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79章

裴光霁从书卷里抬起头来:“什么?”

她一指他案上那卷《诗经》,不高兴地道:“就说这《诗经》里头,说什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男子执掌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将亡国的罪名安到一个女子头上,这叫什么理?还有什么‘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说有智慧的男子参政便可定国兴邦,有智慧的女子参政便会令国家倾覆,这又是什么理?再说那些三从四德之言就更别提了……”

裴光霁看着她的目光轻轻一闪。

“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不是,”裴光霁摇了摇头,“虽然这些书对男女皆有规训,但男子在其中所受规训是为成就己身,而女子所受规训却是为了令她们依附、献身他人,我看书时也觉偏颇无理,并不认同。”

“是吧!不过我是女子,自然多为女子考虑,你是男子,缘何也如此作想?”

裴光霁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她道:“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不喜欢读这些书?”

她点了点头,听见他接着问:“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她想了想,故作一本正经:“我呀,我比较喜欢一些美好的诗词,譬如说……”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

“不能耽搁了。”眼前的车帘被裴光霁啪嗒一下放落。

她被帘风惊得“哎哟”一声踉跄后退,听见车中传来他无情的后半句:“继续启程吧。”

马车继续辘辘向前,这回到了舟楫云集的渡头。

她眼看裴光霁带着守心走向一乘小船,着急追了上去:“裴亦之!我都包了大船了,那大船稳当舒坦得多,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沈姑娘好意,裴某心领,但如此实是不合适。”

“都同行这么多日了,你就非要一句‘沈姑娘’一句‘裴某’与我算得这么清?那我今日就将这渡头所有大小船只一并包下,你看你坐哪艘都没分别了吧?”

一转眼,裴光霁如她所愿上了她的船。

瞧着裴光霁负手静立在船头,望着远方江面的背影,她悄声上前,食指轻戳了戳他的后肩:“裴亦之,今日是冬至,我让船家做了圆子,还有你爱吃的素食,一会儿就开饭了。”

裴光霁面色意外地转过身来:“你怎知我吃素食?”

她飞快眨了眨眼:“我看出来的呀,我又不瞎。”

“沈姑娘不必顾及我,让船家做你喜欢的江鲜便好。”

“哦——那裴郎君,你又怎知我喜欢吃江鲜啊?”

对面人噎了一噎:“我也不瞎。”

江水奔流,日月轮转,转瞬又到了江上的星夜。

她在船头裹着狐裘抱着袖炉看星星,瞧见守心经过,叫住了他:“守心,你家郎君这会儿还在看书啊?我方才喊他一起来看星星,他都不来。”

“是的,沈姑娘,郎君还在看书。”

她幽幽与身旁人嘟囔:“轻兰,你说书有这么好看吗?这星星不如书好看就算了,我也不如书好看吗?”

旭日东升,船迎着浪继续向前驶去,下一站到了停靠的埠头。

她走下船,匆匆追上前方的裴光霁,将一卷画递给了他:“裴亦之,这是我在船上闲来无事作的画,送给你。”

裴光霁疑问回头:“什么画?”

“你展开看看就知道了!”

裴光霁展开画卷,眸光微微一动。

“冬至那日见你心绪不高,我便问了守心一嘴,守心说你可能是想你阿娘了,所以我就作了一幅你阿娘和你一起过冬至吃圆子的画,不过我不知道你阿娘长什么样,就只画了她的侧影。”

她絮絮解释完,见裴光霁定定看了一晌画上的母亲,抬手小心轻抚上去,似意识到失神,又迅速敛起色,转而看向画上的自己,对她眨了眨眼睛:“这是我?”

“是呀,是不是因为你从来不笑,都认不出笑着的自己?我想着你与母亲过冬至总要笑嘛,所以就想象着你笑的样子画了,你以后多笑一笑,我就能画得更像了!”

天时渐入深冬,从江南到江北,画景又到了行进中的马车里。

她月事在身,难受地抱着袖炉靠着车壁,一旁轻兰自责道:“姑娘,都怪我昨日落脚时忘了备上姜糖。”

一阵马蹄声忽然在此时追赶而来,车夫徐徐停稳了马车。

待轻兰掀开车帘,她疑惑直起身望出去,看见裴光霁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递来一个纸包:“是这个吗?”

轻兰愣愣接过来一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裴郎君上哪里买的姜糖?”

裴光霁气息未稳地道:“我打马回了趟昨日的镇上。”

她惊讶抬起眼,看见寒冬腊月里他汗湿的鬓角。

……

一阵刺骨的寒风忽而迎面扑来,吹碎了回忆的画景。

沈书月一个激灵,猛然间从连篇的回忆里抽离,回到了此刻疾驰的马上,望着眼前大雪纷飞的山道一声又一声急喘起来。

原来她和裴光霁在前世已有过这么多故事,原来她还忘记了这么多事……

是啊,她早该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有漏洞的。

当年她北上的期日与裴光霁不过差了两日,以她的性子,怎可能不去追他呢?

