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桐微微蹙眉,两人早已退婚,她实则不是很喜欢旁人将她与纪昀搅在一处。
她唤来白芷,从诊室里间拿出一只做工精湛的香囊,她将香囊递给陈玢,态度不卑不亢,“陈医官专程跑这一趟,实在辛苦,这是照隅堂研制的安神香囊,对于夜间浅眠无法安睡者,效用尚可。陈医官若不嫌弃,便收下此物,诸位医官白日奔波劳碌,夜里闻着这香囊气息,或能睡得更安稳些。”
这番话说得温婉熨帖,听得陈玢如沐春风。他乐呵呵接过香囊,只觉囊中香料与药草的气息醇厚清雅,闻之果然令人心神安宁。
他尚未开口道谢,便听孟玉桐又道:“未免陈医官误会,还有一事需向陈医官言明,我与纪医官实则并不相熟,此番举荐,不过是纪医官惜才,见我医籍考核中末题答得尚可入眼,又考校了我一番医术,这才答应为我举荐。须知举荐一事,合乎公允,并无私情。”
啧啧啧,这姑娘这一板一眼,一身正气的劲儿,倒与纪淮之如出一辙啊。
陈玢连连点头,“是在下失言了,还望姑娘海涵,在此向姑娘赔罪。多谢姑娘的香囊,医官院尚有差事待办,在下便不多留了,告辞,告辞!”
孟玉桐不再多说,只将人往外送了送,待人离开,这才折返回照隅堂中,准备后日开张的诸多事宜。
*
四月十四,暮色四合,纪府梧桐院的青石小径上落满疏影。
纪昀今日从医官院归府,便径直入了书房,刚于那张宽大的乌木书案后坐定,青书便跟着进了屋内,躬身侍立。
按纪昀的吩咐,自纪昀昨日入宫替公主诊治后,他这两日都在查探孟家的事。
“公子,孟姑娘之事,小的已探明几分。”
纪昀示意他细说。青书便将探得之事一一道来:
“孟姑娘生母柳氏,乃秦州人士。其家族经营马帮,颇具声名。孟姑娘之父孟清宇,弱冠之年奉孟老太太之命,远赴秦州收拢一批紧要药材。途中遭逢意外,身受重伤,幸得柳氏搭救,于柳家养伤。朝夕相处间,二人互生情愫,私定终身。”
“柳家之主本不愿爱女远嫁临安,奈何柳氏心意已决,苦苦相求,终是允了这门亲事。孟清宇归返临安时,身边便多了柳氏。”
“二人成婚不久,便生下了孟姑娘。婚后二载,孟清宇携柳氏赴西南边陲之地,名为拓展药材生意。然此行,却成夫妇离心之始。”
青书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据闻,孟清宇急于向孟老太太证明自己的能力。彼时,他竟暗中与一伙来历不明之人接触,欲购入一批朝廷明令禁止流通的‘蚀骨草’,牟取暴利。更欲借柳氏娘家马帮之力,将禁药秘密运回临安。”
“柳氏深明大义,惊觉此事后,断然拒绝,未免牵连柳氏一族,与柳家断交,更不惜与孟清宇反目,向远在临安的孟老太太修书告发此事。
“孟老太太震怒,星夜兼程赶赴西南,雷霆手段平息风波,销毁禁药,严惩涉事之人。孟清宇此举不仅触怒母亲,更令柳氏心寒齿冷,夫妻情分至此断绝。孟家大权,亦重归老太太执掌。”
“孟清宇失意返回临安后不久,便纳了本地女子秦氏为妾,同年诞下孟玉柔。然而他与秦氏也不过是貌合神离,后常以‘x为母分忧’之名,远赴他州行商,动辄数载不归。”
“直至孟姑娘八岁那年,柳夫人因病去世。当时孟老太太正亲自押送一批贵重药材行于西南险途,闻此噩耗,昼夜疾驰赶回,亲自将年幼失恃的孟小姐接到自己居住的松风院,抚养于膝下。时常以《女诫》、《妇学》、《闺范》等教导约束。”
“三年前,孟姑娘十四岁,孟老太太亲至纪府,与老太爷定下婚约。”
纪昀凝神静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乌木案几上轻叩。
即便曾与孟玉桐有婚约之名,他此前亦从未留心过她的过往。此刻方知,此女看似豁达清明,身世竟也如此坎坷波折。
他忽又忆起她那身精湛老道的医术。
照青书所言,孟玉桐常年在闺阁之中,先是得母亲柳氏教养,后转至松风院又孟老太太亲自看顾,那她的医术又是从何习得?
