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85章

可是眼下朝局还未稳定,祯华公主却先死在了冷宫里。

听说是一个月前病死的,公主的冰棺至今仍在冷宫未曾下葬,圣上日日待在里头不出,已经一月未曾理政。

沈书月蹙起眉头:“公主当真是因病薨逝的?”

“我离京赴任之前确实听说过此事,那时公主便已缠绵病榻多月,听闻圣上的御医都快常住在了冷宫里,不过我也没想到,公主当真会病薨。”

谢长彦抱起臂来:“既然圣上与公主感情甚笃,我们手里的罪证又是指向二皇子的,应当正中圣心才是。”

卢伯实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但圣上如今闭关不见人,我也没法随意让人递送如此紧要的消息,就怕风声走漏,罪证保不住,这个消息,必须要能够直达天听。”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大声些,让圣上听见就是了。”

卢伯实看向沈书月,隐约猜到了她的想法:“沈姑娘是想去……”

沈书月抬起眼来,容色决然:“听闻京中的登闻鼓正是为直达天听而设,一响声传数里,我能状告季正康一次,便能状告他第二次。”

*

翌日清晨,宫城正门之外,登闻鼓院。

院外街边停靠的马车内,苗娘替沈书月的双手施过针,令她的手短暂恢复了寻常人的气力。

沈书月一身素衣,花白的青丝半绾,在沈思舟和小芍忧心的目送下走下马车,一步步朝着院外那只庞然巍峨的大鼓走去。

走到那高过头顶的大鼓面前,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执起了一旁鼓架上那对粗长的朱漆鼓槌。

刚一执起,险些便被这沉实的重量坠得松脱了手,咬了咬牙方才拿稳。

沈书月额角青筋棱起,紧紧握牢了手中的鼓槌,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在鼓面上落下了第一槌。

紧接着,第二槌,第三槌,第四槌……

鼓声震天,传响四方,一路传至街头巷尾,传过宫阙重楼,雄浑之音一声声引得脚下大地都在隐隐撼动。

城中百姓纷纷涌来,围拢在了鼓院门前,好奇张望议论。

“这是谁人在击鼓?瞧着如此年轻,却竟白了半头的发,必有大冤!”

“圣上哀思闭关,这鼓院的官吏难道也罢役了不成,怎的还无人出来?”

沈书月额头冷汗涔涔,仍咬紧牙关,坚持着落下一槌又一槌。

不知多少槌之后,鼓院内终有官吏匆匆步出,居高喝问:“阶下何人击鼓名冤?!”

沈书月气喘吁吁松了手中的鼓槌,面朝向石阶之上,仰头高声呐喊:“民女沈书月,今携罪证,状告宣墨年间工部侍郎季正康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恳请圣上鉴察,为民做主!”

第78章 公主之死

日头一点点攀升至中天,日光渐渐昭盛,将整间登闻鼓院乃至整座皇城照得一片澄明。

距沈书月被官吏带入那扇朱漆大门已近半日,沈思舟和谢长彦一直守在鼓院外,谨防意外发生。

依宣墨年间大昭律,民告官属以下犯上,状告之前必须先受刑罚。

但卢伯实说,清正元年新帝登基后,这条律法便被重新厘定了,改为诬告才须受刑。

也是因此,几人才同意沈书月敲响这登闻鼓。

这半日耳听得里头并无异样动静传来,卢伯实也入了鼓院照应,头一关应是过了,状纸也该呈到了御前,眼下只等圣上传召了。

沈思舟坐在院外供人休憩的廊庑里,望眼欲穿地远眺着宫城那头:“看圣上改易的这条律法,像是个明君的样子,鼓声这么响也该听见了,怎的还不来人,这圣上到底靠不靠谱?”

谢长彦抱臂倚着廊柱:"反正比他爹行。"

一旁小芍听两人像在挑拣白菜新不新鲜一样探讨天子靠不靠谱,惊得瞪大了眼睛。

听闻她家郎君从前确实是个不着调的纨绔性子,是自打七年前逃家回来后才收敛稳重起来,怎的谢郎君也是如此?

