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的确不错,如今纪家这层姻亲不再,再无法借势盘活这盘僵局。
偌大的家业,竟如老树生虫,生机渐萎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泼天雨幕,雨水涟涟,模糊了庭院景致。
半晌,才淡声道:“去。等雨小些便去。”
账册又翻过一页,她指尖在桌案上无意识地轻叩,忽地问:“她这几日如何了?”
问的是孟玉桐。
自那夜定下赌约,免了晨昏定省,她便对这孙女彻底放手,不闻不问,任其在外折腾。
大半月过去,隐约听闻,那丫头竟真在桃花街将医馆开了起来。
江云裳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看来这些年教她的这些本事,不算白费。
吴嬷嬷闻言,一拍额头:“瞧老奴这记性!昨夜大姑娘回府,托老奴转交些东西给您。见您已歇下,老奴便收着了。”
她说着,转身便要去取。
江云裳未置可否,指尖敲击桌案的节奏却缓了下来。
不多时,吴嬷嬷捧着东西回来了。身后,却跟着个穿桃粉色褙子的姑娘。
那姑娘低眉顺眼跟在后面,一双细长的眼睛却忍不住滴溜溜四下打量,直到进了内室暖融的光影里,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祖母,孙女来给您请安了。”
江云裳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孟玉柔的请安,她多年前就免了。这孩子性子浮躁,又畏她如虎,每回前来都似受刑,她也瞧着碍眼。
可自从她勒令秦姨娘归还柳氏嫁妆后,这丫头便日日雷打不动地来点卯,想必是得了她生母的授意。
来了也无话,干坐半个时辰,如同完成差事。
江云裳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自便。
吴嬷嬷奉上之物,是一只精巧的月白色缎面香囊,并一封折好的信笺。
香囊以月白素缎为底,其上用饱满艳丽的茜红、金橙丝线,绣着一簇怒放的榴花。
花瓣层叠舒展,仿佛能嗅到盛夏阳光炙烤下的蓬勃生气,花蕊以金线点缀,灼灼其华,扑面而来的张扬与热烈,几乎要冲破那素雅的底色。
“老夫人您瞧,”吴嬷嬷笑着捧起香囊,“这是大姑娘新制的安神香囊,说是早些年送您那只药效怕已淡了,特地换了改良的方子重做的。她那照隅堂如今也在卖这个呢!”
她见江云裳目光落在香囊上,眉宇间似有松动,忙又夸道:“您看这榴花绣得多鲜活!大姑娘这绣工,真是精进了不少!”
“哼,”江云裳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指尖拂过那榴花饱满的轮廓,“这针脚走势,一看就不是她的手笔。她绣的花,那才叫一个‘惨不忍睹’。八成是她身边那个白芷的功夫,那小丫头倒是有几分巧手。”
语气里是了然,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吴嬷嬷笑着打圆场:“那也是大姑娘的一片孝心不是?大姑娘就是在这针织女红上差了些火候,旁的,可都是拔尖儿的。”
“呵,”江云裳又是一声冷哼,数落起来,“拔尖儿?你说说她哪儿拔尖儿?从小那一手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哪家正经闺秀的字能丑成那样?
“还有这针线,更是……唉!”她想起当年为了给孟玉桐挣个好名声,硬是逼着她日日临帖,总算将那笔字扳得能入眼,对外也只夸赞白芷代绣的活计精巧,勉强维系着“端庄贤淑,通晓字画,精于女红”的体面。
这绣工,实在是她心头一块去不掉的疙瘩。
孟玉柔在一旁枯坐,听着祖母与吴嬷嬷的对话,心有不甘。
姨娘叮嘱她要好好表现,让祖母喜欢自己。
此刻见祖母似乎对大姐姐送的香囊不甚满意,便觉机会来了。
她眼珠一转,指着那香囊,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点天真,听来却刻薄:
“祖母说的是呢!大姐姐这安神香囊,怎么绣的却是这般艳俗的大红榴花?看着就不像是专程为祖母准备的样式,倒像是外头随意买来应付的。祖母这般年纪身份,戴着这颜色出去,岂不惹人笑话?大姐姐也太不用心了!”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一片沉默。
第43章
这石榴花样式的香囊明艳张扬,许是不大适合老人家戴的。孟玉柔这话原也没说错,可孟老太太哪里是一般的老太太。
江云裳和吴嬷嬷心中都清楚,孟玉桐这香囊,应是千挑万选了才定下这个花色送来。
她那样缜密细致的人,又心思聪敏的人,自然知道送什么才能合人心意。
孟玉柔说完那番奚落之言后,松风院内室之中静默良久。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打在屋顶地面,只余淅淅沥沥的残响。
可不知怎的,此刻听来,却仿佛比方才那大雨瓢泼的声响更显聒噪。
江云裳缓缓侧过头,左颊那道旧疤正对着孟玉柔的方向,虽有屋中桌案上琉璃灯昏黄的灯光映衬着,显得缓和几分,却不改深刻凌厉的底色。
孟玉柔被她这般瞧着,忽有几分心虚,挤出一道笑,透出几分直白的讨好。
“哦?”,她一个字轻轻呼出,语调拖长,目光冷冷扫过孟玉柔的脸,面上似乎带上几分讥诮:“你是嫌我老了,不配戴这鲜艳颜色?”
