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脸色一正,毫不犹豫伸手把孩子接过来,连她那松花色的绸缎袖子都没挽起来,“我看看。”
她抱着小孩抬脚上台阶,岁荌却像是泄了气一样,屁股往后跌坐在脚跟上,视线跟着刘掌柜进屋,直到越过屏风看不见了。
岁荌缓了缓,感觉有点力气了,才挣扎着站起来,只是抬脚上台阶的时候,小腿肚子都是软的,垂在身侧的两条胳膊沉甸甸的没什么知觉,手指也保持着抓紧衣服的蜷缩姿态。
屏风后面的板床上,刘掌柜把小孩放在那里平躺着,收回把脉的手,眉头紧皱脸色有些严肃。
岁荌看着她,心底微微发凉。
刘掌柜,“有点严重,你等着我找人给你救。”
找人
岁荌没听懂,“你不就是大夫吗,怎么还要找人”
刘掌柜略显心虚,“我这个大夫看点小病卖点药还行,救这个,有点难。”
怪不得永安堂生意半死不活的,原来是大夫不行。
岁荌一屁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床上的小泥人,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怔怔地说,“我好不容易抱回来的……”
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还是没救了吗……
刘掌柜一阵心虚,尤其是岁荌这会儿看起来比那小孩还可怜。
两人认识这么久以来,岁荌穿着虽然不好,但向来衣服洗的干干净净,从来没有一次像这回一样,浑身上下都是泥,用灰色布条扎在头顶的发包松松垮垮,脸边的碎发沾着泥粘着汗贴在她苍白无色的脸上。
她唇干的发白起皮,衣服上全是泥跟水,尤其是衣摆跟鞋子,像是从泥水里趟过似的。
岁大宝不过十二岁,满身泥,昂着素净苍白的脸,更显得那双眼睛黝黑无助,哪有午后那机灵爱笑的小貔貅样。
刘掌柜忙说,“你别哭啊,我这就去找人给你救,我不行但他一定可以,你等着啊。”
刘掌柜抬脚火急火燎地往外快步走,微胖的身子丝毫不影响她灵活的速度。
屏风后面顿时只剩岁荌跟那小孩。
他已经没了意识,也不知道自己躺着的地方是床上还是水里。沾满泥的脸也看不清脸色跟长相,只能看见小脸一直皱巴着,应该很难受。
岁荌左右看,瞧见旁边用来洗手的铜盆。
她起身把竹篓放在地上,从盆里撩水把手上的泥洗干净,微凉的手抹了把汗津津的脸,最后坐在了床边捋起小孩的袖子,露出他冰凉苍白的手腕。
岁荌会辨识药草,知道怎么把脉。
她虽然也不行,但不想放弃。
刘掌柜回来的特别快,人还没到屏风跟前,声音就先到了,“你快给他看看,岁大宝那孩子都快急哭了。”
“你那什么眼神,你以为我愿意请你啊,这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刘掌柜声音落下,就听对方回道:“你当我愿意来呢,要不是救人要紧,你的事儿我才不管。”
后面这个开口的是个男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听着很是熟悉。
岁荌伸头看,果真是对面长春堂的何掌柜。
何掌柜今年三十出头,容貌在男子中并不算特别出挑,但胜在一身温婉的好气质,使得原本平平无奇的长相透出几分医者独有的光彩。
刘掌柜的医术怎么样岁荌不清楚,但她听说过何掌柜神医的名号,说是无论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都能治好。
岁荌瞬间看到希望,利索地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站在一边,几乎本能的开口说情况,“这泥孩是我从沟里捡到的,一路上都没意识,我刚才摸了下,他皮肤冰凉,脉象较沉但是重按有力,像阳热之症。”
简单来说就是吹风泡水受惊冻着了。
她说完,刘掌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何掌柜名何叶,何叶把完脉朝站在旁边的岁荌轻柔一笑,“说的不错,有学医的天赋。”
瞧见他笑了,岁荌心里一松,不是因为何掌柜笑起来多好看,而是他能笑就说明小泥人问题不严重。
不严重就好,这次总算是救活了一个。
岁荌慢慢放松下来,眼睛这才慢悠悠看向刘掌柜。
一个说难办不好治,一个风轻云淡施针,啧啧。
刘掌柜,“……”
她这什么眼神!
大人的事情她懂个屁!
何叶写药方的时候,刘掌柜像是才想起来自己的袖子。
“我这可是松花色绸缎料子啊,瞧瞧瞧瞧,脏成了什么样子。这要是洗的话,不说料子会不会洗坏,单单就是皂角都要用上不少。”
刘掌柜话是对着岁荌说的,意图明显,“洗衣服耽误我生意,这不都是钱嘛。”
抠门抠死她算了。
岁荌眼睛一弯,一脸真诚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刘掌柜今日仁义,活该将来发大财!”
