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拍了拍孟玉柔的手背,“这泼天的富贵,还能落到旁人头上不成?到时候,可就是我们柔儿的风光了!”
孟玉柔听得心头发热,用力点头,“姨娘放心,女儿一定加倍用心,日日都去祖母跟前服侍,让祖母打心眼儿里喜欢我!”
母女俩凑在一处,又不知嘀咕了些什么,只听得屋内不时传出阵阵轻笑,听来十分开怀。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阵,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青瓦上,渐渐淹没海棠院内的人声。
待几个时辰过去,雨势终于彻底转小,整个临安城似是从水里浸了一番,润泽而清雅。
细密的雨丝轻柔地落入望仙桥下流水中,荡起淡淡涟漪。
此时正是半日午后,清风茶肆二层雅间中,临窗的雅座迎来了一群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贵介公子。
几人点了茶肆中最上等的茶水并几样精巧茶点,临窗而坐,凭栏听雨,也有几分附庸风雅的架势。
时下文人雅士推崇“四艺”:读书、写字、画画、烹茶。
李璟这群人文墨不通,学艺不精,与前几样是沾不上半点边的,唯独对这“品茗”一道,尚能装点一二。
闲来无事,聚在清风茶肆,叫一壶好茶,天南海北胡侃一通,便也自诩为风雅人物了。
而这细雨霏霏之日,于茶肆之中听雨品茗,更被他们视为一件难得的雅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与荣亲王世子玩到一处的,自然多是些倚仗祖宗荫蔽、整日里斗鸡走马、醉生梦死的纨绔膏粱。
不过,这群人中倒也并非全是浑噩度日之徒。其中,礼部尚书之子窦志杰便是个例外。他在光禄寺珍馐署担着个主事的职缺。
这光禄寺掌宫廷膳食、祭飨宴劳之事,珍馐署更是专司各类珍稀食材的采买与供奉,虽非中枢要职,却是个实打实的油水丰厚、事务清闲的肥差。
这等位置,非深得圣心或背景深厚者难以染指,窦志杰能跻身其中,足见其家世显赫与手段圆滑。
除却窦志杰,李璟在这群狐朋狗友里,竟也算得上是个“有出息”的。
至少家中费心在医官院给他谋了个掌药奉御的闲职,他隔三差五还会去点个卯,应付些微末差事,说出去尚且还有些脸面,不算彻头彻尾的废物。
其余几个,那才是真真的无所事事,只知吃喝享乐之辈。故而这一行人出门,向来是以窦志杰和李璟二人为首是瞻。
雅间内,茶香袅袅。何浩川早已熟识这几位出手阔绰的常客,如常上前,笑容满面地殷勤招呼。
他腰间那只绣工精巧、药香清冽的香囊颇为醒目,立刻被席间一人瞧见,指着笑问是何物。
何浩川立时精神一振,口若悬河地将那安神香囊的诸般妙处:譬如选料如何精良、配伍如何讲究、安神助眠之效如何显著等等……滔滔不绝地宣讲起来。
他这番话已说了不下十遍,早已滚瓜烂熟,如今闭着眼睛便能将那安神香囊的妙处夸得天花乱坠。
众人听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倒真显露出几分意动。
一位身着宝蓝色织金锦袍、面容白皙、眉眼利落地公子正是窦志杰,他抚掌笑道:“听着倒是个好东西!我白日里若多饮了两盏茶,夜里便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次日起来精神萎靡,家母见了总疑我夜半出去鬼混,真是百口莫辩!”
“价钱也不甚贵,”另一人接口道,“左右无事,不如一会儿就去那照隅堂瞧瞧?若真有效,买上几只也无妨。”
众人纷纷附和,唯李璟端坐一旁,默不作声,只将面前茶盏一盏接一盏地往嘴里灌。
“明远兄,”窦志杰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奇道,“今日怎的成了锯嘴葫芦?这可不似你平日作风!”
李璟摇摇头,声音有些闷:“你们自去便是,我就不x去了,没甚兴趣。”
他目光投向窗外,透过迷蒙雨雾,正瞧见照隅堂门前,一抹淡紫色的身影正与身旁丫鬟说着话。
烟雨朦胧,人影绰约,瞧不真切,却莫名让他脸上腾起一股燥热,胸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羞愤与懊恼。
昨日从照隅堂狼狈离开后,他径直奔入八珍坊,揪住了伙计阿昌。
郑辉不在,他稍一厉色威吓,阿昌便竹筒倒豆子般,将那伙秦州游商如何被郑辉哄骗签下阴阳契,被逼无奈才设计取回契书连夜逃离的始末,原原本本吐露出来。
他这才知道,照隅堂中那两个黑脸糙汉所言非虚。
他一直以为是那群外乡奸商设局坑骗他李家产业,孟玉桐亦是同流合污、狡诈卑劣之徒。
可事实却是,他李璟才是那个仗势欺人、助纣为虐的恶霸!
他堂堂荣亲王世子,长这么大虽也荒唐,却从未刻意欺凌过弱小,尤其是女流。
回想这几日对孟玉桐使的绊子、纵容郑辉做的恶事……桩桩件件,简直令人发指!
他有那么一两分的亏心,更觉无颜再见孟玉桐。
可叫他认错?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唯有日后见了照隅堂、见了孟玉桐,绕道而行,只当陌路,方能保全他那点可怜的颜面。
“真不去?”同来的几位犹不死心,极力撺掇。
李璟大方,素来是他们的“财神爷”,吃喝玩乐多是他掏腰包,今日他若不去,岂非少了个冤大头?
