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她眼里,自家曾孙怎么都好,但谁家长辈看小辈都是这样。
自从得知大娘子的所作所为,清楚束哥儿对学习一事十分抗拒后,谢老夫人就断了他光宗耀祖的念想,只希望他去太学读几年书,日后连科举都免了,直接靠荫庇封官,安康无虞便好。
怎么从这些人口里,束哥儿似乎比昔日的谢钰之还要优秀了?
这些官夫人特意赶来自然是有目的的,一是想借束哥儿之事,在谢老夫人面前卖个乖,二便是希望谢老夫人帮忙,让她们家孩子能去清北技校念书,程菀那边围了太多人,她们怕没机会了,干脆另辟蹊径。
怕自己来意太明显,众人特意将清北技校一事放在最后说,也因此谢老夫人听到最后才明白,束哥儿所会之事竟然都是五娘那个学校所教!
但五娘的学校不是只带着孩子们养鸡种地吗?什么时候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难怪,难怪那日她嫌清北技校丢人,束哥儿会如此生气……谢老夫人此时才恍然大悟,她一直觉得薛二娘对五娘不够尊重,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五娘从嫁进国公府开始,便对束儿百般照料,束儿变得开朗,愿意读书、写字……情况一日日变好,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五娘只是用心便能做到这个地步吗?那断然是不可能的。
自从发现大娘子所做之事后,束哥儿就一直在她身边养着,一年多的时间,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让束哥儿好转,可五娘才刚进府一个月,就已有了成效。
这说明她在这方面确实是有一技之长,不仅不是程家和兰氏口中的顽劣懒散,反倒还胜过大多数人。
既如此,她一手创办的学校,肯定也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清北技校,只享受五娘教育束儿的成果,私下却一口断定这学校上不得台面。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比起薛二娘也好不了多少。
正思索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谢老夫人忙走过去,将束哥儿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
谢钰之就知道祖母是听说猎场的事了,想多解释几句防止老人家担忧,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直接看向束哥儿,故作不知:“我都知晓了,就是很好奇,束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束哥儿一开始确实觉得自己很厉害,他可是拿了第一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夺魁首,上次学校考试,老师们都没有公布最后的结果,所以对于这前所未有的第一,束哥儿是十分兴奋的。
但很快他就兴奋不起来了,因为好多人都跑过来跟他说话,问这问那,尤其喜欢问他母亲对他怎么样。
束哥儿原本想趁此机会多捡些硝石给铺子里省钱的,都没法去了,他觉得当第一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对程菀说:“母亲,其实我觉得我没那么厉害,我只是刚好会旁人不会的而已。若是铁牛他们来了,定然也能想出这个法子。”
程菀有些惊讶,没想到束哥儿这么小便已知道谦冲自牧,但一个孩子不必对自己这般严苛,“不是哦,千人千面,大家就算学习一样的知识,真正能表现出来的却少之又少,束儿能在高压情况下想出这么好的法子,已经十分厉害了。”
被母亲这么一夸,束哥儿又欢快起来。
他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厉害,但听到祖母这么说,束哥儿立即想到了那日曾祖母嫌弃母校丢人的举动,他绷着小脸认真的解释了起来,希望曾祖母也知道清北技校有多好。
“竟是如此!”谢老夫人趁机握住程菀的手,认真道:“那今天这事不仅是束儿的功劳,还有五娘的功劳!”
谢老夫人从腰间荷包取出一把金花生奖励给束哥儿,至于程菀,她笑着道:“等回京了,祖母亲自带着你去宝华楼,给你多打几套头面!”
程菀一怔,老夫人怎么又要送她头面,还送好几套?
“多谢祖母夸赞,但我今日真的什么都没做。”靠着束哥儿不仅将清北技校过了明路,还有了新的校舍,这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再连吃带拿的,于心不安啊。
谢老夫人:“怎么叫什么都没做?若不是你悉心教导,束儿如何能有今日的进步?这礼你最是当得起的!”既是谢礼,也是赔礼,她一个老人家碍于情面到底不好向小辈道歉,干脆就直接送赔礼,多送几套,定能将五娘哄得开心!
