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97章

整个留夏镇万人空巷, 百姓们齐齐簇拥在街头,眼望着亲迎的仪仗逶迤而来, 喜旗开道, 青衣红巾的乐班子分列两侧,一路吹奏不绝。

仪仗中央,高头骏马朱饰披挂, 马上新郎一身绯色曲领大袖公服, 鞓带束腰,头戴乌色展脚幞头,上簪缕金花,面如冠玉, 身姿修直挺拔。

其后八抬喜轿朱漆描金, 轿身浮雕繁丽,轿盖垂落的大红流苏在徐行间轻轻摇晃。

喜轿边,两名嬷嬷挎着喜篮, 带着喜童不停向街边抛撒喜果。

人群中欢呼迭起,众人一面抢接喜果,一面连声道贺。

裴若喜头梳双丫髻,簪石榴绢花,一身红彤彤的喜气,仰起小脸望向高踞马上的裴光霁:“哥哥,阿喜撒得好不好?”

裴光霁低下头去,眼带笑意:“好,让嬷嬷带着你,去往人多的地方,再多撒些。”

“好!”裴若喜又从邹嬷嬷和胡嬷嬷的喜篮里捧出一大兜喜果,小跑着撒向了人群。

喜轿内,沈书月头戴一顶宝珠攒簇,流光溢彩的花钗冠,上穿青色销金大袖衫,下着同色蹙金长罗裙,外披红罗霞帔,正手执团扇,端坐在喜褥之上,耳听着外头热闹的乐声人声,整个人忽而生出一种不甚真切的恍惚感。

好像不久之前,还是清正元年的九月,阿爹正为她在留夏公开招婿。

彼时整个留夏镇也是这般人声鼎沸,车马喧嚷。

可那热闹虽是为她而来,却并不属于她。

而如今宣墨十四年的九月,她终于真心穿上了这身喜服,坐上了这顶喜轿,能够与所爱之人一同笑着迎接所有的贺喜声。

正是出神的时刻,喜轿外,轻兰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若是坐累了便松快松快,不必一直笔挺挺的。”

另一侧,小芍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姑娘累了吗?要不我去同姑爷说一声,让队伍行快一些?”

沈书月被两人的声音拉回到当下,摇头笑了起来:“两辈子就这一天,我才不累呢,就这样行慢一些吧。”

连绵的仪仗一路迤逦穿行过长街,在所有留夏百姓的见证下,缓缓朝着帘雨巷的喜宅而去。

霏园门前,喜轿在大红锦毡上稳稳落定。

随着轿帘掀开,沈书月弯身下轿,抬起头来,隔扇看向了长身立在轿外,含笑注视着她的裴光霁,露出了灿烂的笑意。

喜娘将绾好同心结的牵巾一端递向新郎,一端递向新娘。

两人一同伸手接过,共执着牵巾,并肩踏上铺了长长一路的大红锦毡,一步步往正堂走去。

隔着红罗扇面,沈书月忍不住悄悄望过周身和正堂里那一张张笑容满面的脸——

祖母,阿爹,阿弟,定严大师,山长,祝开颜,陆修鸣,轻兰,小芍,邹嬷嬷,胡嬷嬷,裴若喜,守心,吴伯,纪嬷嬷……

还有堂中香案之上属于她阿娘和裴光霁祖母与阿娘的三方牌位。

在无数双眼热切的祝福下,沈书月轻轻眨动了下眼睫,又一次落下了喜极的热泪。

*

天色向晚,明月高悬。

烛火融融的寝间里,沈书月已摘落钗冠霞帔,除去外衫,只穿着一袭绯色的寝裙,一身轻松地坐在妆台前。

轻兰和小芍一个侍候她净面漱口,一个为她梳理头发,好让她彻底落个自在。

小芍一面替沈书月梳头一面夸赞:“我还道姑爷书读得这么高,定是讲究规矩的人,不想方才出去招待宾客之前便交代我们让姑娘卸下礼服,照常用饭,不必守那些虚礼。”

比起小芍,轻兰对此早已习惯:“姑爷确实是守礼法之人,但姑娘就是姑爷的礼法。”

小芍惊叹:“轻兰姐姐,你这话可太精辟了,怎么总结出来的?”

“你多在姑娘姑爷身边跟些时日,也能总结出来。”

沈书月从镜中笑着看向两人。

轻兰突然想起来问:“不过姑娘方才吃的不多,当真不再吃些了吗?”