李璟被他们吵得心烦,不耐地挥挥手:“说了不去!你们看上什么只管买,账都记我名下便是!”
得了这句,众人这才眉开眼笑,不再纠缠。又闲坐饮了会儿茶,便嘻嘻哈哈地起身,直奔对面的照隅堂而去。
临下楼前,李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冲着几人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诶!那……那劳什子香囊,顺手也给我捎一个回来!”
话音刚落,他自己倒先觉得臊得慌,飞快别过脸去,佯装专注地赏起雨来。
雅间内只剩下李璟一人。他索性挪到正对窗子的位置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群狐朋狗友的身影。
只见他们进了照隅堂,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孟玉桐亲自将他们送至门口,几人手中都捏着两三只香囊,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笑容,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快活劲儿。
李璟下意识地伸长脖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上。
雨气氤氲,将她晕染得如同水墨画卷中一抹朦胧而灵动的烟霞。她似乎在笑,那笑容隔着雨帘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他更想看清楚。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初时以为是个攀附权贵、挟恩图报的庸脂俗粉,可她却干脆利落地退了纪家那桩旁人求之不得的婚事。
后来认定她是个心机深沉、与奸商同流合污的蛇蝎妇人,可真相却并非如此,是他错得离谱。
如今远远瞧着,她容颜清丽,行事果决,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竟是个难得一见的、有胆有识的奇女子?
李璟被自己脑海中陡然冒出的这些念头惊得一震,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心绪烦乱地欲去围栏边透口气。
岂料刚一站定,目光便猝不及防地与楼下正欲转身回馆的孟玉桐遥遥撞了个正着!
李璟几乎是瞬间弹开,脚步慌乱地冲下楼梯,一头扎进茶肆一楼喧嚣的人群里,心中砰砰乱跳个不停。
恰在此时,那群去买香囊的同伴正好嬉笑着回来。窦志杰见他下来了,扬手便将一只墨绿色的香囊抛入李璟怀中。
“明远!兄弟够意思吧?”窦志杰促狭笑道,“我可是特意跟那位孟掌柜说了,是咱们尊贵的李世子要挑香囊,让她务必拿出店里最好的!
“人家可是千挑万选,最后才给了这只,说这图样寓意极好——‘灵龟献寿,守心固元’!最适合世子爷这等贵人修身养性了!”
“谁让你多嘴说是我要了!”李璟脸上臊热更甚,嘴上斥责着,手却下意识地接住香囊,心头竟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锦缎,翻过香囊细看。
只见那墨绿色的底子上,用金棕、赭石丝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
那龟儿正伸长脖颈,圆圆的小脑袋微微侧着,一双豆粒般的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四只小短腿憨憨地支棱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慢悠悠地爬动起来,当真是只憨货。
李璟盯着袖中这只“憨货”,脸色隐隐发黑。
她……该不会是特意精挑细选了这么一只香囊,拐着弯骂他是“王八”吧?
王八?!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心头,他捏紧了掌中香囊。
这孟玉桐,当真是睚眦必报,毫无半点闺阁女子应有的温婉大度!
“啧,”他撇撇嘴,将香囊往桌上一丢,语气刻意带上十二分的嫌弃,“方才吹得天花乱坠,如今瞧着,也不过尔尔,平平无奇得很。”
一旁的同伙见状,立刻伸手去抢:“明远兄既瞧不上,不如让给小弟?”
李璟见状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拍开那只手,顺势将香囊攥回手中,没好气道:“去去去!小爷我花了钱的!”
话音未落,已飞快将那墨绿锦囊塞进了袖中。
众人又是笑闹一阵,见他不接茬,便觉无趣,一行人又上楼去准备继续品茗了。
只余李璟在原地呆愣了许久,过了好一阵才堪堪回过神来。见那几人都上了楼去,他复又将袖中香囊取出,左右翻转着细细看了看,嘴上仍是嫌弃着:“这女人也是奇也,没见过谁家卖香囊的还往上头绣乌龟的。”
眉眼间却不自然地松泛下来,瞧上去倒像是有几分欢喜。
窦志杰见他久久未上来,从楼梯处探身往下,喊了他一声:“明远兄,怎的还不来?”
李璟眉头一跳,匆匆将香囊收入袖中,状似若无其事回身:“急什么!这就来了!”
窦志杰的视线从他袖中远远一掠,见他应了声往回走,便等了他几步,两人一起回到雅间坐下。
落座后李璟瞧着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是不住地往窗外飘。
窦志杰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目光抬远,顺着李璟望去的方向投去视线。
那似是朝西北的方向,正是……照隅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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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芷:家人们,没人要的王八香囊终于卖出去了!
吴明:哦耶!今天又赚钱了!
第44章
四月三十,天晴。
正是春夏交替时节,可见望仙桥头,那株桃花树上新叶蓁蓁,愈发葱茏。
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街市人流如织,一派生机。
照隅堂开张已逾半月,按新颁的官册医馆名录遴选章程,照隅堂已具备了参与官册评定的资格,一应的备案文书和报名材料需得在今日之内呈交。
故而,孟玉桐今日未在照隅堂坐馆,她一早便携了白芷,前往医官院递交材料文书。
照隅堂内,吴明正伏案清算着这半月来的流水账目,他手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脸上难掩喜色。
案上的照隅堂半月营收简录墨迹清晰:
安神香囊:售出三百九十八只,得钱三十七两九钱整。
诊金药费:孙氏后续调理(一千文)、头痛脑热等零星看诊售药(约八两余)。
共计:约四十六两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