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远离了那座山神庙,踏上了山匪不敢贸然出没的官道,她正在心中感恩逃过了一劫,却不想竟会在官道上再次遭遇那行山匪。
他们再次与山匪交战,风雪中,那个噩梦又发生了。
刀光剑影里,裴光霁让守心将马从车上卸下,拼尽全力带她突围,将她托抱上马,重重拍了一记马后。
混乱中她来不及有任何犹豫挣扎,便被身下疾驰的马送出了很远。
她于是只能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握紧了缰绳和马鞭,拼命朝着官驿的方向赶去。
她想这次她策着马,官驿也距离更近了,她一定来得及救到所有人。
在刺骨的风雪里颠簸着赶了一路,她几次快要摔下马去,又努力稳住身形,终于赶到了官驿求援。
这次官兵动身时,她上马紧跟在后,第一时刻赶回了事发之地。
可前路等着她的,却是五个人的尸首。
这一次除了她,没有任何人活下来,轻兰和她的车夫也死在了那里。
绝望之下,她扑在他们的尸首前再次晕厥了过去。
黑暗里,她痛斥上天为何如此弄人,为何她努力想要改变,却反倒失去更多人。
她不认这个结局,她不认!
极尽的愤怒过后,她睁开眼又一次回到了那座山神庙,在净室的小榻上猝然惊醒。
她在一声声的喘息里冷静了下来。
过去的两个腊八夜实在太过真切,且发生的一切皆有理有据,她觉得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经历。
而眼下,她又再次回到了腊八夜落雪之前的时辰。
她飞快走出净室,将所有人叫来,用最简短的话语叙述了过去两个腊八夜发生的事。
大家依然认为她只是做了噩梦,但裴光霁也依然从她的叙述里听出了端倪。
于是当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裴光霁,裴光霁再次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但问题是,该往哪走?
照理说,躲避山匪,往官道走绝没有错,难道不走官道,反倒走野径?
可她坚持不能走官道,裴光霁便决定割舍掉一辆马车,卸下马,由守心策马先一步去官驿求援,其余人一同坐上另一辆马车,走一条隐蔽的野径。
如此安排已可谓周密至极,可在这条隐蔽的野径上,他们却再次遭遇了那行山匪。
这次应敌时,裴光霁一面将她护在身后,一面语速极快地对她说,官驿里有这群山匪的同伙,这群人不是单纯的山匪,就是为了杀他们而来。
她在激烈的交战中明白了裴光霁的意思,他们走这条野径的事,原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守心求援时必得报上他们所在的位置,于是官驿那头便也知道了。
可眼下,他们并没有等来官驿的官兵,反倒先等来了这群山匪。
裴光霁告诉她,如果她还能回到落雪之前,就将这些讯息全数告诉他,如果她回不去了,既然这群杀手本就是为取他们性命而来,对方下手如此狠绝,躲不过并不是她的错,不要责怪自己。
他说,他此生习剑,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若今夜当真身死于此,便是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交代完这些,裴光霁再次尽力突围,将她送上了马。
这一次,她挣扎着不愿走,她哭着对裴光霁说,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她不想再做那个留下来的人。
她说:“裴光霁,我就当你方才的话是对我表意了,既你与我心意相同,我们便死生一处!”
可裴光霁还是拍马送走了她。
她在泪眼婆娑里回过首去,看见裴光霁在漫天大雪里拼死抵挡杀手的身影。
也是在这一刻,她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
她发现身后那些杀手在她离开之后,在朝着她的方向涌来。
这些杀手不是冲着裴光霁,而是冲着她来的。
这场灾厄的源头是她。
是她把灾厄带给了所有人。
在这场绝望的自我凌迟里,她再次睁眼回到了落雪之前。
虽然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谁,但在榻上惊坐而起的那一刹,她当即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再次将所有人叫来跟前,告诉他们先前发生了什么。
可她并没有听裴光霁的话,将讯息全数告诉他。
她撒了谎,篡改了讯息,引导裴光霁作出了错误的判断,让他以为这些杀手是冲着他去的。
裴光霁自然不愿连累她,便再次安排大家分头行动,说由他带着守心走一路,她带着轻兰走一路,避开那间官驿,改去岚阳县衙求援。
因为他们意识到,倘若那座官驿里有山匪的同伙,那么官驿里的人应当是那行山匪的上峰,也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既身在平民不可留宿的官驿,便必是官身。
回想他们被岚阳县拒之门外时,城门口的门吏曾说今夜有位朝廷大员下至岚阳查案,身在官驿里的这位官员,很可能就是那位朝廷大员。
从一开始,他就想用这样的法子逼他们夜宿荒郊,而后方便杀手伪装成山匪行动。
既然这样,就说明岚阳县衙和这位大员应当并非同伙,否则他不必避开县衙行凶。
所以,去岚阳县衙求援才是正确的。
但她知道,她们未必有这个时辰求得到援,比起求援,丢掉她这个祸源更正确。
