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着也有十七八了吧,也不知害臊,他家小公子都未必这么叫呢!
纪昀未应,目光投向窗外。
此处视角极佳,不仅将望仙桥景致尽收眼底,更能清晰地俯瞰照隅堂后院。
今夜十四,一轮将满未满的玉盘悬于靛蓝天幕,清辉如练,静静流淌。
大约是为明日开张做着最后的准备,照隅堂后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搬挪器物、洒扫庭除的声响夹杂着偶尔的谈笑声,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忙乱。
小院中央,孟玉桐正立于那株老柿树下。她穿着一身青碧色云纹绫裙,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身上,为那窈窕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宛如月下初绽的一支亭亭青莲。
她正低声与白芷吩咐着什么,神色专注而从容。
白芷领命,快步进了大堂,不多时便拿着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出来,要分给崔大成与梅三。
两人连连摆手推拒。孟玉桐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二人相视一笑,这才乐呵呵地拱手接过。
井台边,头戴毡帽的老者正拿着一截枯枝,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勾画着什么图案。
孟玉桐目光掠过,转头对一旁的吴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了一下。
吴明立刻会意,噔噔噔跑上小楼,转眼便拿了件外袍下来,兜头罩在吴林身上。
吴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一惊,手一抖,再睁眼只见地上的图案被吴明一脚踩花了半拉。
老头儿顿时吹胡子瞪眼,抄起那截枯枝就追着孙子满院子跑,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桂嬷嬷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正慢悠悠地碾磨着香料。孟玉桐见状,走到嬷嬷身后,抬手为她揉按着肩颈。
融融月色盛满小院,将院中人的忙碌、笑语、嗔怒、温情一一浸润,鲜活生动。
照隅堂。
纪昀无意识地于唇齿间重复着这个名字,许是被这小院温情所染,眸底罕见掠过一丝淡淡暖意。
济世不必悬壶千里,但求照拂一隅众生,此名既谦和又见抱负。倒是个不俗的名字。
原来她心中所向,竟是这般天地?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起几分连他自己也未深究的复杂心绪。
“公子,您的茶来了!”何浩川端着乌木托盘快步而来,将一壶新沏的浮梁雪毫并两只素白茶盏置于案上。
他手法娴熟,先用滚水将茶具内外细细浇淋一遍,继而悬壶高冲。
碧绿茶汤如一线飞瀑注入盏中,水汽氤氲间,嫩芽舒展沉浮,清香四溢。
“您请慢用。”他送完茶,恭敬退下。
纪昀修长两指虚拢盏沿,温热透过细腻瓷壁传来。
纪昀两指环在茶盏边沿,热气透过茶盏壁传至指尖,白色茶烟袅袅,茶盏中青绿色茶叶沉浮不定,他唤云舟,“去照隅堂同孟玉桐说一声,上回她请我举荐之事已办妥,明日她可安心开馆。”
云舟应声,往外走出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回头问道:“公子,那明日咱们可要亲自去道个贺?”
