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戚逢骁,夏侯毅也是这个问题,但俞朝盛就有些不同了,他同样瞧不起地位比他低的组员,可却会摇摆不定,原因很简单:“告诉老师,你是不是怕承担责任。”
俞朝盛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讶,不等他反驳,程菀便接着问道:“可是今日说要继续任务时,你分明也满脸坚定,为何要害怕担责呢?”
俞朝盛纠结的手指都要搅成麻花了,可程老师看过来的视线,就好像娘亲一般,令他忍不住开口道:“我、因为我不想输……”
俞家情况与魏志远家差不多,但要更加复杂些。
他家总共有九个孩子,除了俞朝盛外,其他皆是女子,他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嫡子,按说他应当是万众瞩目的,最初也确实如此。
可随着他日复一日的长大,资质越发平庸,而八个姐姐却是各有各的优秀,因此,每当父亲看见他,便是各种不满。
而母亲和祖母则会一味的护着他,越护着,父亲越生气,甚至还说出要让八个姐姐都招婿,光耀俞家的门楣,母亲一听这话气的大拍桌子,说他可是嫡子,只是太小了,等他长大,定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每到这时,俞朝盛就会郁闷不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口一口的吃东西,将肚子填的饱饱的,似乎就不会难受了。
他吃的越多,父亲越骂他,越骂,他就越害怕……
俞朝盛哆哆嗦嗦的说完,人都离开凳子半截了,哭丧着脸道:“老师,我又饿了……”
程菀哭笑不得,拿出一块糖递到小孩嘴边,俞朝盛忙一口含住,用力的吮吸了起来,程菀轻轻捏了捏他小福娃般的脸蛋,道:“老师可以帮你,让你父亲日后少训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俞朝盛圆溜溜的小狗眼顿时亮了起来,程菀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与束哥儿相同的随身笔记本,“日后,你可以问大家问题,但不论你做出了什么选择,都要记下来,并分析利弊。
就好比今日进货,你听从了组员的建议多备些,利是盈利空间大,更有把握获胜;弊是回本风险也高。”
父母其实皆对他抱有期待,可一个是盲目信任,一个是恨铁不成钢,上头还有十分优秀的八位姐姐,以及溺爱的祖母,俞朝盛会养成这种性子并不奇怪。
若是程菀,便会竭尽全力培养八个闺女,只要小儿子不闹事,快快乐乐的长大便好,但俞家人显然不这么想,只看将他送来当伴读这一件事,就知道俞家日后还有的争执。
俞朝盛现下与其说是怕输,更深层面是焦虑,这才导致他优柔寡断,摇摆不定,所以,戚逢骁等人的当务之急是:学会尊重普通组员前,而俞朝盛,更应该专注解决他的心理问题。
父母那边肯定要沟通,可他自己也应当努力缓解,若是能对生活中的所有选择都做出分析,长此以往,他才能更加明晰,坚定,不论俞家未来会怎么样,至少他能知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些选择,与自己和解。
怕小家伙偷懒,程菀还特意道:“只要你能做到,那么每个星期,我都会请你吃从未尝试过的好东西,炸鸡、烤肉、辣条,保证你心满意足。”
俞朝盛当即如同听到了肉骨头的小狗,激动的连连点头。
之后,便是纪行。
虽说早就没哭了,但走进来时,却是臭着个脸,似乎很想显示出自己的愤怒,可高高噘起的鸭子嘴,却令程菀忍俊不禁。
纪行一秒破功:“老师,您还笑!”
程菀:“我不是笑,我只是很欣慰。欣慰你今日收获到了许多。”
“收获?我都垫底两日了!”纪行更愤怒了,下一刻听程菀问道:“那若是你下次再遇到故意讹诈和偷窃之人,你会如何?”
纪行想也不想便直接道:“我会报官!定要让官府收拾他!我会和其他同学在店铺四周守着,决不许任何人偷东西。”
他太气了,以至于回来的路上都一直在琢磨这事。
“所以,你明白老师为何不插手了?若是沈老师出面,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你们依旧会慌张失措,可现在即便老师不在,你们也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程菀笑道:“只是牺牲几十文,便能让你们学习到这么多,难道不值吗?”
纪行怔住,他心中知晓老师说得对,可他还是咽不下那口气:“但是我输了,现在只有我输了两次了!”
“做生意、种地,那都不是一锤子买卖,即便你这两日赢得再光彩,之后若是掉以轻心,只会输的更惨,更何况,你输只是因为讹诈和偷窃吗?”