小芍:“是啊,那一桌子菜都没动多少呢。”

沈书月轻咳一声,神情不自然地避转开视线:“我真吃饱了。”

一旁胡嬷嬷笑道:“你们就别劝姑娘了,今夜不宜多食,后头还有一道礼呢。”

沈书月才松落下来的心又叫这话提了起来,搁在膝上的手紧张攥握在了一起。

邹嬷嬷看向安静下来的沈书月:“前两日交代姑娘的册子,姑娘可都看过了?”

沈书月垂着眼摸了摸鼻子:“看是看过了,不过没看仔细……”

邹嬷嬷笑道:“那也不要紧,姑爷是万事周全之人,绝不会将这周公之礼的难题留给姑娘,必定已心中有数,到时姑娘跟着姑爷一步步来就是。”

话虽如此,这样把难题交给裴光霁一人,好像也不太妥当……

“……要不我还是趁他没来再看两眼吧。”沈书月说着,从一旁的小屉中取出了那烫眼的册子,深吸一口气,再次翻了开来。

不料刚看两眼,笃笃两下叩门声响起。

沈书月蓦地一回头,一眼瞧见投落在隔扇上的那道颀长身影,一面高喊着“等等”,一面慌手慌脚将册子重新收回屉中,这才松了口气,对门外道:“好了!进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四人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

裴光霁已摘下幞头,穿着一身绯袍反手阖上隔扇,带着笑往里走来:“用过饭了吗?”

沈书月起身迎上前去,仰头去看他的脸:“用过了,你呢?是不是光喝酒了?”

裴光霁摇头:“我也用过了,也没喝酒,大家都让我以茶代酒,早些回来。”

沈书月弯唇一笑:“宾客都是自家人就是好。”

裴光霁抬手抚了抚她略有些凌乱的鬓发:“方才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啊!”

裴光霁歪了歪头,疑问看向她慌乱的眼神。

沈书月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激了,脸颊红晕慢慢浮起,目光跟着闪躲开去:“我……临时抱佛脚呢。”

裴光霁一愣之下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笑了起来:“不用你抱佛脚,我学了。”

沈书月抬眼瞅了瞅他:“你确定……都学会了?”

千书万卷,从来过眼就会的状元郎第一次被问得有些不自信,默了半晌才答:“应该会了。”

“怎么是‘应该’?”

裴光霁眨了眨眼:“尚未……躬行过,我自然不能作保。”

“你都不能作保,可别一会儿半道发现不对,还得叫人进来,那多尴尬……”

沈书月遐想了下那景象,尴尬得打了个激灵,一时也顾不上那点羞意了,快步走向妆台,将那册子再次拿了出来:“不行,我再研究两眼。”

裴光霁食指指节蹭了下自己的鼻尖,轻咳一声走上前去,站在沈书月身后,眼看她翻开了手中那巴掌大的册子。

“嗯……这页有点看不懂,换页简单的,我昨日好像看到过一页简单的来着……”

沈书月一面碎碎念着,一面一页页翻动着书册,却是翻了半天也没翻到,倒见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将书册从她掌心抽了出去。

“嗯?”沈书月回过头去。

裴光霁垂眸看着她:“不找了,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页,我教你。”

沈书月仰头望着裴光霁笃定的眼睛,紧张吞咽了下。

裴光霁将书册放去一边,牵过她的手,带着她慢慢朝喜榻走去。

*

季秋静夜,寝间的烛火熄了一半,只余榻前几盏,照见帷帐内两道相拥的身影。

沈书月一头乌发如瀑铺落在光洁的后背之下,身上只剩一件聊胜于无的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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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哪来的胆子质疑状元郎学习的功力?

裴光霁这是不光学了,还将那册子的每一页都融会贯通了吧?

晕头转向间,最后的束缚也被解去,与裴光霁的衣袍一起堆叠着落在了榻下。

沈书月只觉自己被吻成了一尾湿淋淋的鱼,连眼底也蓄满了氤氲的水雾,视线跟着意识一同迷蒙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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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月蓦地清醒过来睁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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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指看吗?

书上是这么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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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月躺在皱皱巴巴的喜被上点点头“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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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摇红,呼吸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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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浪翻涌,时至三更方歇。

漫漫长夜在一室静谧的安睡间悄然褪去。

天明时分,晨曦漫过窗棂,照亮了满室喜红的寝间。

一地狼藉已被拾起,寝榻上,沈书月穿着一袭崭新的素纱寝裙,侧枕着喜枕,手臂软绵绵搭落在被衾外,在天光刺目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抬起手迷迷糊糊揉了揉眼,却发现榻上只有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