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78章

而似乎只有沈书月知道,回溯之前的水纹原本是什么模样。

这究竟只是荒诞的梦境,还是上天给予他的提醒?

北上追赶沈书月的这一路,他日夜兼程,不敢慢下分毫,直到今日追到岚阳附近,看见无数与梦中重合的景象,他一面向着梦中的庙宇疾驰,一面害怕到险些控不住缰绳。

他害怕自己没赶上那一夜。

害怕那一夜来临时,他不在沈书月身边。

所幸眼下,他赶上了。

千思万绪不过一刹,在净室门前一顿过后,裴光霁拉着沈书月继续向后走去,一面疾步走着一面飞快交代。

“此次事关机密,为免引发政敌怀疑,季正康不敢明目张胆杀人,所以那些杀手会假扮成山匪,既是扮作山匪,他们便不会携带重兵器,我与你请的那位镖师可在此联手抵挡一时,你和轻兰带上画,从后墙的豁口骑马离开。”

沈书月怔怔转头向他:“你怎知这庙的后墙有道豁口?”

话一出口,她忽然记起方才庙门之前,裴光霁说的那句“我梦见了”。

难道裴光霁也跟她一样梦见了前世的事,梦见了那个山匪来袭的腊八夜?

裴光霁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一路走到后墙边上,他循着梦中的方向找到了那处被一堆破旧门板挡住的豁口,松开了沈书月的手,回头道:“轻兰,帮忙。”

沈书月跟着回头,看见了身后牵着马拿着画的轻兰。

所以早在庙门前,裴光霁就计划好了。

退入庙中死守只是迷惑敌人的假象,那些杀手不是当地真正的山匪,不清楚这废庙另有一个隐蔽出口,裴光霁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时辰,送她和轻兰离开。

轻兰赶紧上前,与裴光霁一起去搬开那些沉重的门板。

眼看墙上的豁口一点点露出,沈书月的心却一寸寸往下沉去,手脚冰凉地打起寒颤。

那是她的生门,却是裴光霁的死路。

“我不走……”沈书月摇着头喃喃往后退去,“我不会再走了。”

裴光霁扔下门板,上前扶住了她的双肩,紧紧望着她的眼睛:“婵婵,你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那是江南无数百姓乃至大昭的命脉,你得把画送出去,祝姑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一路往北,去跟她会合。”

沈书月依然摇着头神色坚决:“那就让轻兰走,我和轻兰的马术本也差不多,送画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我留下来跟你一起,这次不管是生是死,我都留下来跟你一起。”

“婵婵,我只是在这里暂时拖延住那些杀手,我会脱身追上你们……”

“你不会!”沈书月打断了裴光霁,出口之时声音已带上哭腔,“裴光霁,你刚刚说你梦见了,梦里的结局是什么,你看见了吗?”

裴光霁轻轻点下头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沈书月崩溃地强忍着眼底的热意,“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在他梦里有两种不同的结局。

如果非要二选其一,他希望这一夜的结局能够遵照第一场梦境。

他知他身前是命运,可是——

“因为我身后是你。”

沈书月仰头望着裴光霁含笑的眼睛,一刹间泪如雨下。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碎雪簌簌染白了两人的乌发。

一旁的轻兰搬开了最后一块门板:“姑娘,裴郎君有张大哥一起,会没事的,若姑娘留下来,他们撤退时还得顾及姑娘,只会更艰难!”

沈书月闭了闭眼,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裴光霁在袍袖上擦了擦自己沾灰的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汹涌直下的眼泪:“婵婵,你还记得去岁今日,我们一起喝了寺庙的腊八粥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我记得……”

裴光霁笑了起来:“陆予安说,寺庙的腊八粥在佛前祈过福,喝了可祛病消灾,长命百岁,今日正好又是腊八,我们信他一次吧。”

第72章 前世记忆

72

大雪飏飏,四野白茫一片,天地间反倒亮了起来。

马蹄声踏踏如雷,震彻整片山坳。

张直蹲踞在庙檐之上的阴影里,望着那一线人马浩浩荡荡破雪而来,一路驰到近前,鱼贯跃上庙门前的山道。

铁蒺藜扎入马蹄,刹那间嘶鸣四起,人仰马翻。

当先两骑连人带马摔滚下坡去,后方阵形顿时大乱:“有埋伏!”

张直眯眼望着那被纷乱的马蹄踩断气的两人,口中低低念道:“两个。”

余下众人一面后撤一面变换阵形:“是铁蒺藜!弃马步行!”

张直眼神一转,掌心手|弩的弩矢和眼神一同瞄向了庙门。

一行人迅速避绕开地上的铁蒺藜,手持朴刀,猫腰疾行而上。

当先两人推开庙门,瞧见门内横卧的大树一顿:“有树拦路!”

话音刚落,张直连发两矢,两人眉心一人一矢,瞬间往后栽去:“两个。”

“有人制高!就地掩蔽!”

