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86章

命人将卢伯实和沈书月送出宫后,皇帝迈着蹒跚的脚步,一步步走进了祯华公主从前居住的华宁宫,站在空旷而无人气的正殿里,一点点环视过四周。

看着这座经年未变的殿宇,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幼年之时。

那时的他还不是大昭的太子,只是个因母妃无势而常在宫中受欺凌的小皇子。

第79章 花开

七日后,清正二年正月初六,祯华长公主的灵柩自冷宫发引,入葬汴京城外宗室园寝。

因公主为戴罪之身,丧仪一切从简,这位生前以喜好男色,恃宠生骄,行事荒诞之名声闻遐迩的公主,也并未得京城的百姓相送。

唯有京城的天在这一日降下了一场大雪。

沈书月站在雪中的长街,目送着公主的灵柩缓缓行过,忽然记起了宣墨十三年四月初八的浴佛节。

那日她也是这样站在御街边,隔着人山人海远望着公主的仪仗经过,回去后便绘下了那幅浴佛盛景图

犹记得当日,沿街百姓无不瞩目于皇家仪仗,祯华公主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懒洋洋支额倚着车棂,似乎丝毫不在意那些加诸于身的眼光。

如她不畏生时的世俗之见,亦无惧死后在史书上留下遗臭万年的污名。

眼望着仪从寥寥的移灵队伍循着御街渐渐远去,沈书月想起什么,问身侧的卢伯实,公主的驸马去哪里了?

她记得宣墨十二年,祯华公主曾相中当年秋闹的一名举子,向先帝请了婚,上回也听卢伯实说,公主自述射杀二皇子的情由,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场皇家春猎上害她的驸马摔断了腿,那这位驸马如今去了哪里?

卢伯实告诉她,那名举子实则并非公主相中的夫婿,而是公主相中的幕僚,与公主成婚后的那些年,一直暗中在为公主和小太子谋事。

正因如此,二皇子才在那场春猎上动了手脚,致使驸马跛足终身。

不过当初射杀二皇子之前,公主便已与驸马绝婚,免驸马在律法上受到牵连,所以这位前驸马已无身份为公主扶灵。

只是公主蔓逝之后,本已恢复自由身的前驸马还是再次蹬进了那座深宫的浑水里,如今就在圣上身边做密臣,辅佐圣上清查通宁堰贪腐案,想为公主正身后名,虽然他知道,公主并不在意。

明知逝去之人不在意身后污名,却仍投身入局,竭力奔走,是因这是留下来的人仅存的念想和唯一可做的事,如这位驸马,亦如身在清正年间的她。

沈书月望着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轻轻闭起了眼睛。为这清正年间无人幸免的结局。

随着公主的下葬,通宁堰贪腐案的清查自此肇始。

接连数月,从京畿中枢到地方州县,涉案官员相继败露,牵连之广,贪吏之多,朝野上下为之巨震。

季正康身为首恶,虽死却罪无可追,圣上亲决,追削其生前官秩,籍没其家产,其妻其子亦受株连,余下同党也皆按律论处。

这些时日,沈书月一直待在汴京的绸庄,让小芍代笔,将涉案贪吏的名姓和罪行一一记下,等到彻底结案的那天,簿子上已是密密麻麻。

沈思舟看着那一长串的人名,不由惊叹:“阿姐,你这不会是要送去阎王殿的生死簿吧?”

沈书月点头肯定:“叫你说对了。”

这群贪吏如今能够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一个接一个尽数落网,是因二皇子一死,利益同盟瓦解,众人便如同一盘散沙彼此离心,相互举发,但若回到二皇子尚在的宣墨十三年,却未必能够清查至此,所以她要记下所有贪吏的名姓,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漏网的鱼。

只是也正因如今季正康和二皇子尽死,死无对证之下,此案只能追根至季正康,无法再给二皇子定罪,在这个清正二年里,祯华公主的污名终究未能洗净,裴光霁以私刑诛杀季正康之行也难能得律法容谅,只剩下一句公道在人心。

结案那日,卢伯实看着沈书月那触目惊心的生死簿,对大昭的将来深感忧虑。

正如卢伯实先前所料,大昭的贪腐之弊积深至此,已非这张工图能够挽救,纵使通宁堰贪腐案得到清查,多年蛀蚀之下,整个大昭已如同中空的朽木,不知多久才可再复生机。

又或像谢长彦所说,大昭未必能有慢慢重振的机会,内忧既深,外患必至,不久的将来,大昭的边境也许就要迎来关外的铁骑。

准备启程回江南的前夜,沈书月和沈思舟将因公务留京的卢伯实,以及自行决定留京的谢长彦一同邀请来了绸庄,设了一顿临别宴。

虽是宴席,值此肃贪之际,席间气氛却难免低迷,卢伯实忍不住叹息:“若能够早上几年查清此案,大昭绝不会是如今的光景。”

沈书月问他:“卢大人觉得,早上几年来得及?”

