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穿透薄纱,遥遥落在纪昀身上,声线是与之气质不甚相符的清甜,“纪昀,你换香了?”
纪昀身形微顿,面上却无波澜,只淡声应道:“公主此前所赐的‘安神引’,于下官效用渐微,故已停用,换了新香。”
“哦?”瑾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来你是越发难以入眠了,无妨,”她语气甚至轻快了些,“我替你加重些分量便是,换来换去的,多麻烦。下次你来时,我让嬷嬷把新配好的香给你。”
瑾安与纪昀,虽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可两人关系瞧着似乎并不亲厚。
当年纪昀接过瑾安的心疾诊治一事时,瑾安并不乐意。他来看诊时甚至故意将人关在外头。
后来不知纪昀与她说了什么,她才允了这件事。
大约纪昀替她看诊一年后,她态度稍转好了些,还赠了他许多安神引。
寻常问诊时两人也都不多话,不过是纪昀每月例行公事般替她开方,嘱咐些注意的事项,她心情好时便应上两句,心情不好时,是理都不带理他的。
今日倒是难得,比起往常来,说了许多话。
“公主玉体违和,需静心休养,此等琐事,实不敢劳烦公主。”
纪昀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两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语气依旧恭敬疏离。
“不劳烦,说起来我们还是表亲呢,末微小事,不必客气,”她心情似乎愈发好了,将随手将那卷书合拢放在一边,琥珀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帘外模糊的人影,“对了,听说你退婚了?”
纪昀眼中没什么温度,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眨眼的频率快了几分,隐隐有几分不耐。
“医官院尚有庶务待理,”纪昀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听不出情绪起伏。他草草一揖,动作干脆利落,“公主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提步,步履生风般径直朝殿外走去,那袭青色医官袍袖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随着他步子飞快掠动。
隔着那层素白纱帘,瑾安只看到他挺拔的身影迅速远去,在帘幕上投下一团模糊而浅淡的影子。
待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光影处,瑾安才缓缓抬起手,用那纤瘦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指,轻轻撩开了挡在眼前的纱帘一角。
她的目光穿透殿门,凝注着纪昀身影消失的回廊方向,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漫上一片冷意。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勾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这婚事,”她红唇微启,声音漠然,“退了倒好。”
省去她许多麻烦。
凭何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凭何只有她留在原地?
看着吧,谁都别想好过。
窗外掠进一阵清风,带着几分微凉,灌入空荡殿内。
小案上的妍丽花朵随风而动,花姿摇曳间,透出股奇异妖冶的美。
第37章
正值午后,暮春的风沉沉闷闷,从医官院的高墙上掠下,惹人头昏。
医官院值房内,陈玢将新近通过考核、并经医官举荐得以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整理齐备,呈至院使朱直案前,请其复核。
此名录关乎医者正式行医资格,一经朱直确认无误,便需誊抄数份:一份张贴于皇城告示墙公示天下,一份存医官院备案,另需将盖有官印的副本送至各医者手中留存。
朱直伸出手,在眉心使劲儿按了按,打起几分精神,这才接过名录,逐行扫过。
见其条理清晰,姓名籍贯、师承医馆、考核等第、举荐人等信息皆无疏漏,遂颔首道:“无错漏,着即抄录张贴,并将盖印副本送达各人。”
“下官遵命。”陈玢应声。
今日恰逢纪昀入宫替瑾安公主诊治,他的字也不差,这抄录的差事便落到了他身上。
朱直忽又想起一事,问陈玢:“此名录,可曾呈纪院判过目?”
