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定严大师究竟是闻知二皇子意欲屠寺,为了保护寺中众人才选择自焚牺牲,还是认为裴光霁罪无可恕,认为此罪源头在己才选择自焚谢罪,裴光霁恐怕永远也无从得知了。
但不论如何,能够见到安然无恙的定严大师,对裴光霁而言总是一种慰藉。
想到这里,沈书月问裴光霁:“我们都没及早与定严大师通过信,大师今日会在寺里吗?”
裴光霁也不确定,刚想说进去看看,一抬眼却蓦然脚步一顿。
沈书月随着裴光霁凝定的视线抬头望去,只见寺门前,一位身着大袖僧袍,手执念珠,年约六十许的老者正静静立在那里遥望着他们,仿佛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看见裴光霁的那一刻,老者面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无声对他招了招手。
裴光霁目光轻轻闪烁着,眼底潮意忽生。
*
窗明几净的禅室里,裴光霁坐在下首微垂着眼,同端坐于禅榻之上的定严大师一字一句讲述着过去两年的种种。
定严大师始终默然倾听着,并不问他什么,只时不时轻点一下头。
沈书月看着如同远游归来的孩子面对父亲一般的裴光霁,不知是为此所感,还是被这禅室的静意所染,整个人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一直听裴光霁从两年前的秋闱讲到如今,定严大师终于带着笑意开口:“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为师为你骄傲。”
裴光霁闻言却仍颔着首,没有抬起眼来。
“怎么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定严大师温声问道,“为师听你说的这桩桩件件,不觉你有何过错之处。”
见身侧的裴光霁依旧垂着眼默不作声,沈书月犹豫着张了张口。
定严大师移目看向了她。
沈书月:“倘若大师并不知他缘何拿起手中的剑,可还如此作想?”
定严大师似是被问得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怎会有此倘若?”
裴光霁一滞之下抬起眼来。
定严大师口中答着沈书月的话,余光却望着裴光霁:“就算没有今日,我也知他执剑,是为护他心中珍重之人。”
沈书月接着追问:“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声,大师也仍是如此作想吗?”
“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声,我也仍是如此作想。”
定严大师一句句肯定完沈书月的话,笑着看向了裴光霁,缓缓开口:“去岁腊八翌日,为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你便不曾回来与为师道明真相,可为师在梦中从未对你疑过半分。”
“为师梦中的选择,是因为师也有需要保护的人,以一人,全众人,为师了无所憾,唯一的遗憾,是未有机会亲口与你说一声,为师相信你。”
裴光霁眼睫一颤,定定望住了定严大师。
定严大师含笑回望他片刻,目光再次转向沈书月:“孩子,多谢你,没有让这个梦成真。”
沈书月摇了摇头,却因感裴光霁所感,眼眶生热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定严大师笑着感慨:“你这孩子真是与儿时一模一样,半分也未曾变过。”
沈书月一愣:“大师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定严大师朝裴光霁看去一眼,“当年你离开寺里后,这孩子伤心了许久呢。”
沈书月偏头看向身侧人,牢牢握住了他的手,对定严大师道:“大师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他伤心了。”
*
秋日淡金的斜阳渐渐西移,马车自净尘山山脚驶出,在日落时分驶入了留夏镇。
车内,裴光霁虽自离开净尘寺后便未曾言语过一句,但沈书月感觉得到,定严大师已经亲手搬开了压在他心头的那块重石。
只是也许他还需要片刻的缓神。
沈书月思忖着说点什么消解他的余绪,在一旁自顾自念叨起来:“哎,方才忘了问定严大师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了。”
裴光霁从神思中抽离出来:“什么?”
“忘了问后来那些年,寺里还有没有来过像我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与你一同作过伴。”
裴光霁失笑:“你问我就是了。”
“所以有过吗?”沈书月眨着眼凑近他。
裴光霁笑着摇头:“再没有了。”
沈书月满意点了点头,感慨道:“你能认出我,定严大师也能认出我,看来我真的跟小时候长得很像啊。”
“同小时候像,不是常事吗?”
“那可不一定,你没瞧见我阿弟吗?”
听此一言,裴光霁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中秋那日便有的困惑:“你们姐弟二人从前当真相像到会被书院管事错认的地步?”
“是啊,不然我能替他去读这个书吗?”
裴光霁想了想:“若来书院读书的真是你阿弟,我怕是万不能将他如今的脸与你对上了。”
沈书月立刻摇头:“不对,若去书院读书的真是我阿弟,那就说明他没有逃家出海,你见到的,应当是十五岁的他,那时我阿弟与我还是很像的,我阿弟肯定也会跟同窗提起我这个孪生阿姐,你还是能找到我,只不过那样的话,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由遐想起这种可能。
正是思绪飘远的时刻,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沈书月回过神掀开车帘,一眼看见了熟悉万分的帘雨巷,还有斜前方青白石阶上对开的褐漆楠木府门,目光慢慢上移,又见题刻着“霏园”二字的门匾。
望着眼前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府门和门匾,一瞬间,沈书月忽然生出了一种穿梭时光的恍惚感,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后。
她恍着神喃喃道:“裴光霁,你说我会不会哪天睡一觉,又突然回到七年后啊?然后一睁眼,我就跳过了这七年,同你变成老夫老妻了?”