“孙女……孙女不是这个意思!”孟玉柔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慌,知道自己这是又说错话了。脸上强挤的笑容瞬间垮塌,慌忙低下头,“孙女只是……只是觉得大姐姐她……她没用心……”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她本就不太会说话,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贯来又害怕祖母威严。
若不是母亲非要她来,她平日里是最最不乐意来这松风院的。
每每来此,真真是如坐针毡。
吴嬷嬷见屋中气氛凝滞,拿起那张被忽略的信纸,双手递到江云裳面前,笑着岔开话头:“老夫人消消气,您再看看这个。这是大姑娘特意让老奴转交的,说是昨日医馆开张的头一日流水账,请您过个目。”
江云裳的视线这才从孟玉柔身上移开,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纸上字迹清丽秀逸,筋骨内蕴,正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簪花小楷,是孟玉桐亲笔无疑。
她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墨迹清晰的条目:
照隅堂首日收支简录:四月十五,丁卯日。
售安神香囊五十三只(含赠二),得钱七两又八百五十文整。
接诊病患孙氏一人:误食巴豆,损伤脾胃(理中汤一剂并后续月余调理之费),收诊金及药费共一千文整。
零星售药:三七粉二两,得钱六十文;当归片半斤,得钱四十文;艾草香包三只,得钱九十文。
共计收入:八两又四十文整。
“哼!”江云裳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指尖重重戳在“一千文整”那行字上,对着那纸账目斥道:“好大的口气!看个食伤脾胃的小症,便敢收人家一千文?她当自个儿是太医院院判了?还有这安神香囊,究竟定的多少价,五十多只竟卖出去七两?是哪些个冤大头敢买她的香囊?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我看她别去开什么医馆,直接去大街上抢钱的好!”
说着,竟将那纸张“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茶盏轻晃。
孟玉柔被这声响惊得缩了缩脖子,两人一番话听得她云里雾里的,她还是壮着胆子怯生生地问道:“祖母,大姐姐她……这是开了间医馆吗?”
见吴嬷嬷点头确认,孟玉柔只觉喉头一紧,眼前仿佛黑了一瞬。
孟玉桐……她莫不是疯了?放着纪家那样泼天的富贵亲事不要,竟去开什么劳什子医馆?她想干什么?自甘下贱吗?!
难怪这些日子孟玉桐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两次三番想去杏桃院探问退婚详情,都扑了个空。原来竟是跑去开什么医馆了!
惊愕之余,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又悄然升起。
孟玉桐自小在祖母跟前长大,她与祖母的关系自然比自己要亲密些。
可孟玉桐越是这般离经叛道,自毁前程,岂不越衬得她孟玉柔娴静懂事,循规蹈矩?
祖母那样聪明,迟早会看清谁才是孟家真正能指望的姑娘!到那时,她孟玉桐后悔也晚了!
“唉,”她分明喜上眉梢,却故作忧心地摇头叹息,语气里带着x几分虚假的痛心疾首,“大姐姐可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孟玉柔似乎天生自带一种奇特的本事,每每开口,总像是未过脑子一般,让人听了只有沉默。
此时,她话音落下后,屋内又再次陷入一片沉默,唯有窗外渐弱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这沉默愈发分明。
吴嬷嬷眼角抽动了一下,这话……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茬,只得垂首敛目,假装盯着脚下地板。
半晌,江云裳像是倦极了,抬手揉了揉额角,目光疲惫地投向孟玉柔:“柔丫头,你自个儿就没点正经事要做么?”
