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84章

她用力回抱着他,热泪潸然而下,拼命摇起头来:“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可是裴光霁,为什么我还是改变不了那一夜,为什么我还是救不了你……”

裴光霁睁开眼,抬手抚上她的脑后,安慰般轻轻抚摸起她半白的长发:“婵婵,你已经这么勇敢,这么努力,上天不会忍心辜负你,也不会忍心让洛青漕河沿岸的上万百姓就这样枉死,让大昭就这样断绝了气数,等你下次回到过去,一切一定会不一样的。”

沈书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眼望向窗前春瓶里枯萎的花枝:“可是花不会开了,我回不去了……”

裴光霁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花开有时,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兴许清正元年里还有什么事等着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会有重开的一日。”

沈书月慌忙止住了眼泪:“什么事?还有什么事等着我去做?”

裴光霁一面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痕,一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等你醒来之后,你会想到的。”

沈书月抽噎了下:“真的吗?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

“我不骗你,婵婵,你醒过来,我会告诉你,花怎样才能重开。”

“我不要!”沈书月突然害怕地摇起头来,再次伸手抱紧了他,“我一醒,你肯定就不在了,你就是在骗我醒过来……”

裴光霁一下下轻拍起她的背脊:“婵婵,我没有骗你,我已经后悔把你一个人留在清正元年了,怎么还会骗你,我就在宣墨十三年等你,辛苦你再坚持一下,好吗?”

沈书月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那我们勾指为誓,你要是敢骗我……你记得梁祝的结局吧?”

裴光霁眼睫打了下颤,点了点头:“我记得,但是婵婵,那不是我们的结局。”

他说完笑着伸出手来,比起了拉钩的手势。

沈书月勾住他的小指,与他拇指相抵的一刹,梦境霎时泡影般消散,窗外的夜色也如同潮水褪远了去,转而变成了白日的光景。

明亮的天光里,沈书月在榻上扑簌簌睁开眼睛,看见了围拢在她榻前的祖母阿爹还有阿弟。

三人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婵婵醒了!”

“阿姐醒了!”

沈书月的视线慢慢扫过三人的脸,随后转向了身侧空荡的榻沿,裴光霁在梦里曾坐过的地方,失魂落魄地喃喃:“裴光霁呢……他说要来告诉我花怎样才能重开的,他人呢?”

三人被她吓了一跳,彼此对了对眼色,又不敢轻易开口说什么。

直到沉默间,一旁的小芍忽然“咦”了一声:“那花都谢了,怎么突然来了只蝴蝶?”

沈书月霍然坐起身来,探头望向窗前,只见一只竹青色的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飞上了瓶中木芙蓉的枝头。

呆坐了一晌,她怔怔掀开被衾,缓缓下榻套上鞋履,迟疑着一步步走上前去。

屋里三人的视线齐齐跟着她的脚步挪移。

只见那停在枝头的蝴蝶在她走近的一刻徐徐扇动起翅膀,朝着屋外飞去。

沈书月一路小心翼翼跟在蝴蝶身后,眼看着它飞向了她的庭院,在她院中一块空置的花圃上空盘旋起来。

愣愣看了看这方花圃,又看了看上空不断萦回盘旋的蝴蝶,沈书月恍惚间想到了什么,心跳一点点加快,眼中热泪跟着氤氲而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说完扭头便往寝间奔了回去,奔到窗前,一把抱起案头的花瓶,再次疾步向外。

“婵婵,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屋里三人齐齐追了出来。

“祖母,阿爹,阿弟,我要种花,”沈书月紧紧抱着怀里的花瓶,破涕为笑,“只要把这花枝扦插下去,就能生根长出新株,开出新的木芙蓉来了!”

一愣之下,沈思舟连忙跑了出去:“阿姐别急,我去给你拿园具!”

沈富海也快步朝外而去:“阿爹这就去给你寻最好的花匠!”

