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嬷嬷也在旁帮腔:“老太太,大姑娘思虑得周全。这几日医馆事务繁巨,大姑娘日日城里城外奔波,确实辛苦又不便。不如就依大姑娘所言,暂且宿在馆中,既能专心诊治病患,也能让府里清静几日。等这阵忙乱过去,再回来好生歇息。”
江云裳被这一左一右劝说着,再看看地下那个油盐不进、只会嚎哭的孽障,只觉得心力交瘁。
那哭喊声尖利刺耳,再听下去,她只怕真要旧疾复发了。
她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一股无力:“罢了罢了……就依你们吧。只是桐丫头,定要多带些人手,万事小心,夜间门户定要锁好……”
沉吟片刻,她转向吴嬷嬷,吩咐得更具体了些:“就按方才商量的办。你去帮着桐丫头收拾,常用的锦被绣枕、盥洗器具都带上,务必周全。让马房将府里那架青幔云纹顶的马车赶出来,那架车最大,叫陈管家亲自执鞭,护送她们过去。再……再从护院家丁里挑两个稳重可靠的跟着……”
孟玉桐忙婉拒道:“祖母,护卫就不必了。我那是医馆,实在安置不下这许多人。有陈管家相送,已是足够。”
“……那便如此吧。”江云裳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是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若在馆中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定要立刻派人回府来说,万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她与祖母鲜少有这般祖慈孙孝的温情时刻,这一纸采购文书,的确让老太太心中卸下不少担子。
孟玉桐还是更喜欢这般会关心人,会说软话的老太太,她笑了笑,温顺应下:“孙女省得了,祖母放心。”
吴嬷嬷便跟着孟玉桐行礼退下,两人前往杏桃院收拾行装,预备返回照隅堂。
两人离去后,孟玉柔的哭声渐渐低弱下来。她一边仍抽抽噎噎地维持着哭泣的姿态,一边却忍不住扭过头,视线追随着孟玉桐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白瓷茶盏不知从何处飞来,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堪堪砸在她身前的青砖地上,瞬间碎裂开来,瓷片四溅!
第60章
孟玉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僵,惊魂未定地回过头,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泪眼,愣愣地看向座首那道此刻显得无比冷硬威严的身影。
“祖……祖母……”她声音发颤。
江云裳可没好脸色,她面色沉沉,眼中寒意凛冽,似是忍了极大的怒意。
“你自小跟在你姨娘身边,由她亲自教养。这么多年,我未曾过多插手过问。这才任由她将你娇纵成今日这般模样,这其中亦有我疏于管教之责。”
她声音的沉沉,带着威压,“可我如今年纪大了,再没有那份心力去从头掰正你的性子。今日,我只告诫你一句:望你谨守本分,认清自己几斤几两。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莫要终日痴心妄想,去觊觎那些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目光如刀,紧紧锁住孟玉柔:“若再有下次——”她微微停顿,带来的威慑却远超厉声呵斥,“……我可就没有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孟玉柔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她虽不如孟玉桐聪慧,但祖母此刻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滔天怒意,她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她吓得瘫软在地,身子控制不住地细细发抖,声音细弱如蚊蚋,语无伦次:“祖母……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好了,”江云裳厌倦地闭上眼,挥了挥手,“下去吧。日后若无要事,我这松风院,你也少来。免得你我相看两生厌,彼此都图个清静。”
“是……是……祖母……”孟玉柔此刻一颗心还狂跳不止,尚且沉浸在方才那茶盏飞来、瓷片迸溅的惊悸之中。
她呆呆地应了一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泪痕狼藉也顾不上擦拭,提起裙摆便跌跌撞撞地奔出了房门。生怕慢了一步,又会引来那位喜怒无常的老太太的雷霆之怒。
孟玉柔走后,室内重归寂静。江云裳缓缓拿起案几上那份墨迹犹新的批文,又一次就着灯光,细细地看了起来。
自傍晚医官院吏员送来这份文书起,她已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数遍。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项条款,她几乎都已能倒背如流。
可即便如此,此刻她仍是舍不得放下。
家中生意近年渐显颓势,飘摇不定,这份盖着医官院朱红大印的采购批文,于风雨飘摇的孟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绝处逢生的一线曙光!
