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阁内,沈书月坐在临窗一方花梨木翘头案前,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的花树,满脑子都是那摊主最后留下的话。
小芍替她回绝了今日的相看,回到房中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姑娘,那看相师傅说的莫非是真的,姑娘真有个旧情郎?七年前姑娘尚未搬来留夏,应还在临康念书,难道那人是姑娘的同窗?”
沈书月一时没有答话。
她也在思忖呢,旧情郎……那人算吗?
少时在书院念书太过憋闷无聊,她的确曾寄情于一人,算来恰是七八年前的事,可是……
沈书月:“情郎情郎,得两情相悦才叫情郎吧?若我属意于人,人却无意于我,能叫情郎吗?”
“啊?那看相师傅不是说姑娘与那人心心两相印吗?姑娘当年可曾问明对方的心意?”
“你家姑娘是不撞南墙便死心的人吗?”
沈书月起身拉开书橱,从最底下的书匣里取出一卷旧书翻开。
里头掉出一朵已然褪色的木芙蓉压花,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笺。
小芍凑近去看,只见信笺上字迹工整端严,一笔一划仿佛自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冷之气——
“沈姑娘心意,裴某已明了,然裴某实无此心,今归还此花,望姑娘赠予真正合宜之人,早日觅得良缘。”
小芍:“世上竟有如此有眼无珠之人,居然拒绝姑娘的表意!”
“话不能这么说。”
比起小芍的义愤填膺,沈书月却是一脸温和平静,款款坐下来道,“你家姑娘又不是人见人爱的银钱,人家不喜欢我,自然有拒绝的自由,怎可如此强横无理。”
小芍听得惭愧低下头去,刚想说还是姑娘大度明理,一抬眼,却见沈书月紧抿着唇,捏着信笺的手正在细细颤抖。
随着那颤抖越来越剧烈,安静的房中响起嚓一下纸笺被捏瘪的声音。
沈书月嘴角往下一撇:“确实有眼无珠……!”
小芍一愣之下忙给沈书月顺起背来:“姑娘不气不伤心,这位裴郎君不是祝愿姑娘早日觅得良缘吗?那我们就如他所愿,觅一个给他看看!”
沈书月伤情顿收,缓缓转头睨向小芍:“你还挺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差点忘了,这不正被逼着在觅嘛,觅得还挺糟心。
小芍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沈书月沉出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思绪回到正事上:“所以……这不能叫情郎吧?”
“好像是不能,这与那看相师傅说的也对不上呀。”
“那我还是被骗了?”沈书月说完又觉不解,“可他骗我图什么呢?”
若那看相师傅收下了她的银钱,倒是好解释了。
可偏偏方才她离开相摊之时,他却将银钱退了回来,说等她当真解了困局,再来收取相金。
小芍:“或者也不是故意行骗,是学艺不精,只说对了一半?”
“那我折腾这一早上,岂不白忙活一场?”
沈书月颓丧耷拉下肩膀,一转眼瞥见案头那皱巴巴的信笺,“哦,倒也不白忙活,这不,还伤了一场陈年心呢。”
“都怪我轻信于人,害姑娘……”
“不怪你,只有自家人知道的乳名,换了我也难免信他神通。”
小芍点了点头,愁着眉正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忽听叩门声响。
院里的胡嬷嬷捧着满怀各式各样的礼盒来了。
胡嬷嬷:“姑娘,可要瞧瞧今日收到的赠礼?”
沈家招婿这阵子,不光有媒婆上门,也有不少人私下送礼,试图另辟蹊径来博沈书月青眼。
自从头一个开了先河,霏园门前几乎日日清晨都堆满了礼盒,一开府门便要收一箩筐。
沈书月头也不抬摆摆手:“不看不看,照老样子,能退还的便退还,不能退还的,估个价折算成银两退还。”
“是,姑娘。”
沈书月叹了口气,再次看向手边那朵陈旧的压花。
想当年,她做了这朵可长久留存的木芙蓉压花,与表意的信笺一同寄出,却令对方唯恐避之不及地将这赠花退了回来。
那时她还委屈,觉得拒绝便拒绝吧,何必做得如此决绝,连这样一朵不值钱的花都要退还。
如今易地而处倒是懂了,人在面对不喜之人时,就是一点礼也不愿收,一文债也不愿欠的。
她也真是昏了头,竟会因为两句荒唐的判言,遐想当年之事或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沈书月自顾自摇了摇头,一抬眼,正见胡嬷嬷抱着那堆物什准备转身。
“等等,”沈书月目光骤然一定,“那最上头是什么?”