第77章 希望

77

晴光普照,憩云院的庭院里,一名年轻些的花匠站在花圃边上,正持着花铲在松土。

另一名年长些的花匠坐在廊庑底下,仔细修剪着木芙蓉花枝上的枯苞残叶和细弱的分杈。

沈书月坐在一旁的椅凳上提心吊胆瞧着,每见他下一次剪,都忍不住紧一下手。

老师傅笑着看了看她:“姑娘惜花,可这老话说,有舍才有得,扦插之时就得将这些坏的都给剪了,只留下健壮的主干,方才有望生根,长出新株来。”

“那师傅您看这花枝可能扦插得成?”

老师傅指了指手中的花枝:“你别看这花都枯了,这花枝啊,择得好,上头这么多饱满的芽点,都是成活的希望,况且这迎霜而开的木芙蓉生命力本就顽强,依我看,应当不成问题。”

沈书月听着这话,忽然记起了当年自己与老师辩花之时的论辞:“老师只见木芙蓉朝开暮谢,却不见那一树芙蓉在深秋一朵谢落一朵又开,日复一日凌寒不绝,只见其‘花色一日三变’之表,却不见其‘花心始终如一’之质,在我看来,此花既有顽强抗争命运之心,又有一日开尽三生之魄,其性分明更胜其色。”

原来命运的预言,早在那时便已经埋下。

“阿姐,人老师傅都这么说了,你就放宽心吧,快再多喝几口粥,”身后沈思舟将小芍手里的粥碗递上前来,“你这一连昏睡了几日,吃饱了才有力气亲手把花种下去。”

沈书月就着碗沿一口口喝下了粥,待两名花匠做完前期的精细活,亲手将花枝扦插入土,在周边的土壤堆覆上了厚厚一层保暖的枯叶。

老师傅站在一旁观望着道:“这便成了,剩下的,就看天意造化了,前头十月半那场冷雨一下,还道今岁是个冷冬,瞧着今日天晴回暖的样子,想来天意当会成全了姑娘。”

荣瑾华走上前去:“天意归天意,人事还得再尽,劳烦二位师傅从今起便在霏园住下,多多悉心照料这花,工钱的事,二位师傅只管开价。”

“老夫人放心,我等自当尽力而为。”两名花匠说完,被小芍引去了住处安顿。

这头人刚一走,一道匆匆的脚步声又来,沈富海一脚跨进了院中:“婵婵,你看谁来了!”

沈书月蹲在花圃边回过头去,看见卢伯实和谢长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瞧见她已苏醒,皆是松了口气。

卢伯实当先上前揖了揖手:“沈姑娘,我本是登门来向沈老爷辞行的,听说你醒了,便也来与你说一声,我要北上去汴京了,谢郎君武艺在身,此行会一路护送我同去。”

沈书月起身眨了眨眼:“你要带着我给你的那份工图去汴京面圣?”

卢伯实点头:“虽则逝者已往,但真相仍须大白于天下,到了汴京以后,我会尽力将这份工图牵涉的官员绳之以法,给裴郎君和过去这些年枉死在那一场场水患里的百姓一个交代。”

沈书月蹙眉思索起来,突然记起了昨夜梦中裴光霁的话:“花开有时,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兴许清正元年里还有什么事等着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会有重开的一日。”

她好像知道,裴光霁口中的那件事是什么了。

她原本一心以为只要改变那个腊八夜,和裴光霁一起战胜季正康,将工图顺利送到御前,江南百姓的命运,还有大昭的命运自然也可一并扭转,所以认为清正元年已经没有她需要的讯息了。

但其实不是。

上天突然中断了她的回返之路,也许是因为,若她眼下回到过去,只救得了裴光霁,还救不了大昭。

比起小我的命运,王朝的命运需要更多人,用更多努力才能改变。

清正元年里还有她需要获知的讯息,还有她必须完成的使命。

读懂天意的这一刻,沈书月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卢大人,此行我与你一道去!”