孟玉柔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全然听不懂话中深意,殷切道:“祖母,孙女没什么要紧事,就想在这儿陪着您,给您解解闷儿,尽尽孝心。”
她一边说,一边还往前凑近了些。
“我一会儿要去铺子里查账。”江云裳声音冷淡,且透着几分无力。
孟玉柔连忙接口:“那孙女陪您一道去!正好也能跟着祖母学学看账理家!”
“罢了,”江云裳终于失了最后一点耐心,毫不掩饰不耐,直接摆手打断她,“外头雨虽小了,路上却泥泞难行。你这身娇体贵的,一会儿湿了裙角鞋袜,又要哭哭啼啼地闹着回来,反倒平白添乱。你今日的安也请了,孝心我也知晓了,便早些回你的海棠院去吧,让我清静片刻。”
与孟玉柔说话,稍稍绕着点弯子那是不行的。这孩子脑子里似乎缺根筋,非得将话掰开了、揉碎了,明明白白地说到这般地步,她方能恍然——哦,原来是不欢迎我。
孟玉柔还想再表决心,江云裳已阖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吴嬷嬷会意,上前一步:“二姑娘,请吧,老奴送您出去。”
孟玉柔只得悻悻起身,起身跟着吴嬷嬷往外走。
出了房门,穿过抄手游廊,她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吴嬷嬷,大姐姐开这医馆……银子打哪儿来的呀?”
吴嬷嬷脚步不停,一听便知道她心中所想,“二姑娘放心,大姑娘没动公中一个铜板,也没向老夫人开口。用的,都是她自个儿的体己钱。”
“哦……”孟玉柔恍然,心中冷笑:什么体己钱,定是挥霍她娘柳氏留下的嫁妆。
也好,等她把那些钱糟蹋光了,看她还拿什么撑门面!到时候想从孟家公中再抠银子?门儿都没有!
看她一个身无长物,又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姑娘,将来还能许个什么好人家。
待吴嬷嬷将她送至松风院门口,她又故作不经意地问:“大姐姐那医馆,是叫‘照隅堂’?”
吴嬷嬷在月洞门内站定,只点了点头:“是这名儿,二姑娘慢走。”
说罢便转身折返,不再多言。
等吴嬷嬷渐渐走远了,孟玉柔一踏出月洞门,提起裙角便急匆匆地往海棠院奔去,她得赶紧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姨娘!
海棠院内,秦姨娘本倚在榻上看书,见孟玉柔着急忙慌地赶回来,忙坐起身,问她出了何事。
听孟玉柔气喘吁吁说完,秦姨娘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开医馆?她孟玉桐?哈哈哈!她是魔怔了还是鬼上身了?她会哪门子医术?别给人扎针扎出人命来,她母亲是不在了,到头来还不得老太太给她收拾烂摊子。”
笑罢,她猛地坐直身子,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笑意瞬间止住,拍着大腿顿足道:“败家啊!她手里那点钱,可不就是她娘的嫁妆!老夫人也是老糊涂了,竟真由着她胡来。那么大一笔钱,放在她一个黄毛丫头手里,能留得住才怪!要是放我这儿……放我这儿……”
她越想越心疼,仿佛那白花花的银子正从指缝里哗啦啦流走,直直绕着屋子疾走了好几圈,连连叹气,心疼得肝儿颤。
孟玉柔凑上前,不解地问:“姨娘,你说她这到底图什么呀?好好的亲事退了,大把的嫁妆钱花了,就为了开一间破医馆?”
“管她图什么!”秦姨娘转过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眼中精光闪烁,压低声音道:“她越疯魔越好,这正是你的机会!你这些日子,务必日日雷打不动地去松风院请安,陪老太太说话解闷儿,让她好好看看,谁才是知冷知热、懂事贴心的好孙女。
“让老太太知道,这家里能指望的,只有我的柔儿!等老太太彻底厌弃了她,纪家那边若还有结亲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