也多亏了她掌家几十年,始终秉持着收购采买药材的“宁滥毋缺、有备无患”的准则x。无论药材贵贱,不论时下流行与否,她总习惯将各类药材储备得足足的。
正因如此,当机遇骤然降临之时,她孟家才能有足够的底气稳稳抓住,而不至于望洋兴叹。
桐丫头那日说得的确在理。
一桩系于他人之手、随时可能生变的姻亲关系,如同饮鸩止渴,绝非解决孟家困境的长久良策。
唯有自身立起来,凭借真本事,亲手筑起一座由孟家血脉夯实的、稳如磐石的靠山,方是正道。
“此山,根基在我,兴衰由我。”
如此,方能真正安心。
这丫头,小小年纪,如此透彻清醒,实在难得。
手中紧握着这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书,此刻,江云裳的心中感受到了多年来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然。
不多时,吴嬷嬷轻步从外间进来,低声回禀:“老太太,已经吩咐陈管家套好车,将大姑娘平安送至照隅堂安顿下来了。”
江云裳微微颔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中,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舒缓与松弛。
“她虽一再推拒,但为了安全计,她宿在照隅堂的这段时日,你私下还是去寻几个身手好、嘴又严的可靠护卫,不必进馆,只在外围暗中看护着。若真有个什么万一,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措手不及。”
吴嬷嬷心领神会,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她又轻声问道:“老夫人明日可还要照常去铺子里巡查?”
江云裳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她睁开眼,瞧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仆,眼中竟掠过几分罕见的孩子气的得意与轻松:“不去了。明日首要之事,便是将医官院核定采买的那些药材,保质保量地交割清楚。之后嘛……”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快,“这天儿眼见着就热起来了,等此事落定,咱们就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避避暑气,也让我这把老骨头好生松快松快。”
吴嬷嬷见她终于肯放松下来,心中也是开怀,笑着应和道:“老夫人早该如此了!什么都比不上您自个儿的身子骨要紧,这些年您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合该好生歇歇。”
夜阑人静,烛火轻摇。主仆二人又低声絮絮地说了会儿体己话,窗外,一轮清泠的明月高悬中天,无声地将水银般的辉光洒满庭院,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疏落有致的影子。
清辉漫过重重屋脊,蜿蜒流过寂静的街道,最终聚于桃花街。
一辆青幔马车碾过桃花街上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轻响,稳稳停在了已然熄灯闭户的照隅堂门前。
孟玉桐与白芷下了马车,陈管家忙着从车厢里搬卸行李包裹,几人一同进了照隅堂,开始着手收拾安顿。
照隅堂二层原有十间厢房,如今只住了五间,吴明祖孙俩与几个病患居于楼上。虽仍有空房,但终究男女混杂,多有不便。
于是几人便决定在一层拾掇出几间空屋来。
小院西北角,除了新砌的两间药房和煎药室外,原本还有几间闲置的杂房,里头基础的床榻、桌椅、柜橱倒也齐全,只是积了些灰尘。略一打扫归置,勉强也能住人。
众人点亮烛火,简单收拾起来。楼上吴明听见下头动静,也趿拉着鞋下来帮忙。
约莫半个时辰后,东北角毗邻的三间小屋便已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最西边那间,门脸朝向内院,位置更为僻静,不易被前堂往来人声打扰,便安排给孟玉桐居住。旁边紧挨着的两间,则分别给白芷和桂嬷嬷住。
诸事安排妥当,孟玉桐简单盥洗一番,便与众人道了晚安,回了那间小屋准备歇息。
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榆木窄床,一张漆色斑驳的小方桌,一面厚重的杉木衣柜,便是全部家当。
家具虽都有些年头,却被几人擦拭得干净,散发着一股老木头特有的、沉静温润的清香。
孟玉桐点上一盏豆大的青瓷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
朝南洞开一扇小轩窗,恰好能将院中那株老柿树蓁蓁的绿叶收入眼底。屋子虽小,却也收拾得温馨妥帖,在此暂居,倒也是个不错的所在。
孟玉桐躺在铺着新换被褥的床上,回想这一日:诊治了诸多病患,傍晚与几位大夫商讨重症药方,晚间又与纪昀一同查看了几位病人的情况,回府后遭遇孟玉柔那一场闹剧,紧接着又回来收拾屋子……当真是充实。
身子沉甸甸的,四肢泛着酸软,她闭上眼,本以为能即刻沉入梦乡。然而,不知怎的,越躺越是清醒,总有一两分清明的意识,不肯安分下来。
