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茶铺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她给胡嬷嬷的画也是写实的全身像,理当不会错认。
如此,看相师傅的判言,门环上的木芙蓉,茶铺小二的指认,竟是全对上了。
真对上了,又觉得不可思议。
沈书月在房中踱着步想,裴光霁此番不远千里南下,莫非是听闻她招亲的消息,后悔了?
帖经墨义,诗赋策论,从来一字不错的人,竟也落笔有悔?
眼看沈书月迟迟没回过神,胡嬷嬷在旁道:“姑娘,我已让那小二留意此人去向,若有消息,他会立刻来报。”
沈书月蓦地停住脚步:“如此声张?”
“姑娘宽心,我见这画像是姑娘压箱底的,便知是秘事,老刘和小二那儿都打点过了,让他二人悄悄留意,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沈书月松了口气。
小芍不解:“出动全府家丁,不出半日便能将留夏翻个底朝天,为何要悄悄的?姑娘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意中人……”
“谁说我等了?我不成婚,是因我不想,不是在等谁。”
沈书月觑觑外头,“那只是当年的意中人,如今中不中意还得再说呢,当初是他拒绝我在先,难道眼下他随手抛个花枝,我便大张旗鼓满镇寻人,上赶着去了吗?”
胡嬷嬷笑着一点小芍的额角:“你呀,还小。”
“好吧,”小芍鼓鼓嘴,指指案头,“那这花,姑娘还要不要?我看这花离枝已久,再不喂水,怕是开不了了呢。”
沈书月抬眼看了过去:“花有何辜,寻个成色好些的春瓶插起来吧。”
*
漂亮的瓷瓶配漂亮的花,果真赏心悦目。
沈书月站在翘头案前,瞧着眼下的天青釉玉壶春瓶和瓶中斜出的花枝,满意点了点头。
点过头又觉差点意思,后退几步,远远观望一番,将那春瓶挪了个位。
挪完再看还觉不对,又往旁侧走了几步,瞧上一瞧,将那春瓶转了个向。
胡嬷嬷和小芍瞧着她蝴蝶似的满屋子飞来飞去,忍不住相视一笑。
自打老爷催婚起,屋里可好久没这么松快了。
两人刚想到这儿,一道雄浑的男声从院外传来:“真是翻了天了!”
屋内三人齐齐笑容一凝,一看窗外,果见沈富海吹着胡子瞪着眼,怒气冲冲地来了。
沈书月飞快挑下竹帘,将花挡了起来。
挡完忽然一愣,她是耗子遇上猫,傻了,阿爹盼她觅得如意郎君,见她收礼应当高兴,这有什么好藏的。
不等沈书月念头过完,房门已被一把推开。
沈富海刚一脚跨过门槛,便指着她训起话来:“我不过半日不在,你就敢逃家,给你安排好的相看,人家诚心诚意上了门,你就这么把客人晾在堂上,还有没有规矩了?!”
沈书月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得,想说那些人是对财诚心,又不是对她诚心,话到嘴边还是忍了。
反正这大半年她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什么用都没有。
沈富海:“这都相看多少个了,就没一个你瞧得上的!你说说,究竟想挑什么样的?你祖母年事已高,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和你阿弟各自成家……”
“那您怎么不去管阿弟呢?就纵他在外逍遥闯荡,却要我当笼中鸟……”
沈书月终于还是没忍住,“早些年明明说好了,我就在这留夏老家陪祖母养老,不成婚了的!”
“你阿弟回头我自会去管,至于你的婚事,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
“那如今和当年究竟有何不同?”
沈富海一噎。
沈书月侧目瞧了瞧他:“爹,我们家生意不会真败了吧?”
“呸呸呸,胡说什么!”
“那往年您只有正月才待在留夏,平日都在颐江忙生意,为何今年过完年却一直没走?”
沈书月嘀咕着,“真要败了也不要紧,我可以省吃俭用些,也可以想法子挣钱。”
“家里好好的,用不着你操心。”
沈富海甩袖打发了她,“行了,今日就算了,明日你老实待在家中,接着相看!”
“爹!”沈书月跺脚,“您没瞧见那都是些什么人吗?”
沈富海态度放缓了些:“留夏庙小,确实没有能入眼的,但明日不同,爹今日出门就是先替你掌眼去了,有几位远道而来的郎君,爹都一个个瞧过了,这回定合你意。”
“远道而来的?”沈书月狐疑侧目,“从哪里来?”
“各州都有,尤其有位汴京来的,还是官身,那是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还有一身端方守礼的好气度,二十六岁的年纪,与你也正相配,明日就先相看这一位!”