“自然是越早越好,但要说来得及,宣墨十三年当是仍可扭转局势的时机,那时二皇子党羽未盛,大昭尚未积弊至深,朝野上下也未因先帝沉迷丹青、无心理政而乱象频生,如有德才兼备,可堪大任的贤主及早主持大局,大昭来日可期。”

沈书月接着问:“假如真有机会回到那时,除了挽救大昭,卢大人可还有别的心愿?那时的卢大人在做什么?”

卢伯实被她问得一愣,回想着道:“那时我在一边帮着父母养家一边读书,若说有什么心愿,也就是想着农忙之时有人帮我把地种了,我好更专心读书,更早几年科考登第。”

这段时日,沈书月已了解过卢伯实的过往,卢伯实原是住在汴京远郊一带,家中半工半农,家境贫寒。

身为长子的他底下有一群小他不少的弟弟妹妹,一个“伯”字当头,十来岁便承担起了长兄如父之责,帮着父母一起养家了。

去岁科考登第后,卢伯实虽为卢家改换了门庭,可为官的俸禄却实在微薄,他又被外放去了江南,无法再兼顾家中生计,所以当她爹有心招他入赘时,他才会作此考量。

毕竟就算会在士林间受些声名争议,那声名也比不上一家老小从此衣食无忧来得实在。

当然后来,这一份实在,还是没敌过他那痴迷查案的正义之心。

总之,虽然卢伯实确是为财入赘,沈书月却看得出来他并非当真贪财慕富,有此私心也无可厚非,前阵子她还是悄悄给了卢伯实的父母一笔赡银,当作对卢伯实的感谢。

“就想着农忙之时有人帮你把地种了?”一旁的沈思舟评了一嘴卢伯实的心愿,“反正都是胡想,怎么不多想点?’

卢伯实:“难道我还能想着天上掉张馅饼,把我一家老小后半辈子的生计都给包圆了不成?哪来这样的好事。”

“好人就该有好报,说不定呢?”沈书月弯唇一笑。

听完了卢伯实的心愿,她又看向席上一直未曾搭腔的谢长彦:“谢郎君呢?假如有机会回到宣墨十三年的年末,你可有什么心愿?你家中的变故,可还有机会转圈?”

在京的日子里,沈书月同样也知道了谢长彦的过往。

这位武艺不凡,胆量过人的谢郎君原来竟是将门之后,其父在宣墨年间曾是驻守西北边关的路分兵马铃辖,掌一路边防军务,因一次酒后贻误军情,致使边关一重镇失陷而获罪下狱,在宣墨十四年被问斩。

谢长彦一夕之间从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到遭受连坐,本是被判处流放三年,可他却自请流放终身,希望代家中母亲与妹妹承担连坐之罪,免二人没为官婢。

先帝为他孝悌之心所动,准允了此事,谢长彦的母亲和妹妹最终得以保全良人身份,在京畿近郊安稳度日。

之前谢长彦与裴光霁一道南下,经过汴京时也是先看望过了母亲与妹妹,确认二人安好,这才继续去的江南。

面对沈书月口中的假如,谢长彦摇了摇头:“宣墨十三年年末?那怕是来不及了,那时我父亲已铸下大错,此罪按律并无转圜余地,我父亲也该为边关军民的伤亡担责。”

沈书月面露惋惜:“那假如那时我来到汴京,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哪来这么多假如?”谢长彦一挑眉头,“你若有这假如,自去救裴亦之,至于我......”

