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起点,柔嘉公主轻蔑的笑道:“程家五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程菀立马:“那能不比了吗?”
柔嘉公主笑容消失:“不可能。”
同样参加宴席,丈夫又是武将的欧阳夫人手里拿着鼓槌,“现在开始!”随着她击打鼓面,一声令下,两匹高头大马几乎同时飞跃而出——
第15章
程菀不是自负的人,她知道在这场比试中想要胜利,仅仅靠她这些年的训练是不够的,更需要倚仗的,是她在现代接触过的科学骑马技巧。
所以相较于柔嘉公主那种常见且风雅的深坐姿,她一上马便身体前倾,臀部悬空,小腿夹紧,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这个姿势并不好看,但能最大程度减轻阻力。
于是当程蓉小声抱怨:“程菀真是个草包,上个马把她吓成这样,都不敢坐直”时,程菀早已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甚至将柔嘉公主甩在了身后。
“好样的。”柔嘉公主原本轻蔑的微笑顿时消失,高举马鞭狠狠一抽,连忙追了过去。
马蹄激起的灰尘后,一众官夫人和小娘子震惊极了:
“不都说程家满门都是读书人,没想到五娘子的骑术竟然如此优越?”
“早知道程五娘这般厉害,就该邀请她一起打马球了,定是好手!”
“先前你们都说程家五娘子比起大娘子来如何如何不堪,要我说她们两分明是各有千秋,五娘子的才能更令人惊叹!”
听着后面一句句的谈论,兰氏的脸已经比锅底还要黑了。
但没有人在意她的不对劲,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马场,看着程菀和柔嘉公主骑着高头大马,两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你追我赶,不相上下,众人的心全都悬在了空中。
一圈,两圈,始终拉不开差距,直到来到最后一圈,眼看着距离终点只差最后一道高坡。坡陡,离围栏还近,必须控制好速度。
柔嘉公主一如既往,在马下坡时,身体后仰,拽紧缰绳来控制马速。
而程菀在马蹄越过坡顶的那一刻,非但没有控制速度,反而腰部下沉,深坐马鞍,身体继续前倾,驾驶着马以更快的速度朝坡下奔去。
柔嘉公主没想到程菀胆子会这么大,下坡还敢加速,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当她反应过来时,穿着鹅黄色骑装的女子已经如同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她只能眼看着一步、三步、自己被越甩越后——程菀率先冲过终点!
这一刻,看着还坐在马背上,脸被风刮得发红,发丝凌乱,一边流汗一边喘着粗气,分明有些狼狈,却显得无比耀眼的程菀,在场的小娘子们都愣住了。
她们不是没见过马术好的人——圣上每年去猎场游猎,都会组织骑术比赛,时常会有骑术精湛的人脱颖而出。
可无一例外,那些清一色的都是男子,从没有女子的身影,她们就自然而然的被排除在外。大家似乎下意识的都默认了,只有弹琴绣花才是女人家该做的事,在骑马上,男女不能相提并论,甚至无法同台竞争。
然而此刻,看着肆意奔腾的程菀,小娘子们突然反应过来,五娘子的骑术明明比那些郎君的还要好!
原来女子在骑马上并不一定比男子差!
而且那些男子跑完马,都灰头土脸,一身臭汗让人只想躲开。但程菀哪怕大汗淋漓,却是神采奕奕,就好像一棵破土的青竹般,鲜活又张扬,充满了令人向往的生命力。
“娘子……”程菀刚从马上跳下来,藜麦就拿着帕子过去,刚想给自家娘子擦汗,没想到有人比她速度更快,一堆小娘子提着裙摆跑来,直接把她挤到了身后。
“程五娘,你马术这般厉害,下次一定要同我们一起打马球!”
“五娘子,你教教我怎么骑马好不好?我也想像你一般去猎场跑马。”
突然被一群同款星星眼的小娘子围住,程菀都怔住了,刚准备说什么,柔嘉公主下了马,如同方才见面那般,径直走到程菀面前。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轻视的打量,她深深的盯着程菀看了好几息,认真道:“程家五娘子,你很好。”
程菀笑着行了个礼,不卑不亢:“殿下承让。”
柔嘉公主转身:“走!”下人们呼啦啦跟着离开。
她一走,人群才终于松了口气,程若正准备去恭喜程菀,一扭头,却发现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好几个小厮。
宁南侯府的宴席,除了女客以外,也有男子。
景朝男女大防不严重,但参加宴席,也是分开两处。
马场的动静太大,男客那边自然也知晓了,但他们不方便过来,只能派几个小厮躲远一些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小厮们回来,把程菀和柔嘉公主比试赛马还赢了的事一说,在场的郎君们,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
“怎么可能?谁不知道程家书香门第,程家五娘子,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庶女怎么可能骑术如此精湛?”