见他面露茫然,程菀直接将刘义方才的账本拿了过来:“纪行,你会输,最大的原因是你不拿钱当钱。
其实你的策略没问题,就算只靠成品,能卖出来,自然也是有不少的利润,甚至可能比旁的队伍做得更好。但关键是,你太大手大脚了。旁人还价,你就随口答应,抽奖的鸡蛋更是一出手就二十个。
你会这般,是因为从前手里的钱都来的太轻易,冲爹娘张个口,伸个手,就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娘的钱,赚来又有这么轻易吗?”
纪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程菀却打断了他:“不必着急回答,明日便放假了,这就当我为你布置的家庭作业,你回去好好问问你爹娘,周一再来回答我。”
“母亲,我也有做错的地方吗?”
瞧着大家一一被叫来办公室,最后的束哥儿出现在门口,就怕自己也犯了错误。
“自然没有,束儿做的棒极了。”程菀冲着他招招手,小家伙立即扑到她怀里来,都不用程菀问,他便兴奋的将这两日感受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程菀认真的听着,束哥儿确实没什么需要改进的,可最令程菀担忧的,依旧是他讨好型人格倾向,“那束儿会觉得累吗?”
“当然不累!母亲,我觉得可有意思啦!”束哥儿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大家一同奋斗,齐心协力的感觉,比平日上课都要好玩许多。
“行。”瞧着小孩脸上再无任何阴霾的笑容,程菀笑道,“束儿只需要记住一点,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所以要让自己快乐,不要做委屈自己的事。”
这于束哥儿自然也是好事,他本就是人际交往方面的天才,趁着年岁小时,多和不同的人接触,多经历不同的事,都会成为他长大后的财富。
束哥儿同母亲说的眉开眼笑,正欲回宿舍时,就看到父亲来了,连忙跑过去,又将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还要拉着谢钰之去看外面的积分榜。
等同儿子联络完感情,谢钰之坐在程菀对面,由衷感叹:“夫人,真抽不出空去枢密院走一趟吗?”
他今日特意来的早一些,恰好碰到程菀正在同孩子们谈心,因为程菀已经瞧见他了,谢钰之便也没特意避开,在门外驻足了片刻。
一开始,只是好奇夫人处理公事的模样,哪怕他已经见过了许多,可每每见此,谢钰之都觉得这样的程菀仿佛在发光一般,令人挪不开眼。
可听着听着,他便不由感叹,难怪清北技校能发展的这般快,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对于这些孩童,程菀甚至比他们父母还要更加了解些。
这般看来,他是否对下属们都太过严苛了,难道也应该像夫人这般时常关怀吗?
程菀笑道:“这便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了。不过,郎君,你改天能否替我邀俞大人去茶馆坐坐?寻个你也有空的时候。”
除非是学子犯了事,现在很少会有家长来学校,俞朝盛本就胆小,若是冒然留俞大人在学校谈话,就怕他和其他孩子会瞎想,还是约在外头好一些。
“当然。”
谢钰之琢磨片刻,还是将昨日有关太学的事说了出来,他听程菀说过肖林川等人,但也不知晓是否与他们相关。
“果真?”程菀皱眉,肖林川他们确实说过在学校受到前进的排挤,手头才会那般拮据,难道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打人的地步?这都快秋闱了,这群人怎么还不消停。
“我已同司成谈过……”
程菀摇头:“郎君不知,很多事先生出马根本没用。”
谢钰之没体会过校园生涯,但程菀是经历过太多的,学生间的霸凌,只靠老师,效果并不大,除非这老师铁了心的要整治,但放在太学可能吗?
若是老师真愿意管,肖林川他们还会被挤压到露宿街头?
想起那一张张质朴又瘦削的脸,程菀轻叹口气:“明日请束哥儿帮忙打探一番吧。”
——
第二日,清北技校第一次月假。
“黎哥儿,勇哥儿!”束哥儿热情的呼唤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小伙伴,当宋黎和夏侯勇走近后,他和夏侯毅、周尧三人全都震惊了,“你们怎的变得这般憔悴了?”
说到这个,宋黎二人便有倒不尽的苦水,那眼泪简直说来就来。
元宵开馆后,太学也如清北技校般,扩大招生,原先的一个班,发展到了现在五个班,还像外舍、内舍、上舍这般实行黜落制。
也就是每月考一次,考试最好的分为启修班,之后依次排列去其他班,若启修班的下次被人超过了,便要立即滚蛋。
月考,太学普通学子也是有的,可那些都是即将下场的成人了,他们一群孩子,未免也太刁难些,且考不过就要降级,还会一一通知家里人,这谁受得了?
束哥儿忙给两人擦眼泪,周尧还特意递了甜甜的甘果茶来,“所以,这便是我们前些日子找你们,一直没回应的原因?”