谢钰之不知道谢老夫人的打算,但看着程菀眉间盈盈笑意,若有所思。
谢老夫人没拿那几个贵妇人所求之事烦程菀,说了几句话,知道他们吹了大半日冷风,就让一家三口先去歇下了,晚间再一同来吃羊肉锅子。
薛二娘最爱羊肉锅子,说起这个谢老夫人唤来婢女:“萃英,你遣人回去问问,为何二少夫人还没过来。”
今日上午出发,这时早应该到了。
“是。”
离开正屋,见程菀脸上还带着笑,谢钰之开口:“这般高兴?”
“当然高兴。”
别院侍奉的人少,现在后头只跟着红雪和听澜,见世子与夫人似乎有话要说,两人特意落后一段。程菀就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将目光停留在谢钰之脸上,“但我高兴不只是因为祖母的嘉奖,而是郎君你。”
“所以,你上次在圣上面前特意提了我办学一事,便是为了今日替我正名?你为何一直没告诉我?”
上次谢钰之带着圣上的赏赐来找她,她只以为是君臣闲聊时,谢钰之为了表明她在收留孩童一事上没有懈怠,才会谈及清北技校。但今日看来,他分明是从那时开始,就在为了替她正名做准备。
谢钰之不喜邀功,但阿菀这般开心,就说明他所做确实是她喜欢的,便颔首道:“是。但若想达到这个效果,需要一个契机,我不知道这个契机是何时,也没有十全把握,不想最后事情没办成,让你失望。”
“当然不会!郎君能想着我,不管能不能成,已经足够让我惊喜了。”
从古至今多少男人将妻子的成就看成自己的所有物,程菀不知道谢钰之是因为出身优渥,看不上这点小功绩;还是品性端正,不屑于用旁人的辛勤劳作为自己贴金,但他的所作所为都能表明:“郎君,你真是个好人!”
若不是谢钰之提前在圣上面前提起过,根本达不到今日这个效果,程菀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且感激!
谢钰之:“……”夫人应该是在夸他?但这个夸赞听起来似乎没有以往的那般舒心。
“但我要同你道歉。”
程菀疑惑:“道歉?”
“束儿的事,你应该知晓真相了吧?”虽然程菀没有明说,近些时日,谢钰之这个预感越发强烈。
程菀停住脚步,去看他的眼睛,确定谢钰之没有生气后才点头承认,原本倒着走的闲适戛然而止,立即正经站好,又恢复了世子夫人的端庄。
她依旧没有说出周嬷嬷,只是道:“我从束哥儿口中得知了一些事,大致自己猜到了。”
“不管你是如何知晓的,我都要同你道歉。”
谢钰之瞥见程菀的动作,眉心微蹙,如果没有方才的放松,他可能不会察觉。但此时阿菀依旧站在他身旁,他却明显能感觉阿菀似乎又同他生疏了起来,他直接拉起夫人的手,认真道:
“阿菀,成婚第二日你我便直言,日后第一要务便是照顾好束儿,在这种前提下,我不该将束儿的过往与详细情况瞒着你。”
哪怕是祖母不够信任程菀,怕她知晓内情后对束哥儿不义,叮嘱他不能将此事说出,但他默许了,就代表他也是同等态度。
所以,那时夫人屡次让他背锅,也是情理之中。说到底,他对阿菀有所隐瞒,就不能苛责阿菀对他言无不尽。
但现在,谢钰之想改变这一切,第一步,至少要让夫人对他不再这么生疏。
程菀没想到他说起这个不是生气而是道歉,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握住她的手,之前谢钰之确实说要在外人面前扮恩爱,但一起出去吃喝闲逛,像上次夜市那样不就好了,为何还要牵手?
更何况这里连个丫鬟都没有,牵手给空气看吗?
程菀不自在极了,也因此根本没在意他称呼上的变化。
想将手抽出,谢钰之又开口了:“日后不管是何事,只要你想知道的,我定会知无不言,没有丝毫隐瞒,可好?”
程菀其实压根没因为这个生过气,她与谢钰之一开始说到底只是各取所需,嫡子一事干系重大,他和谢老夫人有所隐瞒太正常了。她又何尝不是有所保留呢?
只是没想到婚后这个人还算合眼缘,且所作所为颇为君子,程菀渐渐的也能从这份合作关系中感到一份舒心。
所以,谢钰之今日说这些,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
打算将两人的合作关系进一步升华?
瞥见他眼中莫名的认真,程菀笑了,手掌翻转,改牵为握:“好!既如此,我便同你说说我接下来的规划吧!”