“但那可是柔嘉公主,谁敢当着她的面耍花招?”
“我明白了!定是这程家五娘子爱慕子邵已久,整日偷偷在家勤学苦练,骑术才会这般惊艳!”
国公府祖辈便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世世代代都是武将,现在的国公爷,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更是靠着好枪法,俘获了长公主的芳心。
后来国公爷被同僚所害,从马上摔下险些断腿,这才闲赋在家。而谢钰之,更是在金榜题名后,以文易武,奔赴战场。
所以这程家五娘子苦练骑术,肯定是为了讨好谢钰之,不然一个大家闺秀,没事练这个做什么?
这话一出,立马获得了当场所有人的认同,一时间,大家又谈论起了国公府和程家联姻的事,甚至还有好事者专程跑到谢钰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子邵兄可真是艳福不浅。”或许对男人来说,越多姑娘爱慕,就越能证明自己的魅力,同僚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揶揄的笑容。
谢钰之却全无喜悦,语气严肃道:“敬宇兄,慎言。人各有所好,程五娘子喜欢骑马,许是为了强身健体又或是想要舒缓心神,这都是她自己的爱好,与我或者任何人都无关。”
就因为谢家是武将世家,就说程菀练习骑马就是为了讨好他,那你还喜欢穿衣服,难道天底下那么多研究女红的女郎都是为了讨好你不成?
况且他的原配是程家大娘子,若是这种“程菀爱慕他才会练习骑马”的话传开了,旁人会怎么想?只会给程菀扣上一个“觊觎姐夫,不忠不义”的罪名,这让程家五娘子日后如何自处?
谢钰之没有说多余的话,但那人看着他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端正态度道歉:“子邵兄,这事是我做的不妥……”
“不必同我说这些。”谢钰之制止他:“敬宇兄如若有心道歉,日后若听见有人污蔑程五娘子的名声,替她正名便好。”
“一定,一定。”
而国公府这边,国公爷听到这件事,却是大笑出声:“果真?没想到程乾远如此古板的人,还能教养出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姑娘。”
若是程五娘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等这新儿媳进门了,他一定要约着一同去跑跑马,比试比试!
谢老夫人虽然不像国公爷这般开心,但心中对程菀的偏见也少了些许。
她在意的倒不是程菀骑马有多厉害,而是欧阳夫人在宴席结束后,向她描述的——程菀在面对柔嘉公主时,那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态度。
国公府是大户人家,谢钰之未来更是整个宗族的族长,只有这种落落大方,游刃有余的做派,才配坐上谢家宗妇的位置。
程府——
“嘭”!又一个茶盏被砸碎。
叶嬷嬷忙道:“太太息怒,外头那些话都是以讹传讹,五娘子平日里忠厚懂事,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昨日回府还没什么,今天,外面突然多了些程家五娘子早就对姐夫情根深种的传闻,程老爷一听,就知道是程家和谢家的政敌所为,也可能是柔嘉公主所做,故意想给他们两家泼脏水。
但兰氏却怒不可揭,甚至在想程菀是不是早就盼着苒儿过世,好给她腾位置。
叶嬷嬷知道大娘子去世后,太太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但这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且五娘子嫁去国公府后,束哥儿少不得她的照顾,不能在这时把关系弄僵。
“您也知道,五娘子不到六岁便开始学骑马了。”总不至于那时就有非分之想吧?
兰氏胸口剧烈起伏:“就算她没有觊觎自己的姐夫,也不能任由这么发展下去。”
昨天之前,外面都在说程菀比不上苒儿,都在夸赞苒儿有多么优秀,可今天,所有人都在谈论程菀胜过柔嘉公主的事,再这样下去,程菀都要把苒儿踩到脚底下了。
兰氏咽不下这口气,招招手,对着婢女说了许多从前程菀请假不去上课,偷懒躲在屋里睡懒觉,有时候连课业都懒得完成的事,让婢女把这些都给传出去。
对上叶嬷嬷不赞成的目光,兰氏笑道:“这可都是实话,谁让她就是这么个懒散顽劣的性子。”
果不其然,这个话头一放出去,外面的风评很快又变了。
虽说程菀骑术好,但到底这个世道更要求女子琴棋书画、相夫教子,程菀这般懒散,不去上课,定然没什么学问,这种人就算再会骑马,又有什么用?
