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孟玉桐未再刻意去斟酌他话语中那不动声色拉近关系的意味,只微微颔首,从善如流道:“今日事忙,想必纪医官亦感疲惫,便请早些回府歇息吧。”
纪昀亦不再多言,与她道别。两人约定,明日晚些时候,纪昀会亲至照隅堂,察看那几位重症病人的恢复情况。
待纪昀走后,孟玉桐方从一旁的陶罐中取出一颗饱满的石莲子,握在掌心,步出药房,转入隔壁白芷与吴明负责的煎药房。
又忙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依次为三位重症病人喂服下新煎的汤药,仔细叮嘱了吴明夜间看护的注意事项后,孟玉桐才与白芷一同离开照隅堂,踏上了返回孟府的路。
此时已是亥时初刻。月色清冷,如弯刀高悬中天,将清辉洒满空旷的街道。
青石板路映着月光,泛着幽寂的微光。长街两侧店铺早已熄灯闭户,阒无人声,只余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偶尔从极远处传来,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
两个姑娘家独自行走在这样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白芷心中不免有些发怵。
她紧紧挽着孟玉桐的手臂,警惕地左右张望,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姑娘,要不……明日咱们还是让车夫来接吧?这夜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瞧着怪瘆人的……”
孟玉桐正欲开口,眼风倏然瞥见前方墙角阴影处,似乎有一道模糊的黑影一动。
她心头一凛,立刻拉住白芷的手,疾退两步,摆出戒备姿态。
紧接着,那黑影从墙根下一跃而出,轻盈地落在两人面前数步之遥。
“孟姑娘!白芷姑娘!莫怕莫怕!是我!”
来人急忙开口,露出笑脸,原来是云舟。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解释道:“是我家公子吩咐我来的。他说天色已晚,两位姑娘独自回府恐有不妥,特意让我在此等候,护送一程。”
白芷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抚着心口道:“即使如此,你进医馆中等着就是,鬼鬼祟祟躲在那暗处,平白吓我们一跳!”
云舟嘿嘿一笑:“公子特意交代了,让我就在外头等着。他说孟姑娘是个不肯麻烦人的性子。若我早早进馆去说明来意,姑娘定会婉拒,那我这差事可就办砸了,回去非得挨训不可。”
孟玉桐闻言,眸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你了,云舟。”
云舟便护在两人身后,几人沿着寂静的御街,一路向南行去。
路上,云舟主动与白芷自然攀谈起来,说起了城西瓦舍里那位颇有名气的说书先生张瞎子近日正在讲的新话本,名为《破镜误》
“讲的是有一对少年夫妻,本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成婚后却因种种琐事误会渐生,彼此不肯交心,终日相对无言,最终情分消磨,走向和离。”
云舟讲得绘声绘色,“奇就奇在,两人分开之后,反倒因一些机缘巧合,不得不再次打交道。在这一来二去中,那男子才恍然惊觉,两人从前相处之中,有许多误会未曾说清道明,而自己从前愚钝木讷,因此忽略了妻子多少优点,多少真心……于是这心底死灰般的情意,竟又悄悄复燃了。”
这段时日照隅堂忙得不可开交,白芷已有许久未去听书,这故事她只听了一半,刚好卡在两人签下和离书那最叫人唏嘘的地方。
此刻听云舟说起后续,顿时被勾起了好奇:“既然后来那男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为何不干脆去找那姑娘说明白,再续前缘呢?”
云舟摊手道:“先生说啦,那姑娘是个心思细腻、敏感多思的性子,从前在那段婚姻里受伤颇深,心门已然紧闭,再不会轻易向人敞开了。那男子想必也深知这一点,正苦恼着该如何小心翼翼地靠近,才能不再惊扰她、伤害她呢!”
“那后来呢?他可想到法子了?”白芷追问。
“巧了!张先生正好就断在这儿,吊人胃口呢!我也正抓心挠肝地等着下回分解!”
“你是自个儿去听的?”
“那倒不是,”云舟摇头,“近日我也不得闲。是前三日,随公子出门办事,路过城西瓦子时恰巧碰上张先生开讲,站着听了两段。”
白芷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怀念:“我x也许久未去了。从前姑娘跟着老太太去城西药铺查账对账,我跟着去,能得大半日空闲,最爱溜去旁边听张先生说书。如今在照隅堂忙得团团转,倒是再没机会去城西了。”
“这可真是巧了!”云舟笑道,“我三日前,也正是随公子去的孟家设在城西的那间药铺!办完正事出来,路过中瓦子,才恰好听了那么一段。”
一直静静走在旁侧,看似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孟玉桐,听到此处,脚步倏然一顿,带着几分疑惑侧首看向云舟:“纪医官去了我家的药铺?”
云舟并未察觉她语气中的疑惑,坦然点头:“听公子说,是因近日腹泻之症蔓延,恐城中各家医馆药材吃紧。医官院虽有库藏,但首要需保障宫中贵人与各部衙署所需。
“故而公子亲自带了两位医官,查验药铺的药材品质与库存。若是资质符合官药标准,便可由医官院统一采买储备,以备不时之需。说起来,查验结果这两日应该就能出来了。怎么,公子没同您提起吗?”