胡嬷嬷低头一看,她怀中一摞礼盒上头,确实摆了一样打眼之物。
那是一折绿意新绽,含苞待放的花枝。
胡嬷嬷:“姑娘,这花枝是今早簪在门环上的,瞧着像是木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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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标注】
“业精于勤,荒于嬉。”——《进学解》唐·韩愈
第2章 遇害
02
沈书月坐在菱花窗前,仔细打量着案头这枝木芙蓉。
这花枝主干斜出,其上又分两枝,花叶繁而不乱,花苞饱满待放,美得极为和谐,应是被人精挑细选后撷下。
可方才胡嬷嬷说,旁的礼盒都留有送礼之人的名姓,唯独这花没有,也没人瞧见是谁送来的。
沈书月歪头看了会儿花枝,又看向手边那朵陈年的压花:“小芍,你说这木芙蓉,会不会是那姓裴的送的?”
的确是巧了点,那看相师傅前脚刚说破镜重圆,后脚便有一枝木芙蓉出现。
而且瞧着还是与当年姑娘所赠信物一样的,木芙蓉之中的特殊品种“醉芙蓉”。
但小芍眼下不敢随意定论,怕她家姑娘得了希望再失望,又白白伤一场心。
小芍:“这阵子有不少郎君送过姑娘花,这好像也断定不了什么?”
“可从来没人送来过木芙蓉,你想是为何?”
“嗯……大约是因为木芙蓉一朵花只开一日,赏不久,花色又一日三变,以此表意,可能担心被姑娘家疑心善变,今日之前,连我都不知姑娘喜欢木芙蓉,外头那些郎君肯定更不知道。”
沈书月缓缓转过眼,望向窗外远处蜿蜒的回廊:“可有一个人,却是知道的……”
当年情窦初开,她在书院里总想与裴光霁走近些,平日便常留心他的喜好。
可惜十八岁的少年解元郎一心只读她讨厌的圣贤书,若说有什么喜爱之物,便只有一方用到泛黄的木芙蓉花雕玉镇尺。
那时有日,她被老师叫去书院的花圃除草干活,老师问起她喜欢什么花。
实则她是博爱之人,正想说各种花草都爱赏,一转眼却见裴光霁刚巧路过。
她忽然想起他那方镇尺,便大声说:“我喜欢一日三醉的木芙蓉!”
本是说给裴光霁听的,谁知老师当场冷笑讽刺,说他的学生多爱梅兰竹菊莲,只有她,竟喜欢这等空有姿色,难以长久又朝秦暮楚之物,说出去丢他这个老师的脸。
老师的话倒没伤到她,反正她本来也没想给老师长脸,可她怕路过的裴光霁听见伤心,于是立刻争辩。
“老师只见木芙蓉朝开暮谢,却不见那一树芙蓉在深秋一朵谢落一朵又开,日复一日凌寒不绝,只见其‘花色一日三变’之表,却不见其‘花心始终如一’之质,在我看来,此花既有顽强抗争命运之心,又有一日开尽三生之魄,其性分明更胜其色!”
“世间花草各有其美、各有所长,本不分高低,老师以君子自居,却对旁人喜爱之物如此偏见非议,我做老师的学生,才觉得丢脸!”
她这一通回嘴,气得老师险些厥过去,缓过来便罚她抄了十遍《学记》。
然而她想投其所好的人却毫无反应。
那之后,裴光霁待她根本没有任何不同。
后来寄出表意信时,她想赠他一朵不谢的木芙蓉,又被那样退还,这一来,这花反倒成了她的伤心事,她自然再没与人提过。
小芍听完恍然大悟:“所以只有两个人知道姑娘喜欢木芙蓉,一位是姑娘的老师,一位便是裴郎君,那会不会是姑娘的老师……”
沈书月叉起腰来:“你宁愿信那年近七旬的老古板会送学生花,也不信裴光霁会来找我破镜重圆?”
小芍拍了拍自己的嘴:“那肯定还是裴郎君!姑娘才是了解裴郎君的人,莫将我的瞎话当真。”
听小芍这一说,沈书月反倒又多了些犹疑。
她了解的裴光霁是什么样的?
是离俗的山巅雪,孤悬的天上月,向来独来独往,淡漠人情,从不与谁亲近。
这样的人,会主动给姑娘送花吗?
再说六年多前,裴光霁三元及第,成了大昭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前途风光无限,如今理当在汴京位列枢要,日理万机,又怎会有闲心来这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呢?
这花,可能真的只是个巧合,老天今日就是打定了主意戏耍她。
沈书月将眼下的花枝一把推远了去。
小芍:“姑娘不要这花了吗?”
沈书月刚要答,胡嬷嬷抱着一卷画像回来了:“姑娘,打听回来了!”
方才问送花人是谁时,她因有所联想,从旧画箧里翻出了裴光霁的画像,让胡嬷嬷拿去问问门房刘叔可曾见过此人。
沈书月探身向外:“刘叔怎么说?”
胡嬷嬷边往里走边答:“老刘说没见过……”
沈书月点了点头,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
“但我想姑娘难得有兴致,便又去外头打听了下,”胡嬷嬷喘匀了气指指外头,“镇口茶铺的小二说,前两日,他见过此人!”
沈书月倏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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