当下,还有人断言,谢家将这样的人娶进门,日后肯定会后悔。
兰氏终于满意了,借着这个名义,把程菀叫来正院批评了一顿:“……你从前懒散不堪管教,学问才情比不上你长姐一分,恭谨端淑更是不及她一毫。你能嫁进国公府享福,全是因为你长姐留下的情分,你要记住她的恩情,嫁入国公府后你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善待束哥儿,爱护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不可苛待他半分。”
兰氏眼含警告盯着程菀,道:“至于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肖想的人,最好一丁点都不要有。你是苒儿的庶妹,自然也只是子邵的庶妹,要永远记住你的身份,明白了吗?”
第16章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差把“你不要觊觎你姐夫”直接说出来了。
其实程菀也能理解兰氏,找个好拿捏的庶女嫁去国公府,归根结底是为了照顾束哥儿,若是一嫁过去,便和谢钰之新婚燕尔有了孕,势必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筹谋,从而抢夺束哥儿的资源。
就连兰氏故意在外放出流言诋毁她的名声,也是为了此。
毕竟她虽为继室,生下的依旧是嫡子,没有束哥儿这个原配之子地位高,但也有争夺家产和爵位的资格。可如果她名声有损,她的孩子,自然比不过美名在外的大娘子留下的束哥儿,国公府会偏向谁,也显而易见了。
程菀编的书,给书斋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掌柜对她有利可图,行事便格外殷勤。昨日兰氏一放出消息,掌柜就把这件事打听的一清二楚,连忙递了信过来。
但程菀看完后不仅不气,反倒还由衷感谢兰氏。
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和柔嘉公主的赌约,不管输赢,对她都没好处。输了,国公府的婚事没了;赢了,便会名声大噪,大家都以为她有多厉害,对她就会多生出几分期待来,觉得她这也能做好,那也能做好。
程菀一直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不愿也没能力周全所有事,尤其是在国公府那种豪门大户,想想都知道有多累。
现在兰氏给她把懒惰懈怠的帽子一扣,众人就会觉得她顽劣不堪,对她的期许和要求自然会降低许多。这就相当于用无关紧要的名声,换来了舒坦的生活,简直是大好事啊!
程菀头一次如此真心实意的感激兰氏,过来正院时,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许多,但没想到兰氏给她的惊喜远不止此——
她正是不愿怀孕生子,原本还在苦恼该怎么避免这个麻烦,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别的便罢了,这件事上她暂时还无法随心所欲。
谁知就在这时,兰氏就来敲打她了。
这叫什么?这就是雪中送炭、雨中送伞!太太,这些年是我误会你了,你原来是个大好人啊!
程菀差点控制不住大笑出声,努力绷直向上翘的嘴角:“太太,您的意思我明白,古人云,行胜于言,为了让您能放心,我决定现在就去找妇科圣手开一些凉药,按时按量坚持服用,在束哥儿长大成人前,绝对不会让他的地位受到一丝威胁!”
古人认为寒凉之物会导致女子不孕,所以现在的“凉药”就代表了避子药。
这话一出,别说叶嬷嬷了,连自认为心狠手辣的兰氏都愣住了,一张嘴张张合合,都不记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程菀还在继续:“太太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让叶嬷嬷跟着我一起过去,我看天色还早,现在就出府吧,也不用拖了。”
程菀给书斋供稿,又极其看重身体健康,特意了解过这方面的医书,那种不伤身体的避子药,配备了许多滋补药材,价格昂贵,让叶嬷嬷跟着一起去,这银子就不用她自己掏了。
又省了一笔钱,嘿嘿,双赢!
兰氏还有些不可置信,面色复杂的问道:“你、你真的愿意?”
她从来没想过程菀能主动做到这个份上,对比自己的所作所为,兰氏心中罕见的升起了一丝愧疚。
程菀当然愿意,虽然喝药苦,可总比生孩子往鬼门关跑一遭要好吧?
她心里乐开了花,却还要故作深沉:“为了束哥儿,这是我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