一时想起家中药材入选官药采购的意外之喜;一时又闪过在病人房中与纪昀不慎相撞,被他揽住肩头的那一瞬;转瞬又是他神色认真,追问“你我可是朋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最后,竟莫名想起云舟路上说的那出《破镜误》……
种种画面光怪陆离,交织盘旋。
她在这张不算宽敞的床上辗转反侧了两回,终究还是起身,重新点燃了那盏油灯。
从随身箱笼里取出那本靛蓝封皮的书册,坐到窗边小桌前,就着昏黄的灯火和窗外流入的月辉,细细翻阅起来……
孟玉桐窗前静坐,心思渐渐沉定下来,将精力放在了眼前的书册之上。
案前灯影昏黄,幽静安宁。
窗外,一弯弦月悄然移上天幕正中,清泠辉光如流水泻地,温柔地笼罩着静谧的小院。那株老柿树的枝叶沐浴在月华之下,正在悄然吮吸着天地精华,默默生长。
月华流转,越过重重屋宇,投向纪府梧桐院。梧桐院内,窗前竹影婆娑,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漫入房内。
纪昀端坐在书案前,身姿清正挺拔,正提笔伏案,纸面之上墨迹淋漓,写的正是他今日在照隅堂与孟玉桐最终商定下的那张重症药方。
他写完一版,并未立刻搁笔,而是凝眸细审,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仍在反复推敲斟酌方中君臣佐使的搭配与剂量,寻求是否有可改进臻于至善之处。
云舟轻叩房门后入内,见他正垂眸沉思,便躬身立在门边,屏息静气,不敢出声打扰。他深知公子斟酌药方时最忌旁人惊扰,天大的事也得暂且压下。
不料,纪昀却意外地放下了笔,抬眸看他,目光清冽:“将人平安送到了?”
云舟忙点头:“回公子,亥时正便已平安送返孟府。”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纪昀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异常,眉头微蹙:“为何吞吞吐吐?有何事,但说无妨。”
云舟这才禀道:“您今日不是还吩咐小的,从府中调两名护卫,在照隅堂外围暗中看顾么?”
连日来腹泻病患激增,各家医馆皆超负荷运转,极易滋生事端,引发医患纠纷。他既领了核查三馆之责,于公于私,都需确保万无一失。
宋寅深与马春处皆是男丁,尚且好说,唯照隅堂多是女流,他思虑再三,还是命云舟遣了两名身手利落的护卫前去桃花街暗中巡视,以防不测。
如今听云舟提起此事,他不免疑心是照隅堂出了什么茬子。
“何事?”他语速不觉快了几分。
云舟这才回禀:“方才其中一名护卫回来通禀,说孟大夫回了孟府后不久,孟府的管家又驾着一辆大马车,将她并白芷、桂嬷嬷送回了照隅堂。车上卸下许多箱笼被褥并日常用具,瞧着倒像是要在医馆中小住一段时日的模样。”
纪昀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袖口无意从药方上擦过,染上了墨迹。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捻了捻那墨渍,眸光深沉,缓缓道:“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非紧急勿要现身。若小院夜间有何不同寻常的动静,及时传信回来。”
“是。”云舟应下,见他再无其他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门被轻轻合上,重归寂静。纪昀垂眸,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上,试图凝神继续斟酌。然而,目光扫过纸上熟悉的“炒白术”、“云茯苓”等字眼时,脑中却是一片空茫,心神竟难以再次凝聚。
她突然搬去照隅堂长住?是与孟老太太起了什么争执?还是府中另有变故?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行事素来周全稳妥,绝非任性妄为之辈。此举背后,定有缘由。
这方子……眼下看来,似乎也已斟酌得差不多了。若后续诊疗x中有新的发现,再行修改也不迟。
他有些疲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索性将写好的药方仔细吹干墨迹,收入随身医箱的夹层之中。
医箱打开,第一层整齐摆放着他的针囊、洁净纱布、腕枕以及一些常用的急救丹药。指尖拨开一层薄薄的木片隔层,下方还有一小块隐秘的储物空间。
那里静静躺着的,是一方素净的粉色杭绸丝帕;两颗用透明油纸包裹着的松子糖,糖纸已有些发脆;还有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却依旧平整挺括的宣纸,隐约可见墨笔勾勒的流畅线条,那是一张画像。
宣纸被仔细地摊在书案上,墨迹氤氲,说是画像,却也不尽然。
只因那雪白纸面上,唯有一双眼。
乌黑的瞳仁明丽如最上等的点漆,眼型流畅优美至极,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灵韵与难以言喻的风情。那双眸子仿佛具有生命般,穿透薄薄的纸背,静静地、深邃地凝睇着画外之人。
画纸上一处意外滴落的浓墨,恰巧晕染在眼角之下,反倒像是画中女子泫然欲泣时落下的一滴泪痕。
一派忧郁愁容之色,让人观之不禁心生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