前世宣墨十三年的十一月到腊月初八,原来她一直与裴光霁一路同行,朝夕相对,形影未离。

直到最后那个腊八夜……

沈书月抬手抚上突突直跳的额角,努力辨别起这混乱的记忆。

不,不该说是“那个”腊八夜。

而是,“那几个”腊八夜。

第73章 回溯

73

风雪交加之中,沈书月终于记起了所有的始末。

前世宣墨十三年冬,她与裴光霁一路同行北上,在腊八那日傍晚抵达了望州的岚阳县,原计划当夜入城歇脚,不意却被拦阻在了城郭之外。

城门口的门吏告诉他们,今夜有位朝廷大员下至岚阳查案,案涉机密,因而全城戒严,禁止出入。

纵然是裴光霁的举人身份也无例外可循,不得已,他们只能继续往前,希望尽快赶到下个落脚的城镇。

然而过了岚阳,前路除了山还是山,始终不见人烟。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日天黑得极快,入夜无星无月,行路艰难,他们很快发现天将下雪,不能再往前,所以找见那座山神庙时,便暂且避入了庙中。

那是他们那一程第一次夜宿荒郊,裴光霁一直悬着心,和守心一起收拾出净室后,便在庙中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仔细察看。

她和裴光霁说,老天为他们关上了岚阳的城门,却给了他们一间栖身的庙宇,这就是在保佑他们,不会有事的,让他也去歇一觉吧。

可毕竟身在荒郊野岭,裴光霁本就是细心谨慎之人,自是无法安心,仍然坚持去了前殿守夜。

然后意外便真的发生了。

山匪闯入后,裴光霁在前对敌,她和轻兰还有车夫走了后墙的豁口,急急去搬救兵。

车夫判断去岚阳县搬救兵太远,想起先前在岚阳县往北的官道上见过一座官驿,问她是不是去官驿?

她想着官驿更近,便让车夫快快赶去。

抵达官驿后,她着急向驿中人说明了情形,驿中的官兵也未曾耽搁,快马加鞭向山神庙赶了过去。

然而当她晚官兵一步赶回,裴光霁和守心,还有他们的车夫都已死在了庙里。

她崩溃地求官兵救救他们,可谁都看得出来,已经没有施救的必要了。

因事涉命案,官兵要将三人的尸首抬回岚阳县衙,她一路呆呆地跟着官兵到了县衙,看着官兵与县衙交接案情,县尉问她事发经过,她却全然想不起,一句话说不出,都是轻兰在旁代答。

直到天亮时分,县尉让衙役将裴光霁送去停尸房验尸,她听见这些可怕的字眼,才终于回过神来拦住了他们。

她说裴光霁没有死,不许他们动他,紧紧抱着裴光霁的尸身不肯松手。

县衙里乱作一团,衙役们使劲要将她和裴光霁分开,她拼命哭喊反抗,在气力不支的那一刻晕厥了过去。

晕厥之中,她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满心都是绝望的追悔。

是她夜半醒来头脑不清,犯了糊涂,她不该自己乘马车去搬救兵,她该让车夫将马从车上卸下,策马去搬救兵,这样就能更快。

如果她快上一步,裴光霁他们就不会死了。

都是她的错。

是她害了他们。

她在无边的黑暗里反复鞭挞自己,反复祈求上苍,祈求那山神庙里的山神,能不能让裴光霁活过来,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裴光霁活过来。

她不知道上天垂怜的是她还是裴光霁,从晕厥中醒来后,她竟然真的遇见了神迹。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身在那座山神庙的净室里。

雪还未下,灾厄还未发生,过去的那个腊八夜仿佛只是她在榻上做的一场噩梦。

出去一看,裴光霁就好端端在前殿守夜,那柄佩剑也尚未染血,就支在他的身边。

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裴光霁,裴光霁愕然在原地不明所以,一双手不知所措地抬起又放落。

轻兰和守心也被惊动,匆匆赶了过来。

她看着相安无事的众人,不知道过去那一夜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却强烈感觉到,就算那只是一场梦,也是上天给予她的提醒。

所以她告诉大家,今夜会有山匪袭庙,这里不能待了,赶快离开。

大家都觉她只是做了个噩梦,劝她回去歇息,更重要的是,这即将下雪的冬夜,离了这唯一的栖身之地,他们能去哪里?

她见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急哭了细说起噩梦里的一切。

直到裴光霁突然决断,说走。

轻兰和守心尚在不解,裴光霁说,他今夜里里外外察看过这间废庙,后墙确实有一道豁口,也正因此,他为防意外,便将马车停靠去了后墙外,而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轻兰和守心觉得不可思议,说这应当只是个巧合吧?

裴光霁当然也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这可能只是个巧合,可还是在她的眼泪里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他们立刻收拾行囊,坐上马车,往身后岚阳的方向回,准备去往她口中的那座官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