所以,当裴光霁以为杀手是冲着他来,先一步匆匆离开山神庙之后,她便佯装腹痛,让轻兰跟着车夫去县衙求援,说自己在庙里歇会儿。
可轻兰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让车夫卸了马,独自策马去求援,自己留下来照顾她。
她只好跟轻兰坦白,说留下来可能会死。
轻兰说她不怕,就像方才守心一定要跟着裴光霁走一样,她也一定要跟她在一处。
于是她和轻兰便一起留在了庙里。
她以为这场灾厄的结局,会以她和轻兰的死告终。
她想,这也是所有可能里牺牲最少的一种了,至少这次能有四个人活下来。
可是当山匪再次靠近山神庙的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裴光霁竟然只身策马回来了。
她没能骗过裴光霁。
裴光霁在打马离开后回想了一遍所有的讯息,发现了漏洞,意识到了她在骗他,意识到了她要牺牲自己,保全他们。
于是他独自策马回赶,让她和轻兰骑上他的马离开。
这次送她上马之前,裴光霁对她说,她们走了以后,这庙里便只剩他一人,这已经是所有可能里牺牲最少的一种,让她不要再被执念困在原地,不要再留在这痛苦的一夜反反复复受折磨,往腊月初九去吧。
她要如何往腊月初九去?
眼看着裴光霁再次迎敌而去,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
第五个腊八夜,她在山神庙的净室里睁开眼,心绪异常得平静。
她平静地在熏炉里投入了安神香,将熏炉悄悄放进隔壁轻兰休憩的小室,保证轻兰能够睡久一些,然后平静地穿戴齐整,避开了在前殿守夜的裴光霁,从后墙离开,策马去往了那座官驿。
她要去看看,那个从汴京来的朝廷大员,究竟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对她痛下杀手。
去寒山驿的一路,她拼凑着过去四个腊八夜的讯息,回想起有一次,她曾看见山匪去她的马车里翻找东西。
这行人既不是为财,而是为命,为何要去她的马车里翻找东西?
难道是她无意间得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种可能了。
她想,她就自投罗网,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只有掌握更多讯息,才有改变这一切的可能。
而如果她失败了,死在了驿站里,这一夜就此告终,比起前四次,这也是一个好的结局。
至少她就不用再做那个留下来的人了。
策马到了寒山驿,她在驿站门口看见了一辆玄木马车,一名身穿沉香色莲纹冬袍的中年男子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她不认识他,可只是那么一眼,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危险而压迫的气息,确认了要杀她的就是这个人。
他似乎早就得到了她只身策马往驿站来的消息,也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所以方才半道里并未派杀手出动。
在那一刻的对视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气,她对他说:“你要的东西我已经交给别人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这句话果真激怒了他,他叫人将她押进驿站,对驿站的官兵说,这就是他此行查案抓到的人犯,他要连夜在此审讯她,让他们戒严。
于是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同时她又掌握了一个讯息,这座驿站里的人并不全是这位大官的,里头的驿役和官兵也不知情他要杀她的事。
也就是说,这样东西绝密到只有这位大官和他的亲随才晓得。
那么,这场审讯就是她唯一的打探机会。
只是她也不曾料想,被带进驿站后,等待着她的会是那样的酷刑。
当那些泛着寒光,沾着血的刑具一应陈列在她面前,她的齿关忍不住打起了冷颤。
她告诉自己不要怕,只要扛过这场审讯,获知更多讯息,再次回到落雪之前,她便可能自救成功,可能和裴光霁一起活下去。
如果能和裴光霁一起活下去……
她在这场酷刑里想象着和裴光霁的以后,以此抵抗着身上的疼痛。
可是对方实在太狡猾了,他对她先后动用了拶刑和鞭刑,在她几欲晕厥之时一次次用冰水将她泼清醒,却永远只问她一个问题:“东西在哪里?”
他竟一丝一毫也不透露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受了一场酷刑,却什么讯息也没得到。
她感觉自己疼得快要死了,她好像回不了那座山神庙了。
但如果裴光霁不会再因她而死,她想,她也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只是她好想裴光霁。
她好想……再见他一面。
不知又受了多久的刑,她竟然真的看见了裴光霁。
那个一次次出去倒血水的驿役,再进到这间屋子里时,竟然变成了裴光霁。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当她看清裴光霁脸上的神情,她知道,他是真的来了。
正如她先前每一次崩溃一样,当裴光霁潜入这间刑房,看见她这副模样的时候,他好像也快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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