小芍心中正惊疑不定,便听见了谢长彦更叫人咋舌的后半句:“印象里挺听他姐话的,他姐让他做功课,他就坐在那儿一整天不挪地,中了暑热都一声不吭,一直熬到晕过去为止。”

沈思舟缓缓偏过头去:“你......哪来的印象?”

“圣上小的时候,我拉他翻墙出去玩,没拉成来着。”

沈思舟北上这一路也问过几嘴谢长彦的过往,大概知道了他从前是汴京人士,流放是因家中变故遭受连坐,但并不清楚他具体的出身。

眼下听见这话,沈思舟突然就觉得屁股有点烫,没法在他面前大刺刺坐着了。

想起昨日他们在等卢伯实消息时,谢长彦突然来了句“我去宫门附近打探打探”,确实仿佛很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沈思舟:“你、你从前究竟什么来头?”

谢长彦仰头望天,勾唇一笑:“汴京城中一纨绔罢了。”

两人说话间,一名青衫内侍终于从宫城方向打马而来,一路策马至鼓院阶前,翻身而下:“圣上口谕,传进状人沈氏与卢推官即刻入宫,毋得迟滞!”

半个时辰后,大内,承昭殿。

明净而私密的暖阁内,门扉静掩着隔绝了腊月的严寒,地龙烧得整间阁宇暄暖如春。

沈书月坐在下首特赐的座椅上,双手捧着一只滚热的袖炉,因击鼓而发作了半日的疼痛慢慢缓转了过来。

在她身前几步之遥处,卢伯实面朝上首恭身而立,已将工图的始末陈述完毕。

上首龙案之后,十六岁的少年天子静静看着眼下泛黄的工图,那双憔悴而空落的眼中遗恨之色越来越浓。

沈书月本以为进宫面圣定然忐忑,可就在方才,当这位年轻的皇帝穿着一身素色无饰的常服,迈着艰涩的脚步进到暖阁,她感觉自己看见的,好像只是一个破碎的少年。

就和两月之前无望的她一模一样。

“只差一年,就只差一年.....”皇帝眼望着工图失神喃喃,“倘使这份工图能够早来一年,去岁此时,阿姊便不必为我牺牲至此......

沈书月不忍地垂了垂眼。

是啊,倘使能够循正途将二皇子绳之以法,祯华公主便不必出那等下策,如今兴许也不至年纪轻轻因病逝了。

可这因果又如何能够倒置?

正是因着当初祯华公主射杀了二皇子,助力新帝登基,裴光霁才会被赦还来到留夏,她才能遇见这场神迹,将这份工图送到御前。

卢伯实垂着首道:“长公主已逝,请陛下节哀顺变,保重龙体,陛下还当早日复朝,将这份工图所涉官员尽数绳之以法,方可告慰长公主在天之灵。"

皇帝身后的近侍不由为着这番不太近人情的谏言抬了抬眼。

倒是皇帝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卢推官一心为公,正直敢言,朕的皇姊没有看错你。”

卢伯实一愣过后疑问抬起眼皮,看见上首之人面露出怅然回想的神情:“卢推官想来不知道,今岁的春闻和殿试本要因国丧推延,是皇姊说,朕初初登基,急需用人,此番科考当如期举行,今岁的新科进士,实则都是皇姊所点,当初皇姊看了卢推官的文章,曾对朕说,此人刚直守正,将来或可为直臣,作国之柱石。

沈书月目光轻轻一闪,卢伯实眼底也隐隐浮起动容之色。

“卢推官放心,皇姊要朕以‘清正’为年号,便是希望朕能够为大昭肃清积弊,匡正社稷,朕定当尽力给蒙冤的苦主,给江南的百姓一个交代。”

卢伯实颔首长揖而下:“陛下圣明,大昭得长公主,乃大昭之幸。”

上首沉默片刻,响起一声怆然的叹息:“可惜往后,朕和大昭都没有皇姊了。”