夏侯勇拿出喝酒的架势,将茶一干而净,“哪还抽的出空来,若是不学,就赶紧趴在桌上睡一睡,否则上课打盹,老师的戒尺就敲过来了。”
宋黎特意看向束哥儿道:“我们还好,倒是你那表兄,王溪山,那简直是累的精气神全无,那日我在宿舍瞧见他,差点以为遇见吊死鬼了呢!”
束哥儿不解:“可是他学习不是十分优异吗?”
“我原先也这般觉得,后来劝他歇一歇,别熬坏了身子,他却说自己并不聪慧,若还不认真些,定要沦落去其他班级的。”宋黎说完,在听说束哥儿他们这几日的别样活动后,同夏侯勇二人那更是抱头痛哭,羡慕的眼泪流不尽。
一众小萝卜头们长吁短叹的说了半天,束哥儿问出肖林川等人的事。
大家虽然听过有太学学子来抄书,可并不知晓这些人的身份,外貌,夏侯毅道:“勇哥儿,不如你去找表兄,让他帮忙打听一二。”
夏侯家人丁兴旺,那所谓的表兄虽是旁支的旁支,可夏侯毅二人都是本家的,请人帮忙,说一嘴就行。
夏侯勇点头:“好。”
今日太学不放假,他们也是趁着午膳时间溜出来的,等说完后,便急匆匆离开了,而夏侯毅和周尧原想回家,但听闻太学恐有欺凌事件,便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索性留了下来。
原以为夏侯勇那边要等许久才有信,哪知不到一刻钟,墙边的铃铛就摇晃起来,早早守着的束哥儿赶忙将纸杯放在耳朵旁。
只听到一句急促的:“束哥儿你还是快让程老师想想办法吧,听说好几个学子高烧不退,恐有性命之忧啊!”
第117章
“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束哥儿那里得知情报后, 程菀半点犹豫也无,当即遣了沈东以探亲的名义去太学寻肖林川。
沈东南西北四个体育老师,平日里沈东出现的次数最少,哪怕是只相隔了一条街的太学门房也不眼熟他, 加上沈东昔日还在国公府当值时, 确实去谢老夫人娘家铺子上待过一段时日, 懂江南口音, 也不怕露馅。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东终于回来了, 他背着浑身烧得如同火炭, 牙关紧咬,双目紧闭, 眼看着已经气若游丝的罗磊,沈北忙想去搀扶,沈东道:“肖学子还在里头。”
沈北掀开马车车帘,在看到躺在里头的肖林川时, 震惊的甚至不敢相认。
距离年节也才过了两个月,肖林川最初哪怕是流落街头, 被沈北带进学校时,再瘦再狼狈,人的精气神也是不错的, 就算被冻得瑟瑟发抖了,还会文质彬彬与他行礼。
可现在靠在马车座椅上, 整个人皮肉脱尽,枯槁憔悴不说,那凹陷下去如同黑洞般的眼窝里甚至连丁点光彩都没有了,面如死灰。
这、这哪里还像年节时同他们围坐在一处把酒言欢, 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啊!
沈北喉头堵塞,他力气大,直接将人架了起来,也不在乎肖林川满身脏污,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沈东也是如此。
“叫大夫了吗?”程菀深吸一口气,心口萦绕着滔天怒火,即便她同这二人相处寥寥无几,但为人师表者……不,应当说不论换成谁,都无法眼睁睁瞧着人被欺凌成这般。
沈东点头,他进去找肖林川时,还被门房阻拦了许久,后头见他态度强硬,且连见不到人那就报官的话都说出来了,门房才磨磨蹭蹭带着他去了宿舍。
当时,肖林川正躺在床上,沈东走近喊了两声,肖林川听出他的声音时,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回到清北技校,回到这受尽沉浮煎熬的三年里,唯一感受过欢愉的岁月里去。
直到睁开眼,发现沈东真切的站在他面前时,泪水就无声的淌了下来。
他如同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了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想发出求救的呼喊,但下一刻,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门房。
“表兄远道过来看望,只是小弟前几日不慎失足跌伤腿脚,痛楚难耐,只得卧榻休养,如今诸位同窗都忙于温习课业,无人脱身,有劳表兄送我前往医馆诊治。”
肖林川停下来缓了缓,钝痛的胸口才有力气接着说话:
“还有一位同乡,名叫罗磊,他身子也有些不爽利,能否与我们同去?”
听见这话,门房才将视线移开。
肖林川嘴上说的轻巧,但沈东一看便知他们情况有多糟糕,将人扶上马车后,当即让马夫去请大夫,自己则是驾车绕了几圈,确定太学那边瞧不见后,才在学校侧门停下。
程菀:“先给他们喂些水。”
知晓他们情况不妙,这水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加了白糖和盐,能适当恢复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