陈玢摇头:“回院使,纪院判今日奉召入宫诊治,尚未得见。”
朱直沉吟几息。
虽说纪昀与那女子有几分交情,又担了举荐之名,但他今日进了宫,也不知何时才回了。
况且此番通知入册医者本是医官院份内之责,总不好事事都劳烦于他。朱直想了想,遂道:“既如此,便由你去办。务必将盖印副本亲手交予名录中人,并告知其公示事宜,不得延误。”
官册选拔一事前月早已昭告于众,对于已成立开张的老医馆而言,四月末时提交一应材料前往医官院报名即可获得参选资格。而对于近日新开的医馆而言,又要多一道程序,比如报名之时,这医馆需得正式开张超过半月,且诊治病患,售卖药材达到一定数目,才有资格参选。
如今已到了四月上旬,对于这些新开的医馆而言,若想参与评选,那可是一日都耽误不得。故而今日这名册一出,朱直亦是不敢拖延,忙催着各项章程,好让通过者早些着手以备后续事宜。
“是。”陈玢领命,正欲退下整理誊抄,脚步却又一顿,脸上浮起一丝按捺不住的探究,压低了声音问道:“院使,下官瞧着这孟家姑娘的名字也在其上,举荐人赫然便是纪院判。这……两人婚约不是已解了么?纪院判竟还肯为她作保?这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他话未尽,眼睛溜溜地往朱直身上瞧,意思却昭然。
医官院里的事务大多枯燥繁杂,除了纪昀那般似乎天生冷心冷情的人能日日一丝不苟地辛勤工作以外,其余的,都是些见着些风吹草动便丢下手里的活儿,寻着味儿就来了的人。
这不,陈玢上回在纪昀那处并未理明白那传言的始末细节,由此将这事情悄然放进了心里,好不容易寻着今日这样的机会,面对全院消息最灵通的院使大人,他哪能按捺住不问呢?
朱直闻言,眉头一拧,面上顿时显出几分不耐与鄙夷,斥道:“荒唐!男女之间,除却儿女私情,便不能有惜才重义、君子之交了么?纪昀此举,分明是赏识其医术造诣!你脑子里整日盘桓些甚么腌臜念头!速去办差!”
陈玢被斥得面皮一热,唯唯诺诺地躬身退下。
心中却不以为然: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也就罢了,偏生是您老……前几日纪院判亲自来为孟玉桐作保时,您那眼珠子瞪得,分明也与他一般想法!
不过是被人一句“君子坦荡,院使慎言”堵了回来罢了。
瞧,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也非独他一人如此。
不如一会儿将这送盖印副本的差事揽下,他好借机去瞧瞧纪院判那个传闻中的未婚妻。
这女子,先是退婚,后是医籍考核,如今又是纪院判亲荐,桩桩件件,简直奇哉怪哉。
也不知那究竟是怎样一个奇女子?
陈玢心中一边胡乱盘算着,一边很快将名录誊抄妥当,唤来今日当值的书吏沈周:x“速将此名录张贴于皇城告示墙,不得有误。”
沈周领命而去。
他自己则拿着那些需送达的盖印名录副本,步出值房。
左右眼下医官院中没有其他事,不如他就亲自去送上一送,也好解了自己心中这多日来的好奇。
值房外廊下,沈周正捧着名单正匆匆而行,恰与大步流星穿过庭院的李璟撞个正着。
李璟身挂“掌药奉御”之职,实则是个只点卯不干事的闲散皇亲,药库一应事务皆由底下吏员操持。医官院无人不知他底细,见了他都绕着走。
沈周瞧见李璟,暗叫倒霉,低着头匆匆加快脚步,只求不要与这冤家撞上。
偏偏事与愿违,李璟见书他捧文书,步履匆匆,便觉好奇,伸手拦住:“手里拿的什么?拿来本官瞧瞧。”
沈周哪里敢得罪这位爷,只得双手将文书奉上,“回李医官,这是新近通过考核、并经医官举荐得以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小的正要拿去张贴。”
李璟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从文书名录上随意扫过。
当“孟玉桐”三字及“举荐人:纪昀”映入眼帘时,他瞳孔一缩。
视线下移,“行医之所:临安府桃花街照隅堂”一行字更是刺目。
桃花街?!照隅堂?!