裴光霁一顿过后认真想了下:“我觉得,应当不会。”
沈书月偏过头来:“当真?”
“我记得你在岚阳闲时与我说过,一朵花开一个时辰,便够你在过去待上一月,两个时辰便是两月,有一回,两朵花同时开了两个多时辰,你便在过去待了四个来月,也就是说,这时日是随着花开的数目成倍累加的。”
沈书月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可虽然我数过,那一树木芙蓉确实结了数十上百朵花苞,我却不知道,我来的那日究竟一次开了几朵……”
这件事,裴光霁也难能解答了。
眼见他思索着沉默下来,沈书月越想越担心,哭丧起脸:“我可不想突然被遣返回去,人生贵在体味当下,我要好好过这七年的。”
裴光霁正想着安慰她上天不会如此弄人,忽然听见沈思舟的声音从府门口传来:“阿姐,姐夫,都到了怎么不进来啊?”
裴光霁便先带着沈书月下了马车,不料刚一下去,沈思舟就又惊奇又兴奋地迎了上来:“阿姐,有件好神奇的事!”
沈书月正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忧思中,随口问:“什么事?”
“我跟你说,我今日分明是头一回来这霏园,这宅子也是姐夫才置办的,可我居然梦到过这里!”
“什么?”沈书月一愣,“你不会也是去岁腊月初九做的梦吧?”
“什么叫‘也’?”沈思舟跟着一愣,回想着道,“是去岁冬天,但具体哪天我早忘了,那梦原也没什么特别,当时醒来我都没当回事,今日看到这一模一样的宅子才惊了一跳!”
“没什么特别?那你当时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们一家子,哦,不过没有姐夫,就是祖母阿爹还有我和阿姐你,一起在这里种树!”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了眼,接着问:“然后呢?”
“种下以后,我们全家就一直在等那树开花,等了好久,有天早上我走进阿姐你的院子,突然发现花开了,便想来叫你,结果被阿爹拦了下来,阿爹把我拉走骂了一通,说我忘了,阿姐你交代过,花开的时候要让你多睡一会儿……然后我就这么被骂醒了。”
沈书月缓缓看向裴光霁,紧张吞咽了下。
看出她的意思,裴光霁问起沈思舟:“那你可还记得,那日你进你阿姐院子的时候,树上大约开了几朵花?”
“姐夫你也太为难人了,那满树的花,眼都看花了,这我哪数得清。”
沈书月目光一紧,比划起手势:“你确定,是满树的花一起开了?”
“确定啊,就是因为这样,梦里我才兴奋得要来叫你嘛。”
沈书月雀跃着一把抱住了裴光霁:“太好了裴光霁!”
裴光霁笑着回抱住了她。
眼看着喜极相拥的两人,沈思舟摸不着头脑地愣在原地:“……我说什么了,就太好了?”
两人却是没一个搭理他,沈思舟更糊涂了:“不是,那花开了几朵有什么要紧,你们不觉得,我从前便梦见过这座宅子很神奇吗?”
沈书月冷静几分,松开了裴光霁:“你阿姐我遇到过更神奇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什么更神奇的事?”
沈书月还未作答,府里忽然走出一老一小两道身影。
两人一面往外,一面低低交谈着什么。
“交代你的采买单子可带在身上了?”
“嬷嬷放心,我带了,就在袖子里呢。”
沈书月蓦地一偏头,看见两张惊心熟悉的面孔,一愣之下欢喜上前:“小芍!胡嬷嬷!”
两人齐齐一愣,迟疑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裴光霁:“这便是郎君与少夫人?”
沈书月听着这称呼不习惯地一顿。
裴光霁笑着走上前去:“你们还是唤她姑娘吧。”
两人忙福身见礼:“见过郎君,见过姑娘。”
行过礼后,小芍眨巴着眼奇怪道:“我是头一回见着姑娘,姑娘怎知我叫小芍……”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了眼,猜到了这是裴光霁特意为她招来府上的人,一眼过后,笑着看向小芍与胡嬷嬷:“大概这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吧!”
第91章 结局·洞房花烛
宣墨十四年九月, 秋高气爽的时节,江南的留夏镇传出了一桩大喜事。
颐江沈氏的千金与今岁名动朝野的新科状元要在镇上举行大婚了。
消息一经传出,全镇上下惊诧不已, 实在未曾料想此等盛事竟能降临在他们这地处州隅的小小荷乡。
惊诧之余, 男女老少皆在奔走相告间欢腾雀跃起来,无不翘首盼着吉日来临,好一睹嘉礼, 沾沾这金玉良缘的喜气。
就连附近县邑也有不少百姓闻讯赶来凑这千载难逢的热闹。
九月十二大婚当日,长空一碧, 晴光万丈, 金阳遍洒向连片的白墙黛瓦,纵横的巷陌与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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