沈书月眨了眨眼,刚跺完的脚缓缓收了回去,双手慢慢背到身后:“……哦。”
*
深秋静夜,月光泠泠洒了满庭院。
纱帘半掩的寝间,落地的多枝灯烛火融融,满室幽香浮动。
沈书月沐过浴,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抹着香膏,小芍在身后替她梳发。
初干的乌发绸缎似的,顺滑得留不住梳子,小芍一面动作,一面时不时瞧一眼铜镜。
镜中人一身荼白的素纱裙,也未施粉黛,却已是乌鬓雪肤,眉如翠羽,唇若点朱,眼见得比盛夏里的映日芙蕖还更清丽。
小芍忍不住面露憧憬:“明日来的肯定就是裴郎君了,姑娘,我都想到你成亲那日,我替你梳妆的光景了!”
沈书月觑觑身后人:“他来我就要嫁?有没有那日还难说呢,你倒想得挺远。”
她都才想到见着裴光霁该摆什么姿态呢。
小芍憨笑:“那是因为方才我瞧了眼裴郎君的画像,真是好看得不得了,与姑娘登对极了。”
沈书月低哼一声:“那也是我画得好。”
“那画竟是姑娘亲笔?”小芍瞪圆了眼,“早前是听老夫人说过姑娘画得一手好画,却不知好成这样,那画就跟人活生生在眼前似的!天啊,若姑娘如今还在画,定已成了名家大师……”
沈书月抹香膏的动作一顿。
小芍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约莫七年前,姑娘一双手意外受伤,医治好后,寻常拿握物件不碍事,却再做不了精细事,穿衣系不了衣带,吃饭使不了筷子,也没法再执笔。
更难的是每年入冬,天一冷,十根手指的骨头便钻心的疼,哪怕老爷重金给姑娘这寝间安了地龙,配了云母制的明瓦隔扇来御寒也不顶用。
姑娘这手,哪还敢期许作什么画。
小芍还在想如何圆场,沈书月却先开了口:“这世上谁还没个小病小痛了,所谓福祸相依,我这手是不能画画了,却得了富贵命,如今吃穿都有人代劳,就是京中的公主也未必有这等美事呢。”
小芍放下心来,继续笑着给沈书月梳发:“姑娘说的是,那今夜姑娘早些睡,明日可有大事呢。”
是啊,阿爹所说之人,确实处处对得上裴光霁,今日花先至,明日也该是人到了吧。
她倒要看看,他见了她要作何表现。
这么想着,沈书月早早便上了榻,打算好好养精蓄锐一番。
可越是这样,却越是睡不着了。
躺在榻上一闭上眼,脑袋里就开始唱戏,通篇都是裴光霁做小伏低、百般讨好,而她神气扬扬摆谱的戏文。
一不小心还编排得笑出了声,自己都觉着有点得意忘了形。
可转念一想,就得意忘形怎么了?
当年他本就实实在在伤了她的心,七年更不是七日,若明日他不能好好解释清楚当初拒绝她的原因,纵使真是天定的正缘,这破镜她也不圆。
想到这里,沈书月继续爽快编排起来。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伴着凉风,不一会儿,风渐渐疾了,卷着细雨一阵阵斜扫进廊庑,击得窗格间的明瓦玲玲作响。
沈书月好不容易唱累了戏,刚升起的困意又被这大作的风雨浇了个熄。
她翻了个身拉高被衾,试图重新酝酿睡意,却在这时听见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有人砰地推开了房门。
沈书月一个激灵睁开眼,透过榻前昏黄的夜烛,看见小芍攥着把滴滴答答淌水的伞走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沈书月惊地从榻上撑坐起来,拨开了眼前的纱帐。
“姑、姑娘!”小芍嗫嚅着走到榻边,“茶铺的小二送来了裴郎君的消息……”
沈书月眨了眨眼,看小芍这样子,猜测道:“他反悔走了?”
“不是,是裴郎君他、他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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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重回年少
03
冷风从大敞的房门灌入,惊灭了屋内的一盏烛火。
沈书月定定坐在榻沿,像是没听懂小芍的话,半晌过去迷茫出一句:“……什么?”
小芍结结巴巴解释:“小、小二说,今日净尘山上流匪作乱,出了桩命案,去了好多县衙的官爷,负责运尸的衙役回程赶上大雨,车轱辘陷泥里了,方才到镇口茶铺修车歇脚,请小二搭了把手,小二就看见、看见是裴郎君……”
沈书月一字不落地听着,听完反笑起来:“怎么可能?明日一早就要登门求亲,他好端端去山上做什么?黑灯瞎火的,那小二怕不是瞎认!”
“我也是这么说!”
小芍重重点头,说完又犹豫着指向外头,“不过小二说,那两名衙役这会儿还在茶铺,姑娘若是想去……”
小芍实在没能将那“认尸”的原话说出口,但沈书月也听懂了。
屋内静寂无声,窗外的雨却下得更大了。
雨打窗棂,噼啪如鼓,震得人心头突突直跳。
沈书月仍是一动没动,目光却开始闪烁起来,呆坐片刻,跳下床榻就往外跑。
小芍一愣,连忙提起脚踏上的鞋追上去:“姑娘,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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