孟玉桐眸光微凝,摇了摇头,脚下步伐却不自觉地乱了几分节奏。
待回到孟府,吴嬷嬷早已候在门房,见她归来,忙迎上前,低声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已在松风院等候多时,说是有事要同您商议。”
孟玉桐心下微疑,依言跟着吴嬷嬷穿过夜色中的庭院,步入祖母所居的松风院。
屋内灯火通明,江云裳如往常一样,端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见孟玉桐进来,她眉眼间聚起一丝光亮,竟是朝她招了招手,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怎地回得这样晚?快些过来坐下说话。”
孟玉桐上前几步,敛衽行了一礼,方在祖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轻声问道:“祖母深夜还未安歇,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人老了,觉便少了,没那么多瞌睡。”江云裳今日的神情语气与往日颇有些不同,眉宇间那惯常的锐利严苛似乎被灯烛柔化了几分,连带着说话的语调也放缓了些,透出一种罕见的温和。
“祖母请讲。”孟玉桐端正坐姿,凝神静听。
侍立一旁的吴嬷嬷闻言,立刻将一份纸质文书恭敬地递到孟玉桐手中。
孟玉桐接过,就着桌案上那盏琉璃灯散出的光,仔细阅览起来。
文书抬头,“医官院官药采买准入批文”一行醒目的官方字样赫然映入眼帘。再往下细看,内容明确写道:孟氏药行所供之‘川黄连’、‘云茯苓’、‘杭白芍’等数味常用大宗药材,经医官院专人严格核验,其药性、成色、炮制工艺、仓储条件皆属上乘,价格亦公允合理,顺利通过多重审议,特此批准纳入医官院官药采购名录,准其供应。
江云裳望着孙女脸上难以掩饰的错愕神情,心下立刻了然,她大约也不知这件事。
“其实,自你那照隅堂开张后不久,纪昀那孩子便已来过我家几处药铺暗中察看过了。”
江云裳缓缓开口,“医官院的官药供应,自有其严苛的旧例与章程。若要临时增补或更换供应商,非有十足理由不可,且需层层报批,程序繁复周折。
“他初时来探看后,也曾亲自寻过我,坦诚言明其中关窍。那孩子性子清正刚直,办事有章法,并不因私废公。我知他此行或有他祖父示意关照之意,便直言让他不必为难,一切按规矩办便是。”
她顿了顿,接过吴嬷嬷递上的温水饮了一口,继续道:“直至前几日,他又来了,此番是带着医官院几位专司药材核验的医官一同前来。他与我明言,此次并非受纪家任何人嘱托,而是——因你之故。”
“因我?”孟玉桐倏然抬起头,望向祖母,眸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几日之前?她分明未曾向他提过家中药材生意之事。
便是今日开口,也是因恰好拿出一罐石莲子,才顺势提及,存了几分借此契机为自家药铺牵线搭桥的私心。
第59章
江云裳放下茶盏,目光清明地看着孙女:“他查清水源污染一事后,便预见到未来几日城中医馆必将承受巨大压力,药材消耗恐难估量。而医官院平日固定的两家官药供应商,此时并非合约规定的供药期。
“他便与院使朱直大人商议,特事特办,允准从城中临时遴选一家资质过硬、药材储备充足的药商,先行补上缺口,以应对疫情。而你同他一起发现水源受污一事,在初期两位病患的诊治过程中出力不少。
“你本身又开设了申报官册的医馆,于公于私,举荐的立场都更为稳妥。我孟家药行的资质、背景、仓储能力,经得起最严格的查验。故而,这临时增补的药商名额,便落在了咱们头上。”
她语气平稳,将其中缘由一一道来:“这几日,他便是按流程,带着人对药铺中的药材进行了详尽的抽查核验。一切合格后,才拟定了这份批文,也是今日傍晚,才由医官院的吏员正式送达府上。”
孟玉桐心中一震。结合方才云舟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原来纪昀早在她今日开口之前,便已开始运作此事,暗中推动了这一切。而他竟从未在她面前透露过分毫。
“孙女今日恰好遇见他,曾提起过家中药材一事,他并未将这些内情告知于我。”
江云裳闻言,唇角轻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洞察世情的了然神色:“他那是深知你的性子。知你独立要强,不愿轻易受人恩惠,更不欲与纪家再有过多牵扯。
“若早早告知于你,只怕你心中抵触,反生负担。不如……就顺势而为,装作是在你亲口提出之后,他才依言相助,事成之后,再经由我之口,将这番曲折原委告知于你。”
老太太目光微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缓声道:“如此说来,此子心思之缜密深沉,处事之圆融妥帖,远非常人可及。倒真是……用心良苦。”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两人正低声叙话间,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透过窗纱鬼鬼祟祟地向内窥探。
吴嬷嬷神色一凛,立刻与座上的江云裳交换了一个眼神。江云裳蹙了下眉,微微颔首。吴嬷嬷会意,当即转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片刻后,吴嬷嬷领着一个身着浅粉绣折枝梅花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孟玉柔。
“孙……孙女给祖母请安。”孟玉柔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尴尬局促,声音也细若蚊蚋。
她哪里是正经来请安的?分明是听闻孟玉桐被唤来了松风院,心下按捺不住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才躲在门外偷听,不料被逮个正着。
屋内几人皆心知肚明,却也无人去戳穿她这蹩脚的伪装。
江云裳更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行径,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嫌弃:“大晚上的不在自己院里安生待着,跑到我这里来瞎晃悠什么?”