纪昀眉心微蹙,抬眸看他,“明日我要去太医局讲学。”
每月十五,都是他去太医局讲学的日子。
“那……那我空着手去传话……是不是显得……不太周到?”云舟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
纪昀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雾气望向窗外,声线清淡:“不必,你只需将这句话带到。于她而言,这便是最好的贺礼。”
他再清楚不过,那女子所求,从来务实,不尚虚礼。再说了,他若真让云舟送些什么过去,她只怕还要心有负担,想着怎么推拒。
还是不给她添麻烦了。
云舟脸上掠过一丝将信将疑,应了声“是”,便匆匆下楼去了。
夜风渐起,带着湿润的凉意。几缕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街上的行人纷纷以袖掩首,小跑着四散避雨。
纪昀的目光又重新落回细雨中朦胧的照隅堂。思绪不期然飘回那个同样落雨的午后。
初遇孟玉桐,亦是这般雨天。步出茶肆,便见少女躲在檐下。他起先并未在意,直到无意间瞧见她腰间佩戴的一只碧色双鱼佩,他这才停住脚步,视线投向檐下那女子身上。
似乎如祖父所言,是个端方清丽的大家闺秀。他将随身的伞送了一把给她。
雨汽迷蒙之中,他瞧见了她抬起的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澄澈如洗的眼底,盛有意外、感激,以及一丝极淡的羞怯……
后来在纪府再次遇见,就全然变了。他能明显感觉到,她不太愿意与纪家,特别是与他扯上关系。
对他似乎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敌意。
他低头饮茶,盏中翠绿茶叶起起伏伏,他瞧见清澈茶水中印出他的眼,
那双眼,是一贯的淡漠与冷然的神色,可细辨,却觉其深处,似乎悄然滋生了一丝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探究。
如同幽寂多年的深潭,被一颗无意落入的石子,扰动了平静无波的水面,牵引出一圈圈震荡。
他眉心骤然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茶盏重重按在桌面上。
盏中清波激荡,几点滚烫的茶水飞溅而出,灼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之气,毫无预兆地自心底翻涌而起。
他闭了闭眼,胸中悄然呼出一口浊气……他鲜少有这般心绪烦躁之时,想来,还是昨夜那场梦魇作祟,未曾安枕的缘故。
窗外雨水连连,斜斜而下,织成一道道细密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人都渐渐散了,壶里的浮梁雪毫已见底,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云舟一贯急匆匆的脚步声。
“公子,话带到了!孟姑娘说,昨日医官院的陈医官亲来知会过她,送了盖官印的名录副本,她已知晓,让小的代她向您道声谢。”
云舟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伞尖雨水蜿蜒而下,滴滴答答,他顺势往后甩了甩,将伞沿着墙角放下,又道:“外头雨下大了,孟姑娘给了我两把伞。”
他动作间,腰间一只簇新的草绿色云纹香囊随之晃动,逸散出清雅安宁的淡香,与方才何浩川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纪昀视线扫过那香囊,复又抬起,落在云舟脸上:“何故耽搁许久?”
云舟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憨态:“去时正赶上孟姑娘给大家分刚熬好的桂圆红枣暖身汤,留我喝了一碗!滋味真不赖!原本白芷姑娘还说给您也盛一碗,我说您正品着茶呢,您也不爱喝这些甜的,就给推了。”
他顺势摸了摸腰间香囊,颇有些得意,“孟姑娘她们新做了一批安神香囊,预备明日开馆售卖,白芷也送了一个叫我试试!不过我倒是没那失眠的习惯,夜里睡得香得很,便将这香囊当个装饰挂在身上,瞧着也十分不赖。”
纪昀鼻翼微动,敏锐地捕捉到那香囊逸散出的气息。
这一批的方子,似乎与她上回告知的那版大不相同。清冽中透着一丝柏子仁特有的甘润,又隐隐带着合欢皮的宁神之韵,配伍更为精妙,用料也更考究。
“你与白芷,何时这般熟稔了?”纪昀的声音混着窗外冷雨敲打屋檐的细碎声响,清清冷冷地响起,落在云舟耳边,有股奇怪的凉意。
云舟在纪昀身边伺候的年头比青书久,却远不如青书那般心思玲珑、善察人意。
许是习武之人心思粗直x,他向来有些钝感,常常辨不明主子那深潭静水下的情绪暗涌,也因此没少因口无遮拦挨过训。
此刻,他浑然不觉纪昀有些奇怪的情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竟真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就上回啊!小的跟白芷姑娘一道儿去王记饮子铺买陈皮汤,路上闲聊起来,发现我俩都顶爱吃山楂糕。这不就多聊了几句嘛?嘿,结果越聊越投机,还都喜欢听西街张瞎子说书。这可不就是……”他拧着眉使劲想了想,眼睛一亮,“对!就是书上说的‘一见如故’!”