“孟家老太太,”纪昀抬眸,眼底带着审视,“可通晓医术?”
青书微躬:“回公子,孟老太太之事,探查起来颇有些阻滞。只知其祖籍江陵,随孟家老太爷迁来临安。与孟老太爷成婚五载后诞下孟清宇,在孟清宇十岁那年,老太爷不幸意外身故。
“此后,孟老太太一力撑起孟家基业,商海沉浮,手段卓绝。至于医术……”他摇了摇头,“确无半点风声传出。”
纪昀自从开始学医以来,便同时也练就了一番消息查探的手段,只因有些药材珍贵难寻,只能多追寻些细枝末节才能得到。
而青书又是个机敏小心的性子,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经他调教,替他查探过不少消息。
临安城中的消息查探起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难的。
可竟然查探不到孟老太太的消息,要么,就是这老太太实则身份莫测,让人想探也探查不到。要么,就是有身份能力更高的人特意掩去了这些信息不想被人探寻。
无论是哪一种,在他看来,都十分古怪。
纪昀眼中掠过深思,他垂眸思忖半晌,忽沉声道:“派人去一趟江陵,详查孟家老太太的底细。”
“是。”青书应下,略一迟疑,又道:“还有一事,关乎孟姑娘近况。”
“讲。”
“孟姑娘前些时日在御街物色医馆铺面,原本相中的并非如今桃花街那间,而是新安桥头一处旧日的绸缎庄。后来……是有人在背后使了手段,她才不得不另择他处。”青书语速放缓,显得十分谨慎,抬眼看了看纪昀的脸色。
纪昀眉峰微挑,示意他但说无妨。
“是李世子。”青书做事仔细,将探得的消息如实回禀,“起因似乎是八珍坊寄卖首饰的一伙秦州游商。孟姑娘不知为何替那群游商出了头,因而开罪了李世子。李世子便在牙行里放了话,无人再敢将铺子租与孟姑娘。”
“李璟?”纪昀眉头微蹙,这倒是出乎意料。
以她素日目标明确、行事利落的风格,不像是会为无关紧要的琐事轻易树敌之人。
莫非……她与这群秦州游商有什么渊源?
“桃花街虽不及御街那般繁华鼎盛,却也闹中取静,毗邻民居,于开医馆而言,未必是坏事。”纪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她那医馆,开张的日子定了?”
青书点头,“定在明日。”
明日。
纪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案旁那方熟悉的黄梨木医箱。上一回允诺为她举荐入册之事,似乎尚未告知她结果。
她这一回倒是沉得住气,竟也未曾派人来问过一句。
青书似已禀报完毕,屏息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嗒、嗒,”纪昀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乌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声音在骤然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无形催促。
“你可是还忘了什么事?”纪昀淡淡抬眼。
青书微怔,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信将今日探听的所有都一一详述了。若说还有一件……那便是退婚的缘由。只是,以公子素日性情,对此等已了之事,何须再问?
“孟家为何退婚?”纪昀的声音清晰落下,不疾不徐,“是孟玉桐的主意,还是孟家老太太的主意?”
青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公子竟真问及此事?
他略一沉吟,谨慎回道:“据查,应是孟小姐之意。孟小姐自纪府寿宴归家当晚,便去了老夫人院中,停留甚久。不久后,老夫人便亲携信物,登门退亲了。”
两人婚事已退,公子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呵,”一声极轻、几乎细不可闻的冷嗤,自纪昀喉间逸出。
他想起那日孟玉桐在和乐楼请他吃饭,谈及退婚一事,她信誓旦旦将所有推向了孟老太太。
他唇角微微向下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那墨玉般的眸底,掠过一丝类似荒谬的情绪,而后又渐渐凝成了然。
坊间所言,倒的确是不假。
“唤云舟来。”他不再多言,语声淡漠。
“是。”青书躬身退下。
不多时,云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气息微喘:“公子,您找我?”