沈富海诧然道:“婵婵,你这身子才刚好……”

沈书月转头看向三人:“祖母,阿爹,阿弟,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还有办法改变这一切,但前提是,我必须要去汴京。”

三人彼此对看了眼,沈富海开口:“那这样,我们陪你一道去。”

沈书月摇了摇头:“阿爹,霏园得留人,这木芙蓉也必须顺利开出花来才行。”

沈思舟:“那要不我陪阿姐去汴京,阿爹和祖母与两位花匠一起留在霏园照看这花?”

真到了做决定的时刻,沈书月又心生出一丝迟疑,偏头看向了一旁才刚扦插入土的花枝。

她应当没有会错天意吧?她离开之后,这花不会出事吧?

正是忐忑不决之际,一直流连在花圃的蝴蝶忽然飞上了她的指背,扇动了两下蝶翼,好似肯定了她的决定。

沈书月低头笑了起来:“好,我和阿舟跟着卢大人与谢郎君一同北上,这花就交给阿爹和祖母了。”

*

为着沈书月的身体,卢伯实和谢长彦还是推延了三日的行程。

等沈书月歇养得好些,三日后,一行人分坐三辆马车启程北上,除了沈思舟之外,沈书月身边还跟了苗娘和小芍。

北上一路,一行人最为担心的自然还是沈书月的手。

往年到了冬天,沈书月的手在江南的气候里都疼得难熬,更别说去到北地。

可奇怪的是,这一路往北,沈书月的手竟只有轻微的不适,反倒比从前少了苦痛,就连那半头白发也在一缕缕还青。

小芍说真是老天保佑,沈思舟说,可能是姐夫保佑吧。

苗娘说,人的心气本就是治愈百病的良方。

车行两月,一行人在临近年关的时候抵达了汴京,于腊月二十八住进了沈家这些年在京开设起来的绸庄分号。

当日午后,卢伯实一刻未曾停歇便带着工图进宫面圣。

沈书月和谢长彦一个布衣之身,一个故囚之身,都不能跟着入宫,便先候在了绸庄后进的居院里,等着宫里的传召。

然而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时分,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一行人坐等在正院厅堂里,沈思舟率先打破了凝重的沉默:“卢大人这一趟进宫面圣会不会不太顺利?”

沈书月和谢长彦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不乐观。

北上这一路人,虽然沈书月身体尚安,但一行人还是遇上了不少乱子,一会儿碰到流民生乱,一会儿碰到流匪生乱,破了不少财,也动了不少武才抵达的汴京。

新皇登基头一年,地方上乱成这样,京中定然也不太平。

卢伯实和沈思舟都说自己先前南下那一路虽也曾碰上过几次乱子,却不如此行多,说明京中的局势非但未能向好,还更严峻了。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谢长彦打算去宫门附近打探打探,沈书月劝他别冲动行事,两人一来一回间,卢伯实恰在此时回来了。

一转眼瞧见卢伯实步履匆匆提袖而入,沈书月连忙迎了上去:“怎么样?圣上怎么说?”

卢伯实喘着气摇了摇头:“根本没面上圣,圣上如今什么人都不肯见。”

“这是为何?”

卢伯实叹了口气:“因为长公主薨了。”

*

卢伯实口中的长公主,正是从前的祯华公主。

掌灯的厅堂里,几人听卢伯实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去岁年关,祯华公主以私怨之名射杀二皇子,引发满朝震动。

圣上登基之后下的第一道旨,便是将公主打入了内狱,经月余审理,亲决褫夺公主封号,将公主贬入冷宫幽禁,令其终身不得出。

但京中很多人都在暗暗猜测,祯华公主当初正是为了圣上顺利登基才射杀的二皇子,圣上如此裁决只是为平众愤,一时的权宜之计,看似是幽禁公主,实则是为了将公主保护在宫中,待朝局稳定,多半便会一步步赦免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