卢伯实犹豫一息,再次开口:“长公主生前既望臣为直臣,臣还有一言,斗胆想问陛下。”

"你问吧。"

“臣想问,长公主是否当真因病蔓逝?若陛下心中有疑,臣愿为陛下查清此案。”

皇帝望着跟前凛然请命之人,眼神中透出几分苍凉的哀戚,良久过去才道:“卢推官断案之能,朕已听闻,朕心中确有疑问,满朝上下无人敢为朕解,卢推官既有此心,便来为朕解解看吧。”

卢伯实抬起头,看见皇帝给了身后近侍一个眼神。

近侍匆匆步出暖阁,片刻后,捧着一只朱漆销金龙纹宝匣躬身入里,将宝匣呈上龙案,恭谨而小心地向上提起匣盖。

匣中的玉玺缓缓露出。

卢伯实心中正不解,便见皇帝从另一边的首饰匣里取出了一只色泽纯正匀净的羊脂玉镯,缓声道:“这只玉镯,皇姊生前戴了整整八年零两个月,直到皇姊病逝后,朕才发现这玉镯里藏了一种特殊的毒物。"

沈书月和卢伯实齐齐眼皮一跳。

“此毒虽会在日积月累的摩触中侵入并蛰伏于人的体内,寻常却是无害,若不遇引药,可终身安然不发,然一遇引药,人的脏腑便会在数月间骤然衰竭,药石无医。”

卢伯实思索着问:“那引药若不遇镯中毒物,是否亦是无毒无害?”

皇帝点了点头。

“臣敢问陛下,这引药下在何处?”

皇帝默了默,偏头看向了一旁那方玉玺:“就在这玉玺盖印之时必要触碰的印绶之上。”

沈书月心头一凛,连卢伯实一时也惊至无声。

皇帝惨然一笑,抬眼望向卢伯实:“朕想问问卢推官,依你之见,这下毒之人,究竟是赠镯之人,还是手掌玉玺之人?”

无边的寒寂在暖阁里蔓延开来。

这手掌玉玺之人,自然是指先帝,而这赠镯之人......沈书月在心底暗暗推算起皇帝口中所说的年月。

这玉镯祯华公主戴了八年零两个月,而八年零两个月前正是宣墨十二年的秋天,恰逢先太后逝。

这玉镯,难道是先太后临终时赠予祯华公主的?

祯华公主之死的嫌疑人,一位是她的父亲,一位是她的祖母......?

引药既下在玉玺之上,这显然就是一道阻遏祯华公主越权干政的禁制,若公主擅用玉玺代行皇权,千政乃至谋逆,等待着她的便是死局,反之,则可安然一生。

而祯华公主动用玉玺,定是在去岁年关,为了按下先帝驾崩之讯的关头,发心本是助力自己的阿弟顺利登基。

难怪这位少年天子心碎至此。

平复下心惊,卢伯实问道:“陛下可曾查证这玉玺上的引药何年所下?”

皇帝摇了摇头:“朕只查得,这引药迄今已消蚀大半。”

“若是如此,臣斗胆猜测,引药应为多年前所下,凶手更可能是赠镯之人,还请陛下容臣逐一细验二物,再作定断。”

只有皇姊从不看轻她,会让他来她宫中,亲自教他读书写字。

他记得,就在这座正殿里,有一日,他的皇祖母坐在上首,头疼地说起朝臣催立太子之事。

皇姊听了以后不解又不服,眨着那双灵慧的眼道:“满朝皆道父皇没有嫡长子,便该立庶长子为储,可我不是父皇和母后的第一个孩子吗?父皇的嫡长子,为何不能是我?”

就是因为这句话......

就只是因为这句话吗?

少年站在大殿中央仰起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穹顶惨笑起来:“皇祖母明知阿姊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识人鉴贤之智,比起我,比起父皇的任何一个儿子都更堪大任,大昭的储君,为何不能是阿姊?坐上这皇位的人,究竟为何不能是阿姊?”

残阳西坠,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