“用过晚膳,随我去一趟清风茶肆。”纪昀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云舟口中嘀咕了两句,纪昀闻声扫过一道眼风,问:“怎么了”
云舟一个激灵,忙摆手道:“也没什么,就是方才青书问了我两句瑾安公主的事。小的只是……只是觉得奇怪,往日都是他陪您入宫的,今日怎么……”他挠挠头,把后半截“您怎么没带他”的疑问咽了回去。
当然他奇怪的事情不止这一桩,还有公子往日都是午后去品茶的,怎么今日都快掌灯了还去。
这事他没敢问,兴许公子只是单纯想喝呢。
纪昀眸光微凝,静默片刻,方道:“今日有旁的事交予他去办。”
云舟恍然:“哦!明白了!”见纪昀再无吩咐,便识趣地行礼退下,自去用饭。
第38章
桃花街街道往东的尽头是新开门,新开门为缓解御街拥堵而特设,闭门时间比之其他的城门更晚一些,延迟至亥初。
戌时初,桃花街上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两遍的小贩已支起摊子,吆喝声与笑语声交织,此刻的街面正是热闹的时候。
纪昀便是在此时抵达的清风茶肆,晚间的茶客并不多,他轻车熟路,径直上了二楼,挑了一处他惯常来的雅间位置落座。
此处临着后巷,推开窗,前方便是望仙桥,视野极好。
时值四月中旬,从茶肆二层放眼往前,可瞧见望仙桥畔那株老桃树的全貌。
桃树花期已过,满树绿叶蓁蓁,在檐角灯笼映照下,投下浓密婆娑的暗影,倒比繁花时节更添几分沉静幽深。
清风徐来,楼下袅袅茶香升起,混着桥下流水的清润气息,别有一番远离尘嚣的意趣。
纪昀甫一落座,何浩川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纪昀是茶肆的熟客,两人前几日又才在济安堂门前见过,何浩川十分自然,张口便问:“公子安好!还是老规矩,给您上一壶上好的浮梁雪毫?”
“有劳。”纪昀微微颔首。
“您稍坐,茶马上就来!”何浩川往日便就一副精神焕发、朝气十足的模样,但今日瞧着这兴致似乎尤其高。
他凑近说话时,纪昀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却熟悉的清雅香气。
纪昀视线微垂,便见何浩川腰间一左一右悬着两只精巧香囊。
一只为墨绿底绣银丝茶芽,另一只为浅蓝底缀素雅兰草。二者香气相似,闻来皆幽微恬淡,有令人沉心凝神之效。
见纪昀目光落在香囊上,何浩川眉眼更是飞扬,不待人问便解下那只墨绿色的,献宝似的递到纪昀面前:“公子也觉得这香囊雅致?今日好些客官见了都问呢。这个呀——”
他兴致勃勃,一边说着,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手朝斜前方一指,“就是前头新开张的‘照隅堂’孟掌柜送的,里头添了安神的药材,说是能助眠定神。我这几日用着,夜里睡得可踏实了,效用十分好!”
这香囊是孟玉桐前几日托白芷送来的,墨绿色那只是给父亲的,浅蓝色那只是给他的,说是照隅堂研制的一批安神香囊,送一些给街坊邻居用用。
他欢喜的紧,爱不释手。父亲见他喜欢,便将自己那只也给了他戴着,于是他便这么日日挂着两只香囊在茶肆里招摇,这几日一寻着空闲就处处显。
只要有人见了问起,他便滔滔不绝地夸起来。
孟玉桐与他而言x既是街坊,又是救命恩人,他不能白受恩人恩惠,他可得多替孟掌柜扬扬名。
话说完,瞧见纪昀神色淡淡,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才猛地一拍脑门,面露懊恼之色:“哎呀!瞧我这记性!那日我在济安堂见过公子与玉桐姐姐同行,你二人应是旧识,哪里用得着我来介绍。
“想来玉桐姐姐这香囊给桃花街的街坊四邻都送了,您这儿定是……”
他话未说完,便见纪昀已移开视线,眼睫低垂,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周身气息似乎更冷冽了几分,显然不欲多谈。
“咳,”侍立一旁的云舟适时出声,打断道:“掌柜的,劳烦快些上茶。”
何浩川浑不在意,咧嘴一笑:“好嘞!马上就来!”转身便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
“公子,”何浩川前脚才走,云舟便忍不住低声嘀咕,“这茶肆小哥同孟姑娘很熟么?”
那一声声“玉桐姐姐”,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