之前谢钰之空有教导主任的头衔,却没有正式任职,程菀担心他不愿意,毕竟往日的规模太过寒酸。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清北技校可是御赐校舍!也不算埋没了世子爷。
最主要的是,她打算应承下那些新来报名的学生,这些孩子身份不同,程菀有信心能管好他们,但前期若有谢钰之的帮助,定能节省更多精力。
从夫妻温情瞬间秒切工作模式,谢钰之:“……”
但能听夫人最新的工作规划,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任呢?
“你打算收下那些孩子?”谢钰之不是不赞成,只是想先提醒一番,“他们或许不如现在的学生那般好管理。”
“我知道,但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困难便立马放弃吧?”
程菀本就对清北技校有着诸多规划,只是担心没有立身之本,太过冒失反倒会引来麻烦,就好比上次那些书院过来参观。
但现在束哥儿机缘巧合之下弄来了新校舍,还得到了圣上的赏识。那她就不用再缩手缩脚,可以彻底放手一试。
程菀从小受尽兰氏冷眼,如何看不出那些家长口口声声说着自家小孩有多优秀,实际压根没把庶出子女当一回事呢?所以这些孩子是挑战,也是机遇。
当然了,她依旧不会妄想挑战现在正统教育的地位,也不会对其进行染指,没这必要,她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只不过以那些孩子的身份,若真能挖掘出他们所擅长的方向,培养成才,等到他们日后为官、经商,哪怕只是打理家族生意,对于新产业、新教育的推动,肯定会比现在的学生更大!
越想越激动,程菀连汤泉都不想泡了,直奔书案开始写新一步的教学计划。
——
她在这边忙碌着,束哥儿也没闲着,和曾祖母说了会儿话,束哥儿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走出去一看是宋黎和周尧。
虽然两人的家长都拒绝了他们转学去清北的要求,但却不能阻止他们和束哥儿亲近的心。
所以一从猎场离开,他们又从家里溜出来找束哥儿了,“你不是说要去找硝石吗?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好,你们等等,我去拿个篮子。”束哥儿初心不改,方才人多他抽不出身,现在人少了,他还是要去捡硝石的。
如今虽然有了新校舍,但说不准位置越大,花钱越多呢,还是该省省,该花花,精打细算方能长久啊~
只是如今天色不早了,等来到猎场人少的山坡上,束哥儿道:“咱们兵分三路吧,两刻钟后再来这里汇合,然后一起去下一个地方。”
大家身边都有小厮跟着,猎场也有巡逻的护卫,既不怕有陌生人,也不怕野兽,很是安全。
三小孩点点头,原地分开。
跟着束哥儿的小厮叫听月,他是听澜的远方亲戚,虽说才十三岁,但做事已经很是稳重了,跟在小郎君身边一声不吭,只有束哥儿开口问,他才会答话。
束哥儿做助教久了,最爱关心旁人的学习情况,在得知听月老家那边没有一个孩子能上学时,他眉头紧皱:“可以让他们来我们学校读书吗?我可以帮他们出束脩的。”
听月笑道:“多谢小郎君的好意。只不过我是外乡人,老家离这里很远。”
他是逃荒来的,其实早已不知道故乡位于何方。
束哥儿沉默许久,努力安慰他:“那,或许哪一日就有分校了呢?到时候我让母亲将分校开到你老家去,他们就都能上学了!”
听月没把小郎君的童言童语当真,但还是很认真的谢过了郎君好意。
两人说着话继续往前,突然,束哥儿瞧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面前闪过:“是兔子!”
方才听月说他们家乡许多人会养兔子,还说兔子比鸡长得快,容易下崽,一下下一窝,束哥儿听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若是能在新校舍养兔子,以后就不用另外买肉了,又能节省一笔开支!
“听月,你去那边,我去这边,咱们一定要把这个兔子抓到!”束哥儿说完,率先飞快扑了过去。
“小郎君!”听月吓了一跳,连忙去追。
两人越跑越远,都顾不上找硝石了,听月气喘吁吁,从来不知道五岁的小郎君这么能跑:“小郎君,咱们还是回去吧,您想养兔子,直接让世子爷帮你抓一只便好,听说世子爷箭法极准。”
束哥儿也跑累了,眼见着兔子越跑越远,只好点头放弃。
“那我们先回去吧。”