这不正是前些时日郑辉向他禀报,那孟玉桐曾去过的一处铺子么?
他不过几日没盯着,还真就叫这女人将医馆开了起来?!
先前听闻孟家主动退婚,他还暗自得意,以为是自家在御街牙行使的绊子见了效,这商贾之女终于知难而退。万没想到,她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在御街周旋,背地里却悄无声息地拿下了桃花街的铺子。
更可恨的是,她竟还能哄得他那眼高于顶的表兄为她作保举荐入册!
他恨恨捏紧名录,明明都退婚了,纪昀还如此帮她,这女人究竟给纪昀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处心积虑开这医馆,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明面上与纪家一刀两断,实则借此行医之名,制造与纪昀朝夕相处的机会?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李璟越想越觉脊背发凉,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杂着忌惮直冲顶门。
他绝不能坐视此女如愿!
他阴沉着脸,将那份名单掷回沈周怀中,冷哼一声,转身拂袖便走。
方向赫然是八珍坊,寻那郑辉去了。
沈周捧着被李璟捏的皱巴巴的名录,抬袖揩了揩额上的汗。这位爷,青天白日的,这是又在抽什么风。
好在这名录没坏,他小心将纸张展开,用手仔细展平,复而捧着名录匆匆离开,前去张贴了。
张贴完名录回来,他瞧见陈玢还未离开,正在往值房的回廊之下,似乎在等他。
陈玢恰好抬起头,见他回来,十分热情地同他招手。
是在等他无疑了,他匆匆走进,问道:“医直可还有别的事要吩咐?”
陈玢将手中那一打需送达至每人手中的盖印名录副本塞进他怀里,“这些副本将有劳你按上头的地址逐一送到人手中。”
沈周应下。
陈玢方才随意翻看了看,这副本上头东南西北的地址皆有,他一个个去送,岂不是耽误了旁人。
灵机一动,他从中抽取出地址为桃花街的那一张,将剩下的都丢给了沈周去送。
实在是聪明!
他拿着那张副本,欢欢喜喜地往桃花街去了。
照隅堂坐落于桃花街望仙桥头,位置甚是显豁。他自桥上缓步而过,不多时便寻到了那间新修缮完毕、尚未全然收整妥当的医馆。
医馆正中的黑木牌匾之上,“照隅堂”三字恢宏醒目,别有一番气势。
自门外望去,医馆格局已具雏形:左右诊室以屏风相隔,布局井然有序;药柜打造得规整齐整,一列列排开;药碾、铡刀、戥秤等医家器具,皆分门别类码放在柜面之上,一丝不苟。桌案旁还立着一面杏黄色旗帜,想来是待开张之日再高悬于门楣。
陈玢行至门口,略一探头。院内一个圆脸丫鬟瞥见他,连忙小跑着往后院去,不多时便引了一位年轻女子出来。
那女子一身浅碧色长衫,面若芙蓉,眼波明丽,朝他款款走来,福身温言:“可是医官院的大人,我是照隅堂的主事,孟玉桐。”
这般容貌自不必说,举止落落大方,既能通过医籍考核,更得纪昀亲批“优”等,想来定是位品貌与才学兼备的女子。
纪昀这样清正的君子,原来也难过美人关呐。
陈玢收回几分探寻的目光,将手中的副本递与孟玉桐,道:“孟姑娘,我是医官院的医直陈玢,这是医官院盖了印的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姑娘收好此物,待择定吉日,这‘照隅堂’便可正式开张行医了。”
孟玉桐双手接过那张副本,视线落在举荐人处的‘纪昀’二字上。
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收起副本,将副本妥帖收起,随即朝陈玢欠身道谢:“多谢陈医官亲自送递,不知可否入内饮一盏粗茶,稍作歇息?”
陈玢将东西送到,自然没有多留的道理,连摆手道:“不必不必!姑娘既是纪医官的友人,与我等便是自家人,何须如此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