之后,直亲王跪下请罪:“儿臣不孝,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除了每年的禄银禄米外,王府产业每年的产出还需要维持府里的运转,当年的分家银子早已经被分出去了,儿臣能拿出来的唯有俸禄。”
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大部分做了四个女儿的嫁妆。
府里的产业这些年一直由福晋管着,他从不插手,也不过问。
至于俸禄,从前也是直接交给福晋的。
直亲王想着戴在身上的荷包,里面是福晋给他的一万两银票的零花,他就拿零花钱孝敬皇阿玛好了。
直亲王还能挤出俸禄来,三爷连后年的俸禄要怎么用都想好了,但他不敢吭声。
三爷不敢,九爷敢啊,皇阿玛如果真的坚持每人每年五万两银子的数目,那对他来说可就不止五万两了,这次为了做生意,各家都已经掏空了,五哥、八哥和十弟手里都没有余钱了,他……他也没了。
“儿臣也只能拿出俸禄来,您向来厉行节俭,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要是每人孝敬五万两,那一年就是五十五万两,两年就一百一十万,当初分家银子加起来也就这些。”
分家银子是只给一次,孝敬银子可是年年给。
说实在的,这俸禄他都不是很想给,他从前是没给过皇阿玛孝敬银子,但是过年过节和皇阿玛寿辰时,他也没少送礼,今年的年礼是寒酸了些,可往年也是送过珍品的。
民间的子女奉养父母,那也是量力而为,有肉吃肉,有米吃米,没有自己吃肉让子女只能吃米的吧。
五万两绝不可能,皇阿玛这是狮子大开口。
十爷也附和道:“不是儿臣不愿意给,是真拿不出来。”
皇阿玛说晚了,早一个月,不愿意拿也能拿出来,现在是真拿不出来。
四爷没有也不能袖手旁观,同样也跪下来请罪:“儿臣和大哥、九弟一样,委实拿不出五万两来。”
连俸禄都要东拆西补才能勉强挤出来。
他不知皇阿玛为何突然如此缺银子,但皇阿玛想要银子,最应该做的是收缴户部欠银,不能一边让不愁生计的朝臣大笔从户部借银,一边压榨他们这些皇子往宫里大笔大笔的送孝敬银子吧。
五爷跪得利索,话也说得利索:“儿臣也拿不出来。”
七爷只跪不说话。
十二、十三和十四学前面的七爷。
殿上唯二站着的只剩下三爷和八爷两个人,三爷略作犹豫,还是跟着跪了,但是没敢说话。
八爷犹豫,如果几万两银子,能让皇阿玛高兴,拿也就拿了,他拿不出来,九弟拿不出来,可也还能从旁处凑出来。
如果这能让他离储君之位更进一步,相信五万两银子并不难凑。
一边是让皇阿玛高兴,但会得罪兄弟们,一边是谁也不得罪,但会错失一个更靠近储君之位的机会。
八爷到底是跟着跪下了,不过说辞跟兄弟们不同,他说的是:“儿臣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府里能拿出多少银子来,待儿臣回府,尽量凑足,不误皇阿玛大事。”
十四扭头看了八哥一眼,恨得牙痒痒,叛徒!
让他年年出五万两银子,那还不如让他和废太子一样被圈起来,新春佳节,废太子在大牢里受苦,皇阿玛这是又琢磨出了折腾其他儿子的新法子,以前仅仅是折腾身体,现在是挖他们家底。
八哥这时候孝顺上了,不会以为成了孝顺儿子皇阿玛就会立他做太子吧。
十四咬了咬嘴唇,若非实在凑不出银子来,八哥这法子也不是不能用,谁不愿意当孝顺儿子呢,真的是孝顺不起。
十四都能猜到的心思,康熙怎么会想不到呢,他突然觉得儿子们有野心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情,如果是十多年前的保清,今日绝不会这样站出来带头拒绝。
立不立太子,立谁做太子,归根结底,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他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将来这些儿子在新帝登基之后是否能够有立足之地,这不光需要新帝足够宽宏,也需要新帝足够服众。
康熙很难不想到那个已经被废掉的太子,心中一梗,阿玛不好当,皇阿玛不好当,连保成都对他心怀怨怼,咒骂于他,下面这些儿子又有几个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恭顺爱戴他呢。
就像现在,可以拿二十万两给福晋做生意,却不愿意拿五万两银子孝敬他这个阿玛。
他这把年纪,还能拿几年的孝敬银子。
一群不孝子。
“行了,朕又不是大街上讨饭的,即便是讨饭,也不会去儿子门上讨,五万两的孝敬银子朕不过是说说而已,用不着当真,给多少全凭心意,朕不强求。”
都看着给吧,看看胸膛里的孝心都是什么成色。
孝不孝的,真金白银说了算。
第一百零九章
康熙说完不强求后, 便直接把儿子们都打发出去了。
皇子们三三两两的并排走出宫,后面跟着的是各家的皇孙,亦是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 排与排之间最多也就隔一步的距离, 一群人是窝在一起走出宫门的。
出了宫门,都‘舍不得’分开,各上了各家的车, 但马车行驶的方向却是一致的,目的地也是一样的——直亲王府。
“皇阿玛让每年出一笔孝敬银子,具体出多少不强求,全看心意, 这事儿得跟大哥商量商量。”三爷跟福晋解释此时去直亲王府的原因。
本来爷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好,三福晋还吓了一跳, 以为是娘娘派人告状了, 不是就好,至于给皇上多少孝敬银子,那便是爷的事儿了,给多给少,都与她无关。
三福晋不操闲心:“那等会儿爷去隔壁府上, 臣妾就直接回府了。”
虽说出宫的时候,她托惠贵妃娘娘的福, 是乘坐辇车到宫门口的, 但这一天下来,腰腿还是累得不轻,现在就想躺床上歇歇,就不陪爷去直亲王府了。
三爷没反对,但是提醒了福晋:“皇阿玛最初给我们兄弟定下的是一年五万两的孝敬银子, 后来才改口说不强求。”
这事儿福晋心里得有个数,他的阿玛不是寻常阿玛,要的孝敬银子也不是寻常数目。
三福晋晃了晃困倦的脑袋,疑心自己是睡着了,正做梦呢,不顾脸上的妆容,用手搓了搓眼睛,才确认此时并非梦中。
呵。
得亏跟大嫂合伙做生意是在年前,得亏立下了半年之约,得亏她多留了个心眼儿,管王爷要的本钱足够多,催得足够紧,至少现在她是落袋为安了,王爷要孝敬皇上,总不能从她这里拿银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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