张直一面紧盯庙门,一面飞快给手|弩复弦上矢,随后再次将弩矢对准了庙门。

庙外众人矮身掩于墙下,出动两人,拎起同伴尸首为盾,上前劈砍起阻路的断树。

张直掌中的手|弩不断来回移动,在断树枝杈间寻找着对方掩在人盾后的命门。

连发两矢,连空两矢。

复弦再上,又空两矢。

眼见断树枝杈将被砍尽,通道就要清出,张直咬紧牙关取出腰间囊袋里最后两枚弩矢,眯起眼来。

当先两人举着人盾破门而入,行动间身形露出。

露头一矢,露颈一矢。

“两个。”张直说完,撒手扔了空矢的手|弩。

下一刻,剩余十四名杀手纷纷从掩体后起身,朝着庙门蜂涌而来。

另一边,后墙之外,画匣已牢牢斜绑在沈书月后背,裴光霁一把竖抱起沈书月,将她托送上马。

轻兰跟着上马坐到沈书月身后,环过身前人,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提起马鞭。

“往北去,别回头。”裴光霁重重一拍马后。

身下马猝然驰出,沈书月仓促回首,望向站在漫天大雪里乌发覆白,面带笑意的裴光霁。

裴光霁含笑回望着沈书月被雪染白的青丝,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收起笑意,转身提上剑大步往回走去。

神殿之前,十四名杀手从庙门外一涌而入。

裴光霁从殿中步出,反手阖拢了身后殿门,五指握上剑柄,徐徐拔剑出鞘,剑尖斜下,张臂护住了这道留给沈书月的生门。

头顶张直从庙檐翻身而下,对他道:“尽力了。”

“多谢。”裴光霁朝张直轻一颔首,回过眼看向殿前举起朴刀,包围而来的杀手。

耳边忽响起方才沈书月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裴光霁,你敢死在这里,我绝不独活。”

纷纷落雪恍然间温柔静止了一刹。

一刹过后,狂风大作,碎雪横飞。

裴光霁面色一凛抛开剑鞘,掌心剑锋一侧,迎上前去。

*

刀剑相交,铮铮铿鸣之声一路传响至远方的山道。

沈书月分明身在疾驰的马上,目光却好似穿越过眼前的风雪,看见了身后那座庙宇里的景象。

刀光剑影间,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掠入杀阵,横剑格挡,旋身反刺。

血光四溅,染红了执剑人发间的缨带,还有那覆落在一地残砖之上的皑皑白雪。

是当年的腊八夜,也是此刻的腊八夜。

沈书月定定望着白茫茫的前路,一些遥远的记忆也如同眼前纷飞的碎雪,在这一刻疯狂向她袭涌而来。

恍惚中,一道属于她自己的声音遥遥传入了她的脑海——

“轻兰,太好了太好了,阿爹说找到阿弟了,我可以回家去了!”

临康安平坊沈宅的书阁里,她向轻兰挥舞着手中的信笺:“裴亦之才刚启程两日,要不我们去追他吧?反正那夜撒酒疯的时候他都知道我身份了,不如我便用女儿身与他一同北上,都说在外行路是很容易增进情谊的,阿爹阿娘当年就是这样!”

“不过到了颐江我就得回家了,该用什么借口继续与他一起北上呢……要不我就说,我去浦州亲自逮我阿弟回家?没错,就这么办!”

眼前画景一转,到了江南冬日官道旁的客舍。

她在客舍门前雀跃地跳下马车,眼看那一身襕袍的人弯身走下前头那辆青帷马车,装模作样追了上去:“哎,这不是裴郎君吗?裴郎君,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

对上裴光霁意外而迟疑的目光,她笑吟吟道:“哦,裴郎君,还未正式同你认识一下,我是沈思舟的孪生阿姐,我叫沈书月,书画的书,月光的月,此行我要北上去浦州将我那逃家的阿弟逮回来,正好与你同路,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出门在外也好有个伴!”

画景渐渐变暗,转向了淅淅沥沥的寒凉雨夜。

她坐在漏雨的客栈厢房里,听见轻兰说:“已经给钱让店家去修了,可店家瞧着很不上心的模样,今夜恐怕只能将就一宿了,姑娘何必为了与裴郎君同行住在如此简陋的客栈……”

她浑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吃得苦中苦,拿下人上人!”

话才说完,头顶那一线滴滴答答的雨珠忽然断了,她一拍掌:“你瞧,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不就修好了嘛!”

天光慢慢亮起,一下又到了白日里道旁歇脚的茶铺。

她走向裴光霁落座的茶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裴郎君,你这几日投宿的客栈为何都变讲究了,难道是为了我?我看你平日总是一落脚便抄书换钱,好似手头有些拮据,其实我不打紧的,那些寻常的客栈也很舒适。”

对头裴光霁面色从容:“沈姑娘多虑,是守心近来感了风寒,住得妥帖些更有利将养。”

“是吗?我怎的不知守心风寒了?”

她狐疑瞧着他,努力想从他的神情中分辨真假,却见他纹风不动,于是清了清嗓试探起来:“裴郎君,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平日专心学业,想来极少出入瓦舍,不知是否听过梁祝的故事?那故事讲的是一女子扮男装入书院,与同窗在朝夕相对中慢慢相知相恋的佳话……你觉得这个故事讲得怎么样?”

对面人凝滞半晌,从那满腹的经纶里择出了四个字来答:“不怎么样。”

沿途风景继续变换,很快又到了一条潺潺的小河边。

轻兰和守心在河边取水,她走到裴光霁的马车外,在他窗沿支肘托起腮来,歪着脑袋朝里探看:“你怎么连赶路都能见缝插针地读书?这些书写得如此偏颇无理,究竟有什么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