孟玉柔顿感委屈万分,凭什么孟玉桐就能深夜在此与祖母叙话,她过来就成了“瞎晃悠”?
祖母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窝去了!
她又想起近日临安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疫病,听说许多人因喝了脏水而腹泻不止,严重的更是转为伤寒,卧床不起。
她素来胆小惜命,自听闻此事,这几日便缩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头来个送菜的老翁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慎将那要命的病气带进府里。
而孟玉桐……她不是在城外开那劳什子医馆吗?那医馆里定然收治了不少这样的脏病人!她日日与那些病痨鬼打交道,身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污秽病气,如今竟还敢往祖母跟前凑!
这般想着,那股子委屈与恐惧混合着积压的嫉妒,让她瞬间失去了理智,竟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祖母!孙女这是担心您啊!您年纪大了,最是经不得病!如今城中腹泻之症肆虐,大姐姐在外头开医馆,成日里接触的不都是那些腌臜病人?她身上若带了什么不干净的病气回来,传给我们是小,万一过了给您,这可如何是好?!”
江云裳闻言,额角青筋猛地跳了跳!这冤家,每回出现准没好事,专程来给她添堵的!
她当即厉声斥道:“平日里让你多读些书,明些事理,你总是躲懒耍滑!到了这等关头,便显露出你的愚昧无知来!蠢笨些倒也罢了x,偏还要嚷嚷得人尽皆知!你也知那疾病是因饮用污水所致,你自己不去碰那脏水,好生待在府中,谁能传给你?与你姐姐又有何干系?!”
这番话可谓说得极重。实在是江云裳近日也被这风声鹤唳的孙女烦得够呛,深知与她好言好语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非得用重话敲打,她或许才能消停片刻。
孟玉柔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弄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她本就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又素来与孟玉桐别着苗头,事事都想压过一头,如今被祖母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斥责,尤其还是当着孟玉桐的面,她心中那点委屈瞬间膨胀成了滔天的怨愤!
她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体统规矩了,竟猛地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祖母!您怎能如此偏心?!我这也是关心您才多嘴一问!您心里从来就只有大姐姐!与纪家那样好的姻缘,您何曾为我想过一分?!大姐姐退婚也好,开医馆也罢,您都千好万好地纵着!我不过是过来给您请个安,多问了一句,您就这般作践我!同样都是您的孙女,您的心也太偏了!太偏了!!”
屋中三人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泼妇般的撒泼阵仗?一时竟都被惊得怔在原地,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说不出话来。
孟玉柔见状哭得更凄惨了,直接扯着嗓子,嗷嗷嗷地哭喊,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恨不得嚷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她心中早就有了泼天的怨气,从前是姨娘日日叮嘱叫她多讨老太太欢心,她才尽力维持着不表露出来。
今夜这一遭,她是一点都不想再忍了!
江云裳被这魔音贯耳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捏着眉心,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旧疾都快被勾起来了。
吴嬷嬷连忙上前欲搀扶她:“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这成何体统!快些起来!”
孟玉柔却一把狠狠挥开吴嬷嬷的手,嚎啕声愈发响亮:“走开!不用你假好心!你们都是一样的!都一样瞧不起我!这府里除了我姨娘,根本没人心疼我!没人喜欢我!!”
她哭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吴嬷嬷也被这混不吝的架势弄得手足无措,她为难地看向座上面色铁青、疲惫不堪的老太太,又瞥了一眼地上滚得衣裙凌乱、状若疯妇的二小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最终,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静坐一旁的孟玉桐,眼中满是无奈与恳切。
孟玉桐接收到吴嬷嬷的视线,心下明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平静:“祖母,既然如此,为免二妹妹忧心,也为府中安宁,孙女这几日便暂且搬去医馆居住吧。正好馆中收治了几位重症病人,我宿在馆内,也便于夜间照看。”
江云裳立刻皱眉反对:“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白日里抛头露面行医问诊已是逾矩,夜里再宿在那鱼龙混杂的医馆之中,若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休要理会她!便让她在这里哭!哭累了,自然知道没趣,自己就回去了!也是我往日疏于管教,竟纵得她如此不知礼数,撒泼放刁!”
孟玉柔一听祖母竟还护着孟玉桐,越发妒火中烧,哭嚎得更是厉害。
孟玉桐见状,再次温声劝道:“祖母,时辰已晚,由着她这般哭闹,您如何能安寝?于您玉体康泰有损。我带上桂嬷嬷和白芷一同过去,医馆中还有信得过的伙计帮忙照应。
“再者,照隅堂前身本就是客栈,设施齐全,我独自宿在客房院中,于情于理,都并无太大不妥。待城中疫情缓和,我再回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