谢长彦想了想:“就在我下狱之前,来请我喝坛登仙楼的仙醪酒吧,后来这些年在北地再没尝过这一口。"

"好,我记得了。"

谢长彦和卢伯实瞧着沈书月这认真的神情,不明所以对看了一眼。

沈书月端起面前的茶盏,敬向二人:“此一别,来日再见或已是翻天覆地的光景,今夜以茶代酒,敬谢过卢大人与谢郎君这一路相护,我们后会有期。”

这一场临别宴过后,沈书月便与沈思舟一起踏上了南下归家的路。

从春末行至仲夏,回到留夏,正是荷风十里的好时节。

霏园里的木芙蓉树也已亭亭如盖,比她人还高出一头,绿意盎然的枝条上结满了一颗颗小小的,青涩的花苞。

祖母和阿爹高兴地同她说,花匠说这树的长势远胜过预想,花苞更是繁密得出乎意料,再过一月,等天凉入了秋便有望开花了。

沈思舟站在花圃边问沈富海:“阿爹,阿姐先前说,只要花开了,就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这世上会不会真有阿姐所说的神迹,可以让人回到过去?”

沈富海希冀地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木芙蓉树:“但愿会有吧。”

这日过后,憩云院的花圃边便多了一架秋千,每日入夜,沈书月就坐在秋千上乘凉。

感受着晚风一日更比一日凉爽,看着头顶花树上结的花苞一日更比一日饱满,沈书月的半头白发终于在这有望的等待里彻底还了青。

八月里的一个静夜,一场秋雨淅淅沥沥降下。

沈书月人在寝间榻上合着眼,朦朦胧胧听见窗外落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放任自己随着这连绵的浪潮沉入了更深的眠梦。

一夜秋雨潇潇,时至黎明方歇。

云散天开,雨后初霁的第一缕天光照亮了被洗濯一新的庭院。

金色的曦光一路漫过庭阶,漫上枝头,院中那枝繁叶茂的木芙蓉树之上,数十朵花苞在朝晖里齐齐绽放,开出了满树雪白。

同一时刻,沈书月从深眠里慢慢醒转,听见了猎猎的风雪声。

第80章 重逢

山风呜咽,夹杂着簌簌沙沙的落雪响动,好似自一条纵深狭仄的洞道传来。

一些过往的人声也随着这风雪声一同遥遥飘入了沈书月的耳中。

“婵婵,你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那是江南无数百姓乃至大昭的命脉,你得把画送出去,祝姑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一路往北,去跟她会合。”

"婵婵,我只是在这里暂时拖延住那些杀手,我会脱身追上你们...."

“婵婵,你还记得去岁今日,我们一起喝了寺庙的腊八粥吗?陆予安说,寺庙的腊八粥在佛前祈过福,喝了可祛病消灾,长命百岁,今日正好又是腊八,我们信他一次吧。”

一声又一声“婵婵”在脑海里激荡起叠叠回音。

最后是一记重重的拍马声,还有一句:“往北去,别回头。”

山中的风雪仿佛静止了一刹,一刹过后再度翻涌而起,狂卷飞扬。

正如停驻过一轮四季后重又开始涓涓向前流淌的时光。

沈书月在这风雪呼号之中骤然睁开双眼,张口急喘起来。

裹挟着雪沫的寒风随着一口口喘息灌进嗓子眼,喉间清晰的刺痛将她彻底从清正二年的那场秋雨里带回了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是木芙蓉花开了,她回来了,她回到这一夜了。

“姑娘醒了!“轻兰惊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书月盯了一响头顶昏暗的石壁,蓦然清醒坐起了身:“轻兰,我们这是在哪儿!”

“姑娘,我们在山洞里,”轻兰语速飞快地同她解释,“从山神庙打马离开后,姑娘在马上晕了过去,我带着姑娘一路往北,与祝姑娘和她的几位友人接上了头,祝姑娘的友人将我们带进了这处隐蔽的山洞,眼下正守在洞外保护姑娘和画的安全。

沈书月急得嗓子破了声:“那裴光霁那边呢?裴光霁怎么样了?”

“祝姑娘与我们接头后便赶去山神庙支援裴郎君了,这会儿应当快到了。”

“只有阿颜姐姐一个人吗?公主的人马呢?"

“公主的人马还没到,但姑娘放心,祝姑娘说她带了个援手,那一个援手,抵得上一支军队。”

风卷雪絮,漫天飞旋。

白茫茫的山坳间,两匹骏马正一前一后迎着风雪向南疾驰,马蹄过处雪泥四溅。

当先那匹快马之上,祝开颜高束的马尾被风急扯成一线,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鞍面,一手控缰一手扬鞭:“陆修鸣!再快点!”

后头那一骑马上,陆修鸣跟着扬起一鞭,扯着嗓子应道:“我正快着呢!可这马它脚滑,它不听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