要钱没有,要漂亮话她有一堆。
岁荌才不赔呢,她一个救人的,跟泥孩既不沾亲也不带故,怎么可能赔刘掌柜的绸缎衣服。
她自己甚至还等着有人赔她鞋呢。
岁荌低头指着自己的鞋给刘掌柜看。
因为路上跑得太急,原本就缝缝补补的布鞋开了线,鞋面上破了洞,脚趾头的大脚趾往上一翘就能露出来。
岁荌反复翘着脚趾头给刘貔貅看,“我鞋都跑废了。”
要不是鞋坏了,她都想趁着天没黑透赶回村里呢。
意思就是这孩子不是她家的,她也等着人赔她鞋。
刘掌柜看看岁荌的鞋,再看看自己的袖子,心疼的啧啧咋舌。
刘掌柜想让人赔衣服,岁荌想让人赔鞋,一大一小两只貔貅,眼巴巴盯着何叶写方子的手。
何叶,“……”
要不是太了解刘掌柜,何叶都要以为岁荌是刘掌柜私下跟人生的。
何叶把完脉施了针开了方,让岁荌去长春堂抓药煎药。
刘掌柜眼皮跳动,“嗳,我这儿也有药啊,怎么还舍近求远。来大宝,药方给我,我亲自给他抓药煎药。”
岁荌有点犹豫。
刘掌柜貌似不靠谱,但何掌柜家的药又很贵……
岁荌偷偷看药方算了算,药钱差不多得一两多。
一两多啊……
救人嘛,就算千两金万两银,该花还是得花!
但一两不行……
因为岁荌全部身家就一两多。
第3章
刘掌柜虽然医术“不行”,但算数了得,何叶用什么药,大概价钱多少她一清二楚。
“好歹你也是我叫来的,这一两三钱的银子长春堂不好独吞吧,”刘掌柜扯着自己的袖筒给何叶看,“我这可是绸缎料子。”
刘掌柜说这话的时候,何叶正弯腰将小孩搭在床边的手轻柔地塞进被子里。
小孩手脚冰凉,明明是阳热之症但并没有出汗的征兆,说明原本身体底子便不是多好。
像是身强体壮康健的人感染风寒,正气强盛跟邪气相争,就会有发热的症状。正邪相争的越激烈,发热也就越明显。
这孩子便是相反的症状,正气虚弱不能抗邪,就表现为无热的三阴病。[1]
要是这孩子吃完药迟迟不出汗,可就危险了。
毕竟小孩本就脆弱,一场风寒都有可能说没就没了。
何叶不知想到什么,眼睫落下,手攥着被子一角保持着弯腰的动作迟迟未动。
刘掌柜没有眼力见地踱步站在他旁边,“你看不如这样,诊费必然算你的,我不沾半分,但这药就在我这儿抓吧,我辛苦这么一趟,你总得让我赚个药钱。”
见她一副“吃亏让你”的语气,何叶太阳穴不由突突跳动。
开口闭口全是生意,若不是这满堂药味,若不是板床上躺着个昏迷未醒的孩子,何叶真要以为两人聊的是件无关性命的货物。
他一把松开被子站起来,刚才还温和的眸子带有凌厉之气,“你要是有救人的本事,何必找我过来。”
他一凶,刘掌柜就怂了。
何叶道:“药就在长春堂抓,要不是孩子小不方便折腾,我这就把人抱走,让你连个铜板都赚不到。”
“满嘴的钱钱钱,这是人命还是钱,你这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温柔的人强势起来更为吓人,刘掌柜瞬间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沉默三个瞬息后,刘掌柜才小声开口提醒他,“还有人在呢,你注意点形象。”
外人眼里的何叶说话轻柔,对病人向来耐心十足有问必答,从来没大小声过。
何叶闻言微微一顿,顺着刘掌柜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岁荌。
岁荌,“……”
岁荌两手扯着药方,默默地举起来把脸遮住,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这两人吵架时的语气过于自然熟稔,像是对妻夫,她这种外人完全没有存在感。
何叶挖了刘掌柜一眼,看向岁荌,又是轻柔语气,“你来随我抓药。”
前后态度跟语气截然相反,岁荌不敢吭声,只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见刘掌柜还想跟过来,何叶扭头,一个眼刀甩过去,刘掌柜条件反射般坐在床边,乖巧又老实,“你们去你们去,我留下看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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