纪昀眉宇间倦色更浓,无心再听他絮叨,起身拂了拂衣袖:“时辰不早了,回府吧。”
云舟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拿起伞跟在后头结了账。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步入茫茫雨帘。
纪府位于清风茶肆以北,若抄近路,当从茶肆后巷穿入兴礼坊,再径直北行。
往日往返,纪昀皆取此道。
然而今夜,纪昀撑开伞步入雨幕,却未转向后巷,而是径直朝着望仙桥方向行去,此路必经照隅堂,比往常的路远了一程。
云舟紧赶两步,疑惑道:“公子,走错了?这不是回府的路啊?”
“巷中积水难行,走大路。”纪昀语声平淡,目光扫过幽深巷道内映着灯光的片片水洼。
云舟瞧了一眼,青石板铺就的深巷里有大大小小许多水洼,的确不适合行走。
他恍然道:“还是公子心细。”
两人往前行了两步,快到照隅堂时,恰逢堂内走出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各自撑着伞。
孟玉桐随后送至檐下,“雨势正急,怎么不等雨小些了再走?”
其中一位面色黧黑、方脸阔口的汉子拱手道:“少当家的约莫这两日要到了,我俩去城外庄子上候着,免得他寻了个空。”
孟玉桐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白色云锦香囊,递了过去:“若他这两日到了,舟车劳顿,定难安眠。将此囊予他,或可助眠。”
“多谢姑娘!明日开馆,俺们定来捧场!”两人接过香囊,再次道谢,身影很快没入雨帘。
道别声中,云舟低声向纪昀解释:“那黑脸方腮的是崔大成,旁边瘦长猴脸高个的是梅三,两人是秦州的那一行游商,他们领头的姓刘,前阵子好像是与八珍坊闹翻了。刘爷去了平江府,估摸着快回来了……”
纪昀眼风淡淡扫过:“我并未问询。”
云舟讪讪地摸了摸伞柄:“瞧您方才看得仔细,以为您想知道呢。”
纪昀未再言语,只将手中油纸伞略略抬高几分。伞沿抬起,视线穿透迷蒙雨幕,正与檐下那道青碧身影撞个正着。
雨丝如织,天地间一片氤氲水汽。照隅堂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晃,晕开一团团暖融昏黄的光晕,柔柔笼在门前女子身上。
她青衫素净,立于光影交界处,宛如雨打新荷,清丽难言。
隔着重重雨帘,纪昀望进那双墨玉般的眼眸。
那眸底深处,竟似映着檐下灯笼的暖色光点,在无边清冷中,透出点点温润。
恰在此时,天幕中忽然一道亮白闪电划过,强光刺目,纪昀眼前倏然一片白芒,待视野恢复,再去看那双幽幽黑眸……
恍然竟与梦中那双辨不清的眼悄然重合了一瞬。
天地静默。紧接着——“轰隆!!!”
雷声自头顶轰然响起,纪昀只觉心头随着这道撼天动地的雷鸣,重重擂动了一下。一股奇异而陌生的颤动自心口蔓延而开,却又转瞬即逝。
荒唐!
纪昀捏着伞柄的手指猝然收紧,骨节泛白,青筋沿冷白手背虬结而起。
滚滚雷声消隐后,孟玉桐朝他微微颔首,“雨势颇大,纪医官可要进来稍坐,待雨歇再行?”
她眼中带笑,姿态大方,客气又疏离。
纪昀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声音平稳无波:“多谢孟姑娘美意。时辰已晚,府中尚有庶务待理,不便叨扰。”
他自然知晓,孟玉桐所言不过是客套。
府中尚有庶务……孟玉桐眸中闪过几分了然。也是,时候不早了,这个时辰,纪昀该回府去给瑾安研究药方了。
孟玉桐亦不挽留,从善如流:“既如此,路上小心。”
“嗯。”
纪昀和云舟走后,孟玉桐回了大堂中,白芷和桂嬷嬷还在忙碌,一个忙着缝制香囊,一个忙着研磨药材。
孟玉桐走到白芷身旁坐下,拿起一只缝制好的素色香囊,指尖捻起配好的香料,细细填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